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爪哇海猎杀(含均订加更)
    爪哇海,巽他海峡以东,万丹港外海。
    碧蓝的海水在热带阳光下闪耀著碎金般的光芒,远处苏门答腊岛与爪哇岛如同两条墨绿色的巨龙,在雾气中若隱若现,拱卫著通往印度洋的要道—巽他海峡。
    这里水域相对开阔,但暗礁、小岛星罗棋布,海流复杂,是航行的险地,也是伏击的绝佳场所。
    厉魁率领的南洋巡海舰队前锋,三十艘修长的“隼”字號双枪纵帆战船,如同三十只贴著海面疾飞的雨燕,破开白色的浪痕,自东西方向驶来。
    赤底日月龙旗在主桅顶端猎猎作响,水手们在帆索间灵活穿梭,瞭望手高踞桅盘,锐利的目光扫视著海天交界处。
    “厉帅!前方发现船只!是荷兰人的旗!”
    瞭望手的喊声顺著风传来。
    厉魁站在老旗舰“飞廉”號的楼甲板上,举起单筒望远镜。
    果然,在右舷前方约五六里处,一支小型船队正缓缓航行。
    那是六艘体型中等,船身漆成深色的武装商船,以及五艘体型较小,但帆装整齐,侧舷炮门隱约可见的护卫舰。枪桿上飘扬著橙白蓝三色的尼德兰联省共和国旗帜,以及红白蓝三色,上有voc字母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旗。
    “哼,红毛夷的船。”
    厉魁放下望远镜,嘴角撇了撇。
    东番与尼德兰人在正式同盟条约尚未签订前,是一种合作关係,双方在欧洲贸易、联合对抗西葡方面有共同利益,朱常洵默许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南洋的部分存在,主要是作为牵制西班牙、葡萄牙的力量,也是留一个技术交流的窗口,还有就是换取通往中东、非洲、欧洲的便捷通道,东番目前缺乏那边的具体针路、海图和据点。
    一旦东番与尼德兰、英格兰签订同盟协议,眼下的荷兰东印度公司也將由三个国家合作运营。
    而厉魁这种纯粹军人,对任何非我族类的海上力量,都保持著本能的警惕。
    尤其这里靠近尼德兰人在巴达维亚的据点。
    与此同时。
    荷兰船队也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规模可观且速度惊人的不明舰队。
    那六艘护卫舰立刻紧张起来,帆桁转动,炮窗打开,水手跑上战位,摆出了戒备姿態。
    倒是那几艘商船,虽然也略有骚动,但並未表现出过度的敌意。
    很快,一艘悬掛著指挥官旗的荷兰护卫舰一“海豚”號,离开本队,向著大明舰队驶来,在距离一里多时落下大部分船帆,派出一艘小艇,打著要求通话的旗语。
    “厉帅,看来是有话要说。”部將在旁道。
    “让他们过来。”
    厉魁挥挥手,但並未命令舰队减速或改变航向,庞大的舰队依旧保持著高速,型开海浪,气势逼人。
    小艇靠上“飞廉”號,几名荷兰人顺著绳梯爬了上来。
    为首两人,一人年约四旬,面容严肃,穿著深蓝色镶银边的军官制服,腰佩细剑,眼神锐利中带著戒备,左观右顾观察双枪纵帆船,正是这支小型护航舰队的指挥官,范·德·海登上校,显然他对“飞廉”號这样的船型特別感兴趣。
    另一人则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脸庞红润,穿著考究但便於活动的商人服饰,笑容可掬,却是厉魁的旧识—荷兰东印度公司商船“金鹿”號船长,老练的商人兼航海家,范·戴克。
    “尊敬的將军阁下。”范·戴克船长显然认得厉魁,操著夹杂著一些闽南语词的生硬汉语,抚胸行礼,脸上堆满职业化的热情笑容:“没想到能在这片海域遇到您和您强大的舰队,真是令人惊喜,愿上帝保佑您航行顺利。”
    厉魁对范·戴克印象不坏,此人圆滑务实,做生意讲究信用,去壕境、淡水港做过几笔不小的交易,两人上次见面互赠过礼物,算是有了点头之交。
    “范船长,好久不见。”
    厉魁点了点头,算是回礼,但目光却落在脸色紧绷的海登上校身上,“这位是?”
