第142章 远东的沸腾和恐慌
    汉江畔,竹山城的大明“水师备倭运筹司”援朝汉家义军大营。
    营寨连绵,旌旗招展。
    与不远处朝鲜官军有些萎靡的营盘相比,这座大营显得格外规整、肃杀。
    营墙以夯土和木柵构筑,高达丈余,设有瞭望塔、箭楼,营內帐篷排列井然,道路平整,不时有披甲持锐的巡逻队走过,眼神锐利而充满自信。
    空气中瀰漫著炭火、炊烟、皮革和铁锈混合的气息,还有一种战爭般的紧绷氛围。
    中军大帐內,义军统帅参將沈有容,游击將军王二郎,以及一眾千总、把总、百总济济一堂。
    沈有容面容刚毅,皮肤黝黑,因朝堂爭斗受牵连,罢职閒住,由闽浙总督金学曾举荐,投入海王麾下,是跟隨陈第第一批前往东番备倭的將领,因作战勇猛,能征善战,屡立战功,由一名把总,一步步升任至如今的参將,又因原义军统帅陈泳另调他用,本驻守济州的沈有容,被派来朝鲜统领义军,与倭军交战。
    与此前不同的是,如今的汉家义军,也拥有了一支三十几艘大小战船组成的小型分舰队,行动与进退更加自如迅速。
    而王二郎本是亲卫训练总淘汰下来,只能加入“运筹司”巡卫营的小兵,却由於后期的不断努力,表现出色,成长飞快,积功升至游击將军。
    当然,这也是朱常洵清楚王二郎的忠诚度极高,进行了破格提拔。
    在朱常洵心目中,忠诚与能力同样重要,甚至忠诚比能力更加重要。
    能力可以培养,但忠诚很难。
    此刻。
    沈有容手中也拿著一份捷报,正是东番七海商会用快船送来的,关於马尼拉大捷的详细战报。
    他环视帐中激动不已的部下,沉声道:“诸位兄弟,殿下南洋大捷的消息,想必都听说了。一日下满刺加,回师一举平吕宋,尽歼西夷舰队,马尼拉垒京观以震宵小!此等大捷与武功,旷古烁今!”
    帐內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叫好声和粗重喘息。
    这些汉子远离故土,在这苦寒的李朝与倭寇搏杀,心中何尝不思念家乡,不嚮往那开疆拓土、建功立业的壮举?
    如今听闻主君如此神威,与有荣焉,只恨自己未能参与那场远征。
    “他娘的!听得老子热血沸腾!”
    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千总捶著大腿,“打西夷番鬼,比打这些矮脚倭寇带劲多了,可惜咱们被困在这鬼地方!”
    “就是!听说南洋那边,金子遍地,香料成山,殿下这回可发了大財!”
    另一个把总眼睛放光。
    王二郎笑骂道:“瞧你们那点出息,殿下打南洋,是为金子香料吗?那是为了咱汉家百姓不再受欺辱!为了打通海路,让咱们的子孙后代有更多的地种,更多的海可以闯!”
    他转向沈有容,“参戎,殿下那边————可有新的指令?”
    沈有容將战报小心收起,神色转为严肃:“殿下有令,南洋初定,巩固需时日,我等在此,一为助李朝抗倭,二为练兵,三为保护我们的商队,四为————”
    他压低了声音,“看住这李朝,莫让其再生异心。前番他们想赖帐,殿下略施薄惩,他们便又老实了,可见这些高丽人,畏威而不怀德。如今殿下南洋大胜,威震四海,他们必然更加惶恐,近日定会遣使討好。尔等需谨记,对他们官员,不卑不亢,对其军民,可稍示亲善,但营中规矩,绝不能松!火器操练,阵型演练,一日不可废!殿下要的,是一支隨时能拉出去打仗的强兵,不是在这里混日子的老爷兵!”
    “是!”