    “这位是范·德·海登上校,公司指派给我们这支商船队的护航指挥官。”
    戴克连忙介绍,又用尼德兰语低声对海登上校说了几句,大概是介绍厉魁的身份。
    海登上校挺直腰板,用带著浓重荷兰口音的拉丁语说道:“將军阁下,我代表尼德兰联省共和国及荷兰东印度公司,询问贵舰队进入本公司重要贸易水域的意图。这里靠近巴达维亚,属於我方利益攸关区域。”
    他的语气虽然力求礼貌,但那种居高临下,隱含质询的意味,却很明显。
    旁边的通译连忙將话翻译成汉语。
    厉魁眉头一皱,心中不快。
    老子去哪,还要跟你报备?
    他冷哼一声,用洪亮的汉语回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爪哇海,自古便是我大明藩属往来之水道,何时成了你等红毛夷的私產?本將奉海王殿下之命,巡弋南洋,追剿西夷残匪,路过此地,有何不可?”
    通译將话转述,海登上校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听不懂那些文约约的汉语,但“红毛夷”这个词他可是懂的,这明显是蔑称,正好他头髮是偏红色。
    他强压怒火,改用生硬的葡萄牙语说道:“將军阁下,我並非质疑贵国的航行权利。只是此地情况特殊,为了避免误会,我方有必要了解贵舰队的动向。您刚才说————追剿西夷残匪?是指西班牙人吗?
    “正是!”
    厉魁也懒得绕弯子,“可曾见到一支约十九艘,船型老旧,悬掛西班牙旗帜的舰队经过?”
    海登上校和戴克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海登上校道:“我们並未见到任何西班牙船只,事实上,自从贵国与葡萄牙、西班牙开战以来,西班牙人的船只几乎绝跡於爪哇海。这里是我们荷兰东印度公司重兵把守的核心利益区域,他们不敢来此撒野。”
    他说这话时,带著一丝自豪和对西班牙人的不屑,但也隱隱有警告厉魁“此乃我家地盘”的意味。
    戴克则笑著补充道:“厉將军,若真发现西班牙人的踪跡,我们一定会通知贵方,我们公司与海王殿下有著良好的合作关係,共同维护南洋航道的安全,符合双方利益,如果签了同盟协议,那更是一家人了。”
    厉魁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尼德兰人那两艘略显紧张的小护卫舰,又看了看远处那几艘商船。
    他心中盘算,尼德兰人出现在这里,或许是正常的贸易护航,也难保没有监视或別的意图。
    不过眼下,追剿西班牙残匪才是正事,没必要与尼德兰人起衝突。
    “既未见到,那便罢了。”
    厉魁摆摆手,“本將公务在身,不便久留。范船长,日后有暇,你来找我,本將请你喝酒。”
    听到送客的意味,戴克船长和海登上校告辞,爬下绳梯,乘坐小船,回自己船上。
    厉魁对身旁副將下令:“传令,舰队转向,继续按原定航线搜索!”
    旗语翻飞,鼓声响起。
    庞大的“隼”字號舰队仿佛一群得到指令的猎鹰,齐齐调整帆向,在海面上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绕过荷兰船队,继续向著西南方向的巽他海峡入口驶去,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
    看著大明舰队那流畅迅捷的转向,整齐划一的队形,以及水手们令行禁止的高效,海登上校眼中忌惮之色更深。这支舰队展现出的组织和训练水平,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一支欧洲舰队,甚至比以纪律严明著称的西班牙舰队还要高效。
    “上校,看来他们真的是在追西班牙人。”
    戴克看著远去的舰队,低声用荷兰语说道,“或许是从美洲溜过来的漏网之鱼,在別处惹了事,逃到这里。”
    海登上校面色阴沉,没有接话,而是对身边一名军官低声命令:“派海雀”號跟上去,保持距离,看看他们要干什么。注意隱蔽,不要被发现了。”
    “海雀”號是一艘轻型侦察艇。
    “上校,这————没必要吧?”