    眾將凛然应诺。
    “还有,”沈有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殿下吩咐,要多与朝鲜底层军卒和百姓接触,他们被两班欺压甚苦,又饱受倭乱,又对我们殿下甚为景仰,我等可適当传播,殿下宣布在吕宋、满剌加给李朝宣誓效忠者分田分地,如何善待归附难民,百姓如何安居乐业之事,但需注意方式,潜移默化,不可张扬。”
    眾將心领神会,这是攻心之术。
    几年下来,李朝民心早已十分嚮往归附海王治下,至少三十万难民被七海商会的商船,顺路带去东番、虾夷等地,进工坊、挖矿、做佃户,不仅有了活路,还能过上比在李朝时更好的生活。
    但由於他们身份是难民,无法享受汉人的优厚待遇,除非嫁娶汉人,才能分享到一些。
    已有家庭的,只能指望下一代与汉人结成姻亲,可这时间太长。
    现在,海王殿下开了个口子,在刚刚打下的南洋土地上,破例给宣誓效忠海王的李朝难民,也可分百亩田地,也赠送粮种,借用耕牛。
    这个消息,必定引爆整个李朝民间。
    会有无数李朝难民,包括已经有家庭的男女,愿意去吕宋、满刺加落户。
    很快,海王大捷的消息和沈有容的训话,传遍了义军大营。
    五千將士欢声雷动,与有荣焉。
    许多朝鲜籍的辅兵、民夫,在营中帮工久了,听得懂一些汉话,也从明军兴奋的交谈和比划中,明白了大概。
    他们看著明军身上精良的鎧甲,手中犀利的火统,整齐划一的队列,再对比自家官军的破烂衣衫和简陋刀枪,眼中不由得流露出羡慕甚至嚮往的神色。
    “看看人家大明海王的兵,多威风!打红毛鬼像砍瓜切菜!”
    “要是咱们大王也能像海王殿下那么厉害,倭寇早就被打跑了————”
    “唉,別想了,咱们命苦啊————”
    “听说海王殿下对百姓可好了,在南洋打下大片土地,破例给我们每户分百亩田地开垦,还免农税十年————”
    “不可能吧————只有汉人才能有这等福气,我们啥时候农税只拿走一半收成,就是好年景了。”
    “千真万確!是海王殿下最新颁布的《垦荒令》,只限於南洋吕宋、满刺加,听说那边暖和得很,粮米每年可得三熟。”
    “这————这要是真的,我就搏一把,去南洋!”
    类似的低声议论,开始在朝鲜底层军民中流传,悄然而迅速的扩散。
    一种对强大武力的崇拜,对大明海王的信任,对更好生活的渴望,如同细微的种子,在这片饱经战火摧残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九州,小西行长府邸。
    密室內,烛火摇曳。
    小西行长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摊开著一份皱巴巴的《京城日报》號外。
    他逐字逐句地读著上面关於马尼拉大捷的描述,尤其是“焚舰数百”、“全歼西夷”、“垒京观於河畔”等字眼,手指微微颤抖,但眼中闪烁的,不是恐惧,而是近乎狂热的兴奋。
    “主公,这海王朱常洵,当真用兵如神啊,西班牙人的盖伦船,在他面前竟不堪一击!
    “”
    下首,小西行长的亲信家臣渡边守纲低声道,语气中带著敬畏。
    “岂止用兵如神。”
    小西行长放下报纸,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激动的心情,“其志非同小可,你看这里,“宣布吕宋永为大明疆域,设镇守府”————他这是要学班超、陈汤,经营西域啊————
    不,他志向更大,他要的是整个南洋,乃至————更广阔的海域!”
    他抬起头,眼中精光四射:“我们当初的选择,没错!海王殿下,是一条真正的巨龙,我们提前靠拢,是押对了!”
    “可是主公,”另一名亲信有些担忧,“海王殿下势力膨胀如此之快,会不会————到时翻脸不认人?”
    “不会,海王殿下一向信守承诺,唯才是用,而且他连东番的番人与李朝难民都接受,何况我们这般优秀武士?”小西行长信心满满道。
    不过,他不会透露海王殿下承诺赐他“朱”姓之事,就怕这些心腹也有这种非分之想。
    “我们与七海商会私下贸易,输送多倍於限定的银矿、铜料,甚至输送浪人、农民和渔民,若是被太閤或石田治部察觉————”
    “察觉?”小西行长冷笑一声,“太閤老了,又已发不出粮餉,伏见城內如今暗流涌动,石田与加藤、福岛那些莽夫势同水火,谁有功夫来仔细查我们?更何况,我们做得隱秘,且外海航线尽在海王麾下舰队的掌控之中。”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加快进度,银矿石、铜料有多少要多少,价格可以再提一成。浪人、农民和渔民,要身家清白的,优先挑选那些熟悉大海、会操船或肯卖力种田的。告诉下面的人,这是为了给小西家,留一条真正的出路!海王殿下越强,我们的出路就越稳当,越宽广!”
    “哈依!”
    亲信们俯首领命。
    京都,伏见城。
    曾经雄心勃勃的“天下人”丰臣秀吉,如今已是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
    他裹著厚厚的锦衣,蜷缩在温暖如春的茶室內,面前摆著心爱的茶具,却毫无品茗的心思。
    一份关於南洋战事的详细报告,被他狠狠摔在茶几上,精致的茶碗在一声脆响中化为碎片。
    “八嘎!朱常洵————明国的海王————”
    丰臣秀吉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而充满怨毒。
    蜡黄的脸上,病態的潮红与深重的眼袋形成鲜明对比。
    曾经的意气风发、睥睨天下,想过併吞朝鲜,再对大明徐徐图之,如今却只剩下被病痛和焦虑反覆折磨的狂躁与无力。
    石田三成跪坐在下首,眉头紧锁。
    他拾起散落的报告,快速瀏览,越看心越沉。
    “太閤,明国海王此举,非同小可。其水师能远涉重洋,一日破满刺加,再破马尼拉,其实力恐远超我们预估。如今他尽取南洋,下一步————会不会转过头来,对付我们日本?毕竟,虾夷地————”
    “虾夷地!又是虾夷地!”
    丰臣秀吉猛地咳嗽起来,旁边侍从慌忙上前抚背,却被他粗暴地推开。
    他喘著气,眼神凶狠,“那颗钉子————插在我后背的钉子!明人已在那里扎下了根,还迁去了十几万人,沿岸堡垒成群————你们居然一无所知!”
    “属下该死!”
    石田三成等汗顏,这不是他们的错,说到底是丰臣秀吉执意再次发动討伐朝鲜的战爭,注意力全在朝鲜战场,没想到东番海王会来偷家,发现时为时已晚,但这种时刻,他们只能认错。
    丰臣秀吉犹自气愤:“那海王,想干什么?想从背后捅我一刀吗!”
    “太閤大人息怒。”
    坐在另一侧的武將福岛正则大声道。
    他是个粗豪的汉子,对石田三成这些文治派向来不满,“明国海王再厉害,他的主力现在需要统御南洋诸岛,需要防范佛朗机人,分散四处!虾夷地孤悬海外,远离明国与东番,请太閤大人下令,集结本岛兵力,联合东北诸大名,全力进攻虾夷地,拔掉这颗钉子!也让明国人知道,我日本不是好惹的!”
    “进攻虾夷?”
    浅野长政忍不住出言反驳,“福岛大人,谈何容易!且不说国內主力大多陷在朝鲜战场,即便能抽调兵力,跨海远征虾夷,需要多少船只,多少粮草?虾夷地明军经营数年,堡垒坚固,火器犀利,岂是轻易可下?一旦战事不利,旷日持久,东番水师从南方回援,或是从东番、济州直接进攻我们本岛,如何应对?而这岂不是给了大明海王对我们开战的绝佳藉口?”
    “难道就眼睁睁看著明人在我们背后筑城屯兵吗?”福岛正则怒道。
    “自然不能。”
    石田三成接过话头,声音冷静,“但眼下绝非开战良机。太閤,当务之急,是儘快从朝鲜抽身,李朝战事迁延日久,耗费巨大,国內疲惫。应加紧与李和海王和谈,哪怕暂时放弃部分已占土地,也要让大军回国休整。同时,”
    他看了一眼丰臣秀吉,“应通过传教士,与西班牙、葡萄牙联络。明国海王夺取壕境、吕宋、满刺加,已与这两国结下死仇。我们可以借力,联合泰西人,共同牵制,甚至对抗明国海王。至少,要让他们无暇北顾。”
    丰臣秀吉剧烈地喘息著,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不甘、愤怒,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0
    朱常洵在马尼拉的雷霆手段,那“京观”二字,像一根毒刺,扎在他的心头。
    他仿佛能看到,有朝一日,同样的场景,会不会出现在大阪,出现在京都?