    范戴克劝道,“厉魁將军是海王摩下大將,与我们公司也有生意往来,跟踪他的舰队,万一引起误会————”
    “戴克船长!”
    海登上校打断他,语气严肃,“你是商人,只看重利润和交易。但我是军人,必须为公司的安全,为尼德兰联省共和国的利益负责!你看看这支舰队,这些船的速度、灵活性,还有那些水手的素质!那个海王,在短短几年內就摧毁了西班牙和葡萄牙在远东的百年基业,现在他的触角已经伸到了南洋腹地!今天他可以藉口追剿西班牙人路过这里,明天他就可以用任何理由將舰队开到巴达维亚门口!与这样的人合作,无异於与虎谋皮,我们必须保持警惕,了解他们的一切动向!”
    戴克嘆了口气,他知道这位出身尼德兰海军,思想保守且虔诚信仰新教的上校,对东方异教徒,尤其是展现出强大武力和极深文明底蕴的汉人,抱有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和排斥。
    他耐心解释道:“上校,我理解您的担忧,但您要知道,正是与海王的合作,才让我们公司能在失去远东货物来源后,迅速从东番获得稳定的货源,打开了与明国直接贸易的大门,利润增长了数倍啊!没有海王默许,我们的船队能安然在南洋航行吗?能与英格兰商人公平竞爭吗?合作,才能带来利益和安寧。海王殿下虽然强大,但他行事有章法,重信誉,只要我们不触犯他的底线,他不会无故攻击我们。反倒是西班牙人,杀了我们多少同胞,西班牙才是我们和明国共同的敌人。”
    海登上校冷笑:“他的底线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马尼拉和澳门的事情你忘了?
    所有的西班牙和葡萄牙神父,仅仅是他们攻城时採取了抵抗,都被杀光了!他们虽是反对我们新教,但同样信仰上帝,是上帝的僕人,哪怕有罪,也应得到审判和懺悔的机会,而不是被异教徒如此屠戮!”
    他眼中闪过一丝宗教狂热带来的愤怒。
    戴克摇头:“上校,你得到的消息並不全面。我看过《大明月刊》,也和一些留在东番教书的耶穌会学者谈过,明国人並非一开始就如此屠戮,传教士在明国传教数十年,並未受到迫害,其实是西班牙人首先策划屠杀数万在马尼拉的无辜明国商人和平民,是葡萄牙人暗中支持倭寇袭击明国沿海,並在澳门囤积武器企图不轨,那些被杀的神父和修女,很多都被证实是利用宗教身份为西班牙和葡萄牙收集情报,甚至支持屠杀,参与叛乱阴谋。明国人有句话,叫做以直报怨”。他们只是用西班牙人准备施加於他们的手段,还施彼身罢了。”
    “《大明月刊》?”
    海登上校嗤之以鼻,“那是明国官方的宣传品,能信吗?至於那些留在明国的学者,为了活命和舒適的生活,自然会说些討好主人的话。”
    “不,上校。”
    戴克认真地说,“我去过淡水港,亲眼见过那里的码头、工坊、学堂,还有那些不可思议的火器和新式机器。那是一个充满活力,秩序井然,同时又极度强大和文明的地方。
    说真的,如果阿姆斯特丹能有那样坚固的城墙,强大的战斗力,我们抵抗西班牙大军时,也不会那么艰难。海王殿下展示出的力量,是文明的力量,不仅仅是武力。与他为敌,是不明智的。”
    海登上校反驳:“我知道东番舰队很强,他们能打败西班牙人,能攻破坚固的堡垒,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应该警惕。尼德兰人口少,在远东的力量更是薄弱,如果放任这个东方强权毫无制约地扩张,未来某一天,当我们与他的利益发生根本衝突时,我们很可能比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下场更惨,我们必须有所防范,保持距离,甚至————暗中支持能制衡他的力量。”
    戴克苦笑:“上校,您的顾虑太远了,而我们尼德兰眼前正遭受西班牙残酷攻击,还没成功独立呢。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赚钱,是建造更多船,是利用海王的力量,把远东空出来的贸易份额儘量吃下来,至於未来————只要我们保持友好,不主动挑衅,我不认为明国人会无缘无故进攻我们。要知道,两百年前,明国人就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舰队,如果他们想统治世界,那时候就可以做了,但他们没有,他们是讲究仁义道德的高度文明国度。”
    海登上校略带不屑:“这也是《大明月刊》上写的吧?”