    良久。
    “————就按三成说的办吧。”
    丰臣秀吉颓然道,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不甘,“加快和谈————联繫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还有,命令沿海各藩,加强戒备,特別是大坂,防止东番水师偷袭。虾夷地————暂时不要动,但给我盯紧了!”
    “哈依!”眾人俯首。
    几乎同时。
    朝鲜战场,倭军大营,德川家康本阵。
    德川家康的营帐並不起眼,甚至有些简陋,与他“五大老”之一的身份似乎不符。
    帐內,这位未来开创江户幕府二百余年基业的“老乌龟”,正独自跪坐在案几前。
    案上,没有酒菜,只有一杯清茶,和一份写满密报的纸笺。
    纸上的內容,与丰臣秀吉看到的相差无几,但更为详尽,尤其是关於东番水师的战舰形制、火炮威力、战术特点,以及马尼拉之战的大概过程。
    家康看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个字,似乎都要咀嚼几遍。
    烛光映照著他那张圆润的,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胖脸,只有微微眯起的眼睛,偶尔闪过一丝精光。
    许久后,他轻轻放下纸笺,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
    “朱常洵————”他低声重复著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著什么,“真不世之雄主也!”
    他暗中收集关於这个明国藩王的所有信息。
    发现这位年少的大明亲王,每一步,都踩在关键处。
    每一次出手,都狠辣果决,直指要害。
    更可怕的是,此人似乎深諳人心,善於利用各种矛盾,合纵连横,壮大自身。
    对朝鲜,是恩威並施,从控制物资和经济,再到如今汉家义军甚至控制了部分李朝前线兵权。
    对日本,是暗中分化、封锁、削弱,甚至在日本人不知不觉间,占领且稳固了虾夷地,明知后患无穷,却无力应对。
    对西夷,则是毫不留情地打击吞併。
    “我们————不可与之敌,亦不可不防。”
    德川家康喃喃自语,这是他对心腹本多正信说过的话。
    不可敌,是因为眼下日本內忧外患,绝非此人之敌。
    不可不防,是因为以此人志向和手段,日本迟早会是他的目標,或早或晚而已,意图越来越明显。
    他身在朝鲜,看似手握重兵,实则尷尬。
    战事毫无进展,劳师靡餉,远离故土日久,麾下將士怨声载道。
    石田三成、小西行长那些人在太閤面前煽风点火,功劳是他们的,黑锅却常常是自己来背。
    太閤风烛残年,国內暗流汹涌,自己却困在这异国他乡,无法插手,无法回藩地壮大自己,只能干著急。
    必须做点什么。
    “正信。”
    德川家康低声唤道。
    一个相貌平凡的矮小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幕阴影处,正是他最为倚重的谋士本多正信。
    “主公。”
    “我们留在堺町的商人,近期可曾与明国海商有接触?”
    “有。通过博多的商人,可以与七海商会搭上线,他们商船有去往琉球那霸贸易,主公的意思是?”
    “让他们,不,你亲自携带重礼,秘密前往东番。”
    德川家康的声音压得更低,“就说是仰慕海王殿下威德,特来祝贺南洋大捷,表达我德川家对海王殿下的————友好之意。可以暗示,若殿下將来有意经略日本,我德川家愿合作。”
    “这————”本多正信瞳孔微缩,但脸上依旧平静,“主公,此举风险极大,若被太閤或石田治部他们知晓————”
    “所以必须秘密,需要最可靠的你去完成。记住,我並非真心要投靠海王,这只是一次试探。”德川家康打断他,语气坚定,“你去了东番,眼睛要放亮些,东番的战舰、火器、工坊,能看到的,儘量记下。还有他们的军制、政令,多多打听。我们需要知道,我们未来的敌人,或者————盟友,究竟有多强大!”
    “哈依!”