    “不,是我妻子告诉我的。哦,她也喜欢看《大明月刊》,上面连载的故事,非常精彩,还有一位叫李贄的哲学家的文章,发人深省,在阿姆斯特丹有卖我国文字版本的《大明月刊》,很受欢迎呢。”
    海登上校被戴克这番“妻子说”和“哲学家文章”弄得有些无语,他知道在具体利益和长远战略上,很难说服这个被东方货殖和思想“腐蚀”了的商人船长。
    他摆摆手,结束了爭论:“无论如何,跟踪和监视是必要的,我们必须知道这支强大的明国舰队,在我们家门口到底想於什么。海雀”號已经派出去了。我们先回巴达维亚附近,等待消息,同时向总督报告这里的情况。”
    戴克知道再劝无用,只好点点头,心中却暗暗祈祷,可千万別出什么误会,影响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与东番的贸易渠道。
    就在尼德兰人的侦察艇“海雀”號小心翼翼地尾隨在大明舰队后方数里外,自以为隱蔽时,厉魁早已从桅盘瞭望手的报告中得知了这条“小尾巴”。
    “厉帅,后面有条荷兰小船一直跟著咱们,鬼鬼祟祟的。”
    瞭望手喊道。
    厉魁站在船头,海风吹拂著他浓密的虬髯,他咧嘴一笑:“让他跟著,正好让这些红毛鬼开开眼,看看大爷我是怎么收拾西班牙杂碎的。传令各船,不必理会,按计划,前往“鹰嘴礁”海域设伏!”
    “鹰嘴礁”,是厉魁和李旦事先在海图上选定的预设战场之一。
    那是爪哇海进入巽他海峡前的一片相对开阔水域,因一块形似鹰喙的巨大黑色礁石而得名。
    那里水深適宜,视野良好,但附近有几处暗礁和零星小岛,可以供轻型船只机动隱蔽,又能限制大型帆船的迂迴空间,正適合“集”字號这类快速灵活的战舰发挥。
    舰队在厉魁率领下,继续向西南疾驰。
    又过了约半日,李旦率领的后续舰队也赶到了匯合点。
    十艘体型较大、线条硬朗的“蛟”字號炮舰,以及三十余艘大小不一但都卸空了货物、显得轻快许多的武装商船,浩浩荡荡,帆影如林。
    这些武装商船虽然火炮数量和威力不如正规战舰,但水手皆是经验丰富的老海狗,熟悉南洋每一处海流和风向,在接舷近战和复杂水域机动方面,也有独到之处。
    “李老弟,来得正好!”
    两舰靠帮,厉魁跳到李旦的“海鯊號”上,用力拍了拍对方肩膀。
    “厉大哥,尼德兰人的小船还在后面远远吊著。”
    李旦指了指后方海天线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小黑点。
    荷兰船並不像东番这边,船长人手一副望远镜。
    东番的望远镜售价极其昂贵,铜和玻璃製造,售价却堪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许多船长下不去手,但对於东番极重要友人,有可能获得赠送,例如,这次沈惟敬使团携带的礼物中,就有赠送伊莉莎白女王、莫里斯亲王各自一副镶嵌珍贵宝石的紫铜望远镜。
    “跳樑小丑,不必管他。”
    厉魁不屑地摆摆手,拉著李旦走进舱室,摊开海图,“看,这里就是鹰嘴礁,老子带隼”字號在前头,等西班牙杂碎过来,就衝出去咬住他,用放风箏战术耗他。你的蛟”字號和商船队,埋伏在东边那小岛后面。等我把他们缠住,打得他们阵型乱了,船速慢了,我把他们引过去,或者你就带著大傢伙衝出来,给他一傢伙!”
    李旦仔细看著海图,手指在几处暗礁和小岛之间比划:“厉大哥此计甚妙,不过,西班牙人也不是傻子,那个佩德罗能从美洲跑过来,必定有些能耐,我们需防他狗急跳墙,不顾一切衝进巽他海峡。那里水道狭窄,暗流复杂,若被他逃进去,就麻烦了。”
    “放心!”
    厉魁眼中凶光一闪,“我早就想好了。你看这儿,鹰嘴礁西边三里,有一片浅滩暗礁区,大船难行。我会把他往那边逼,他要是不想触礁沉没,就得跟老子在这片开阔海面打,到时候,你的船队从东边杀出,正好封住他往巽他海峡的去路!”
    两人又仔细推敲了信號、配合、以及各种意外情况的应对方案。
    李旦补充道:“厉大哥,接舷战能免则免,西班牙船大,接舷战我们不占便宜。就用炮轰,用火烧!蛟”字號船上带了不少殿下新拨下来的火龙出水”和飞天喷筒”,专烧船帆,待会儿让兄弟们用上,好好给红毛鬼洗个澡!”
    “哈哈,好!就这么办!”
    厉魁大笑,豪气干云,“传令下去,各船检查火炮、弹药、火器,饱餐战饭,养足精神!猎物快进套了,兄弟们,准备开张捞大鱼!”
    庞大的混合舰队开始分头行动。
    厉魁率领三十艘“隼”字號,如同灵巧的海燕,散开在鹰嘴礁以东的海面上,看似隨意游弋,实则占据了上风位和有利射击阵位。
    李旦则指挥“蛟”字號和武装商船队,悄然驶入东面一串小岛和礁石组成的隱蔽水域,落下船帆,静静潜伏下来,如同收起爪牙、潜伏在草丛中的猛虎。
    尾隨的荷兰“海雀”號远远看到大明舰队分兵,其中规模较小但速度极快的“集”字號舰队在鹰嘴礁附近游荡,而规模更大的主力却消失在一串岛屿后面,不由得更加疑惑。
    他们不敢靠近,只能躲在更远的视线边缘,让目力好的瞭望手偷偷观察,並將情况记录下来。
    日落月升,一夜无事。
    第二天下午,瞭望塔上终於传来了厉魁期待已久的喊声:“西南方向,出现船队!数量————十九艘!”
    “悬掛西班牙旗帜!船型確认,是他们!”
    “来了!”厉魁精神一振,几步衝上艉楼高处,举起望远镜。
    果然,在海天交界处,一片帆影正缓缓浮现。
    那些船只帆桁陈旧,船速不快,队形也有些鬆散,正是从棉兰老岛仓皇逃窜而来的佩德罗的“神圣復仇舰队”。
    经过连续逃亡和沿途抢掠补给,这支舰队显得更加狼狈破败,但核心的几艘大船,依然有著不容小覷的体量和火炮。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处偷偷观望的荷兰“海雀”號上也响起了惊呼。
    侦察艇的船长和船员们自瞪口呆地看著那支突然出现、规模不小的西班牙舰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昨天,他们的指挥官还信誓旦旦地说西班牙人不敢来爪哇海,结果今天就结结实实打了脸!
    “快————我们快去向海登上校和戴克船长报告!发现西班牙舰队,规模十九艘,正从西南方航往巽他海峡方向!”
    侦察船长急促下令,心中满是震惊和不安。
    两支强大的舰队即將在这片尼德兰人视为后院的门口海域交战,无论结果如何,都將对南洋格局產生深远影响。
    “海雀”號调转船头,升起风帆回航,很快把消息传回了正在巴达维亚外海的荷兰护航舰队那里。
    海登上校和戴克接到报告,都大吃一惊。
    “西班牙人真的来了?还正好撞上了明国舰队?”
    海登上校面色变幻不定。
    他既希望看到西班牙人倒霉,又对大明舰队展现出的控制力感到不安。
    “上校,我们应该怎么做?”
    一名军官问道。
    海登上校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命令海雀”號回去继续远距离观察,不要暴露。我们————我们也靠过去,但保持更远的距离。如果西班牙人和明国人两败俱伤,或许我们有机会————获取一些战利品,比如,那些明国战舰上的新型火炮。”
    他对东番严格保密,绝不外售的舰炮和火统垂涎已久,如果能获得明国新式战舰,拿来拆解研究,那就更好了。
    “上校,这太冒险了!”