    本多正信深深鞠躬,消失在阴影中。
    帐內,德川家康再次拿起那份密报,目光落在“京观”二字上,久久不动。
    烛火啪,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九州,长崎、平户。
    海王南洋大捷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在日本的贸易港町,特別是在那些与海外有联繫的商人、浪人、甚至底层町人、农民中,激起了更隱蔽、更复杂的涟漪。
    “听说了吗?那位曾经的圣皇子,现在的大明海王殿下,亲征南洋,在南洋把佛朗机人杀得血流成河,人头堆成了山!”
    “没想到,海王麾下的巨舰与国崩,比佛朗机人的还要厉害,一天就攻破了满刺加城!”
    “真的假的?太厉害了吧!”
    “当然是真的,我认识一个为东番水师效力的浪人,他因跳帮功劳得到丰厚奖赏,还分到吕宋的大片土地,最近悄悄回来,接家人一同去吕宋呢,他说海王的船,比山还高,海王的国崩,一炮能轰塌城墙!”
    “海王殿下竟然也收我们倭人?”
    “那当然,海王殿下出了名的唯才是用,无论是我们倭人,还是番人、朝人,只要没杀过汉人,就有资格宣誓归附,为海王效死,凭功获得慷慨奖赏。”
    酒馆、赌场、码头阴暗的角落,类似的交谈在压低声音进行。
    年轻的下级武士,失去主家的浪人,眼中闪烁著对强大武力的本能崇拜和嚮往。
    那些在由於国內大萧条,失去领地、穷困潦倒的武士们,仿佛看到了一条新的出路。
    而在更隱秘的黑市,一些纸张粗糙但印刷清晰的小册子,在悄悄流传。
    封面上用汉字写著《南洋开垦令》,里面用夹杂著汉字的日文,描述著东番海王的“新条例”。
    开荒者授田五十亩,三年不纳粮。
    工匠、船工月银丰厚,受人尊敬,立功另有厚赏。
    还有“公塾”,连农夫的孩子都能读书识字————
    “真的————有这种地方?”
    一个衣衫槛褸,在码头做零活补贴家用的农民,听到后喉咙有些发乾。
    东番的描述,对他而言如同天国,即便倭人待遇明显不如朝鲜人。
    “想去?我有门路。”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是码头上一个做些灰色生意的面熟“案內人”。
    “不过,得有点本事,或者有力气。去了那边,要听话,要肯干,就至少有田种,白米饭管够,甚至有肉吃,不用像野狗一样烂在街头。
    97
    “白米饭————管够?有肉吃!?”
    农民握紧了拳头,眼中燃起一点热烈的光。
    连年征战,他虽是农民,但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绝大部分都要上缴,眼下一家人主食是掺杂了大量糠、稗(不饱满的穀粒)或麦类的“糠米”,且根本吃不饱,想吃一顿白米饭是难以实现的奢侈。
    对强者的崇拜,对温饱的渴望,对改变的期待,如同地下暗流,在大名们尚未察觉的角落,默默涌动。
    儘管幕府严厉禁止此类“蛊惑人心”的文字,但利益的驱动和绝望的嚮往,让查禁显得苍白无力。
    印度西海岸,果阿。
    ——
    这里是葡萄牙印度殖民地的首府,被称为“东方罗马”。
    白色的教堂尖顶耸立在红瓦屋顶之上,带有浓鬱南欧风格的建筑沿著蜿蜒的街道延伸。
    空气中瀰漫著香料、汗水和海风咸腥的气味。
    码头上停泊著来自欧洲、非洲和远东各地的商船,穿著各式服装、肤色各异的人群穿梭往来,显得繁华而忙碌。
    然而,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总督府內,却是一片愁云惨雾,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富丽堂皇的总督议事厅內,长长的橡木桌旁,坐满了葡萄牙在印度的高级官员、军官、教士以及重要商人。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虑、愤怒,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先生们,情况已经不能再糟了!”
    舰队司令阿尔梅达用力敲打著桌面,他年约五旬,脸被热带阳光晒成了深褐色,一道刀疤从额角划到下顎,更添狰狞,声调充满愤怒:“满刺加丟了,我们失去了远东最重要的贸易枢纽和香料集散地!马六甲海峡现在被明人的战舰把守著,见到我们的商船就发动攻击!这还不够,现在我们报以最大期待的西班牙人,他们自己的吕宋也丟了,马尼拉被轻易攻陷,整个远东的贸易网络,被那个大明亲王拦腰斩断!”