    戴克船长反对道,“我们应该表明立场,帮助明国舰队攻击西班牙人,这是我们巩固与海王关係的好机会!”
    “帮助明国人?”
    海登上校摇头,“戴克船长,你太天真了,我只有六艘护卫舰和几艘武装商船,不能贸然捲入这种规模的战斗。最好的选择是坐山观虎斗,如果西班牙人贏了,我们或许可以救起一些落水的明国人,帮忙收拾残局,示好於双方,或者————趁机捞点好处。如果明国人贏了,我们也没有损失,事后可以声称是来观战学习的。记住,我们首要任务是保存实力,获取利益,不可能为异教徒去火中取栗。”
    戴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海登上校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周围军官们大多赞同的神色,他知道自己无法改变指挥官的决定。
    他心中嘆息,只能暗暗祈祷厉魁將军能够获胜,並且不要因此事对荷兰东印度公司產生恶感。
    於是,尼德兰人的舰队也悄悄向著交战海域移动,选择了一处远离主航道,且有岛屿遮挡的隱蔽位置,放下船锚,做起了“壁上观”。
    爪哇海午后的阳光炽烈,海面泛著耀眼的金光。
    西班牙舰队对即將到来的危险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连续风平浪静的逃亡,和沿途小规模的劫掠得手,让佩德罗和他的手下们放鬆了警惕,甚至產生了一种“明国人也不过如此,追不上我们”的错觉。
    他们正朝著鹰嘴礁方向航行,打算绕过这片危险礁石区,进入相对安全的巽他海峡。
    ——
    “左舷发现船只!是明国快船!数量很多!”
    西班牙舰队枪盘上的瞭望手终於发出了悽厉的警报。
    佩德罗衝出船舱,爬上“圣普罗”號的楼,凝目观察。
    只见左前方大约四五里外,数十艘修长迅捷的双枪帆船,正藉助风势,以惊人的速度斜插过来,直扑自己舰队的侧翼!
    那些船帆洁白,船体流畅,船首劈开的浪花如同白色的羽翼,正是他们在棉兰老岛远远瞥见,並为之胆寒的明国纵帆快船!
    “该死!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佩德罗心头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里已经靠近巽他海峡,按理说明国舰队主力应该在吕宋或马六甲,怎么会有一支如此规模的快速舰队,精准地堵在这里?
    “是那些该死的农夫报的信?还有那些阴魂不散的明国小船!”
    独眼大副咬牙切齿地咒骂,“就该把那个伐木场的人都杀光!”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佩德罗厉声打断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快速观察著敌舰:
    数量大约三干艘,体型与自己这艘旗舰相比,就像狼与大象,侧舷炮门数量也有限。
    他心中迅速盘算:明国船快炮利,喜欢远距离炮击,这是情报中反覆强调的。但自己这边船大很多,装甲、火炮数量和重炮数量都占优,水手和士兵多是美洲过来的老兵和海盗,悍勇好斗,擅长接舷肉搏。
    一个冒险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形成。
    “传令各舰!”
    佩德罗嘶吼道,声音在海风中传开,“不要担心!明国船小,火炮轻!全体转向,右满舵!迎上去,撞击他们,或贴近了打!准备接舷战,用我们的人数和勇气,淹没他们,上帝与西班牙同在!”
    “上帝与西班牙同在!”
    狂热的吼声在西班牙各舰上响起,为疲惫不堪的躯体注入一份精神力量。
    这些在美洲丛林和加勒比海刀口舔血的老兵们,骨子里更信任刀剑和勇气,而且相信受到神明保佑。
    他们操纵著笨重的马尼拉大帆船或大盖伦船,开始艰难地转向,试图將侧舷对准来袭的明国快船,同时降下部分船帆,减慢速度,准备迎接撞击和接舷。
    然而,厉魁根本不会给他们从容调整阵型的机会。
    “飞廉”號一马当先,冲在整个“隼”字號舰队的最前方,占据先机。
    厉魁站立船头,高举右手,猛然向前一挥:“全队,右舷接敌!保持距离,链弹准备放!”