    他顿了顿,环视著眾人,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从印度到马鲁古群岛的香料,到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到日本的银铜,所有这些利润最丰厚的贸易,都將被那位海王垄断!我们只能捡他们剩下的残羹冷炙,不,甚至残羹冷炙都没有,我们的商船在印度洋以东,寸步难行!”
    “冷静,阿尔梅达司令。”
    总督弗朗西斯科·达·伽马试图维持威严,他是著名探险家瓦斯科·达·伽马的子孙,体面人物。
    不过,他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內心的恐慌。
    “我们已经向里斯本和马德里派遣了最快的船,国王陛下和议会,会做出决断————”
    “只怕等决断到来,果阿可能已经变成第二个马尼拉了!”一个肥胖的商人尖声叫道。
    这位是果阿最有实力的香料商人之一。
    他继续道:“我的船队现在被困在科钦,不敢前往马六甲海峡,仓库里什么都没有,而欧洲的客户在等著发货!再这样下去,我会破產!我们都会破產!”
    “破產,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驻军指挥官德·索萨阴沉著脸,“想想马尼拉发生了什么,整个舰队被摧毁,城堡被攻破,所有抵抗者被杀死,头颅被垒成可怕的小山,是所谓的什么————京观!那个明国海王,是个魔鬼!他根本不遵循我们世界的规则,他想要的是把我们全部赶出东方,诸位,想想吧,失去了远东的贸易利润,我们拿什么维持庞大的军队?拿什么对付北边那些虎视眈眈的莫臥儿人?拿什么抵挡尼德兰、英格兰那些新教海盗的进攻?果阿,很快就会成为一座孤岛,然后,被飢饿和敌人吞没!”
    议事厅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隱约传来的海浪声。
    每个人都清楚德·索萨说的是事实。
    葡萄牙本土远在万里之外,国小力微,其东方帝国的基石,完全建立在独占东亚贸易带来的巨额利润上,现在不仅失去东亚独占贸易,连南洋香料贸易都丟了。
    这条生命线被彻底掐断,果阿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而东番海王杀伐果决,不留俘虏!
    令人胆寒是一回事。
    更是一下戳中他们致命弱点,他们国小人少,能从里斯本漂洋过海万里而来的青壮就更少了,每损失一个,都难以弥补,何况是被整体屠光。
    壕境与满刺加的海战与陆战,以及多次商船队被掠杀,全部加起来已让他们损失人口上万。
    现在就算满刺加空城送还给他们,他们都不够兵力驻守。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一个年轻些的官员颤声问道,“向那位大明亲王求和?可我们刚刚在满刺加和他们打过仗,还死了不少人————他们会接受吗?”
    “或者————我们联合西班牙人?”
    有人提议,“他们在欧洲和美洲还有强大力量,吕宋虽然丟了,但他们在欧洲和美洲的舰队依然强大————”
    “別提那些卡斯蒂利亚傻瓜!”阿尔梅达怒道,“就是他们的傲慢和愚蠢,在马尼拉想屠杀明国人,激怒了那位大明亲王,才招来这场灾难!而且他们现在自身难保,本土的无敌舰队败给英格兰人后,实力已大不如前,美洲的运宝船也经常被尼德兰和英格兰海盗袭击,哪有力量来远东帮我们?”
    “或许————可以尝试接触一下尼德兰人?”
    一个声音小心翼翼地说。
    眾人像看疯子一样看著说话的人。
    葡萄牙和尼德兰是死敌,为了香料群岛爭夺了数十年,血流成河。
    “我知道这听起来疯狂。”
    提议者是主教罗德里格斯,他捻著胸前的十字架,声音低沉,“但眼下,魔鬼的威胁,已经超过了异端新教徒。尼德兰人也在远东有据点,他们也害怕明国海王的扩张会威胁到他们的贸易,而且目前攻击他们本土的是西班牙人,不是我们。也许————我们可以暂时放下分歧,共同应对这个更可怕的敌人?”
    这个提议太大胆,太离经叛道,议事厅內再次陷入沉默。
    联合异端,对抗异教徒?
    这严重挑战了他们的宗教和道德底线。
    良久————
    总督达·伽马终於艰难地开口:“与尼德兰人接触————风险太大,未必能成,而且他们在远东並无多少舰船,自身难保————或许他们已去了东番,想抢占我们的贸易份额。但无论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
    我们必须先稳住那位大明亲王,避免他们下一步进攻果阿。”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屈辱的决定:“派遣使者,派遣一个高级代表团,前往东番。带上最珍贵的礼物,表达我们最诚挚的————歉意。解释此前的衝突可能存在误会”,是那些总督、指挥官的个人行为,並非葡萄牙王国的意愿,西班牙人的屠杀令,也与我们无关。我们愿意承认明国对满刺加、吕宋、马六甲海峡,甚至整个南洋的————主权,只求能签订停战协议,维持贸易,哪怕————
    缴纳合理的税款。”
    “总督阁下!这是屈服!是耻辱!”
    有军官站起来反对。
    “那你想怎样?用你手下那几百个士兵和几艘老旧的克拉克帆船,去挑战能一天內摧毁西班牙舰队的东番海军吗?”
    达·伽马厉声反问,额头上青筋暴起,“是暂时的屈辱,还是像马尼拉的西班牙人一样头颅筑成京观,你们自己选!”
    反对的声音被噎了回去。
    残酷的现实,让一切豪言壮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主教罗德里格斯欲言又止,他心內清楚,在这相隔茫茫大海的法外之地,实力即一切,贏者通吃,祈祷上帝毫无作用。
    而且,他待在这里,也得靠总督、商人等的供养和十一税的收入。
    没有资金,就没有麵包和优越生活,更別说派人去进行各地进行传教事业。
    眼下已不止是失去资金,而是东番海军来攻击果阿的生命危机,那位大明亲王的舰队实力,远远超出预计,马尼拉守不住,果阿也別想。
    “我支持总督阁下的策略!”
    “我也支持。”
    “我们与大明关係一向良好,真没必要弄成死敌,这样下去对我们有百害而无一利,我支持求和。”
    几位商会代表给出明確表態。
    打下去,死路一条。
    逃回去,会被债主逼死。
    求和,或许还有机会,或许还能拿回点残羹冷炙的利益。
    作为商人,很清楚要怎么选。
    “那就这么定了。”
    达·伽马目光扫一眼眾人,无力地挥挥手,“阿尔梅达司令,请你挑选船只和人员,准备出使。带上我们能拿出的最好礼物:锡兰的宝石,波斯的掛毯,阿拉伯的骏马,还有————果阿教堂里那尊镶满宝石的圣母像。务必要让明国海王感受到我们的诚意。”
    他转向书记官,“同时,以我的名义,向里斯本发送最紧急的求援信。告诉国王和议会,东方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强敌,我们需要战舰,需要士兵,需要工匠,需要更多的资金!葡萄牙在东方的百年基业,已毁於一旦,我们正在极力挽救!
    “还有————”
    他补充道,声音中带著一丝疲惫和决绝,“尝试联络莫臥儿的皇帝,还有波斯人,告诉他们,东方出现了一个新的、贪婪的征服者,他不仅想要海洋,也迟早会凯覦陆地。我们需要盟友,任何可能的盟友!”
    会议在一种沉重而绝望的气氛中结束。
    官员们鱼贯而出,每个人脸上都笼罩著阴云。
    繁华的果阿街头,阳光依旧明媚,教堂的钟声按时敲响,但所有知情者心中都清楚,葡萄牙东方帝国的黄金时代,已经伴隨著满刺加和马尼拉的陷落,一去不復返了。
    果阿之外的浩瀚印度洋。
    一艘悬掛著荷兰东印度公司旗帜的快速帆船,正升起满帆,横跨大洋,悄然驶向西方。
    它的目的地是非洲南端的好望角,然后返回阿姆斯特丹。
    船上除了货物,还有一份加急密报,详细描述了“大明海王”的崛起,葡萄牙人与西班牙人在远东的惨败,以及他们成功的与海王殿下达成了贸易协议,替代葡萄牙和西班牙,取得一定东亚贸易份额的大好消息。当然,还有一封海王写给他们亲王的亲笔信。
    另一艘悬掛英格兰旗帜的快速帆船,紧隨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