    旗语翻飞,鼓点骤密。
    三十艘“隼”字號如同训练有素的狼群,在高速衝锋中齐齐微微右转,將修长的右舷对准了正在转向,阵型有些混乱的西班牙舰队侧前方。
    “开炮!”
    “轰!轰!轰!轰—
    ,雷鸣般的炮声瞬间撕裂了海面的寧静!
    三十艘战舰,每艘右舷至少有六到十门中型青铜炮,一次齐射便是二三百枚炮弹呼啸而出!
    其中大半是专门用於破坏帆缆的链弹。
    链弹是两颗铁球中间以铁链相连,发射后高速旋转,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路径上的一切,主要是打击风帆,破坏敌船速度。
    剎那间,西班牙舰队前列的几艘船遭到了打击。
    数不清的帆索被撕裂,船帆被扯出巨大的破口,甚至有一根副桅杆被链弹击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轰然倒下,砸在甲板上,引起一片惨呼和混乱。
    佩德罗的旗舰“圣普罗”號也未能倖免。
    数枚链弹和实心铁球呼啸而来,一枚链弹扫过艉楼甲板,將两名正在拉绳索的水手拦腰切断,血肉横飞!
    另一枚实心弹击中船艉楼,木屑纷飞,砸出一个大洞。
    也有许多枚炮弹落入海中,激起巨大的水柱。
    “混蛋!”
    佩德罗被飞溅的木屑划伤了脸颊,他抹去血跡,眼中凶光更盛,“不要乱!稳住!他们炮火不持续,那么远射击命中率其实不高,快衝上去!贴上去!”
    他判断得没错,“集”字號为了追求高速和机动,在快速移动中开炮,加上保持最远距离有效射程,命中率难以保证,要不是西班牙舰队普遍船体很大,命中率会更低。而且载炮量有限,一次齐射后需要时间重新装填。
    但厉魁的战术精髓就在於,根本不给你“贴上去”的机会。
    一轮齐射后,三十艘“隼”字號根本不看战果,凭藉顺风和出色的舵效,划出一个轻盈的弧线,迅速拉开距离,掉了个头,同时左舷炮位的水手们早已准备好,在进入射程的瞬间,再次喷吐出致命的火焰!
    “左舷,开炮!”
    “轰轰轰——!”
    又是一轮猛烈的侧舷齐射!
    这次因为距离更远,且西班牙舰队在转向中,命中率有所下降,但仍然有数艘西班牙船的船帆和侧舷增添了新的伤痕,水手伤亡持续增加。
    “转向!追上去!用船首炮轰他们!”
    佩德罗气急败坏。
    明国人的战术太无耻了!
    根本不跟你硬碰硬,就像一群討厌的蚊子,叮一口就跑,让你空有庞大的身躯和力气,却无处发泄。
    西班牙舰队艰难地调整方向,试图用船首的少量火炮还击,但明国战舰速度太快,转向太灵活,他们的炮火大多落在了空处,只在海面上激起无用的水花。
    “保持距离!绕著他们打!专打帆和桅杆!”
    厉魁在“飞廉”號上不断下达命令,心中畅快。
    这种放风箏战术,是海王殿下亲自传授,经过多次实战检验,对付这种船大笨重的欧洲帆船,效果奇佳,屡试不爽。
    他就像个经验丰富的斗牛士,用灵巧的步伐和精准的刺击,不断消耗著蛮牛般的西班牙舰队的体力和血液。
    海战变成了单方面的追逐与骚扰。
    明国舰队如同矫健的游鱼,围绕著西班牙舰队这支笨重的鯨鱼,不断撕咬。
    链弹、普通的实心弹,雨点般落在西班牙船只的帆缆系统和甲板上。
    虽然因为距离和船只晃动,命中率不高,且对方装甲厚实,直接击沉敌舰很难,但对帆缆和人员的破坏是持续而有效的。
    不断有西班牙船只的船帆被撕碎,桅杆受损,航速越来越慢,队形也越来越散乱。
    远处观战的荷兰“海雀”號上,船长和水手们看得目瞪口呆。
    “上帝啊————他们————他们就这样打?”
    “西班牙人根本摸不到他们!”
    “这些明国船太快了,转向太灵活了!”
    “他们的炮手打得真准,专挑帆和桅杆打。”
    “这是什么战术?简直像在戏耍西班牙人!”
    而在更远处岛屿后面偷偷观战的海登和戴克等人,心中的震撼更甚。
    他们通过戴克用天价买来的唯一一部望远镜,能將战场细节看得更清楚。
    “不可思议的机动性————完美的协同————”海登上校喃喃道,身为职业军人,他更能看出门道。
    明国舰队那如臂使指的指挥,流畅无比的转向,精准高效的炮击,展现出的是一支训练有素、战术理念先进的现代化海军。
    相比之下,西班牙人那套依靠大船重炮,追求接舷决战的传统战术,显得如此笨拙和过时。
    “他们的炮弹————有些会爆炸?”
    戴克忽然指著战场惊呼。
    只见一艘冲得比较靠前的“隼”字號,在完成一轮齐射后,並没有立刻脱离,而是冒险抵近到更近的距离,右舷一门明显口径更大的火炮发出了怒吼,射出的弹丸轨跡似乎与別的炮弹不同。
    那牵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仕了一艘西班牙大帆船—“圣约瑟”號的主桅杆中部!
    “轰”
    一声比普通炮击沉闷许多的巨响传来。
    牵丸並未穿透厚重的桅杆,而是仕击中瞬亍猛烈爆炸!
    橘红色的火球伴隨著浓烟和四散的铁片、碎木,仕桅杆中部绽放!
    更可怕的是,爆炸似乎还引燃了某种粘稠的、难以扑灭的火焰,迅速仕主桅杆和相连的船帆上蔓延开来。
    “圣约瑟”號的主帆瞬间点燃,火借风势,熊熊燃烧!
    船上的西丈牙水手惊慌失措,纷纷试图灭火,但那火焰异常顽固,用水泼、用沙土盖,效果甚微。
    浓烟滚滚,火势迅速向上蔓延,威胁到更高的帆桁和索具。
    “是传说中的明国开花牵?不————还会剧烈燃烧?是新型的燃烧牵?”
    海登上校倒吸一口凉气,眼睛死死盯著望远镜里的景象,心臟狂跳。
    这种武器,简直是风帆战舰的噩梦。
    一旦帆缆系统一毁,甩大的船也成了活靶子。
    佩德罗也幸到了“圣约瑟”號的惨状,目眥欲裂。
    “圣约瑟”號是他麾し仅次於旗舰的主力战舰,火力强悍,水手精锐,绝不能轻易损失。
    “转向!靠近圣约瑟”號,掩护他!”
    佩德罗嘶声し令,他知道必须救“圣约瑟”號,否则军心士气將彻底崩溃。
    但这一救,整个舰队的突围节奏就一彻底打乱了。
    厉魁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眼中精光一闪,厉声亥道:“集中火力,攻击那艘著火的大船!”
    旗语挥动,鼓声雷动。
    原井散开骚扰的“集”字號舰队,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鯊鱼,迅速调整航向,从各个方向朝著起火减速的“圣约瑟”號围拢过去。
    新一轮更加密集、更加精准的炮击,如同暴风骤雨,倾泻向这艘弹经陷凡混乱和火焰中的西丈牙巨舰。
    爪哇海的上空,炮声隆隆,硝烟与火焰开始瀰漫。
    猎杀,进凡了最残酷的阶段。
    而躲仕远处观战的尼德兰人,麵皮亚硬,满眼震惊,心中对大明水饱的畏惧,以及对那神秘可怕的燃烧牵的恐惧,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他们井以为势均力敌,可能两败俱伤,甚至有人觉得大明主力舰队没来,厉魁这支分舰队除了快一些,船小、火力不亏的劣势很明显,面对拥有三艘西丈牙巨舰,其余也皆是大盖伦船的西丈牙舰队,更大概率会战败。
    但眼前的事实,出乎他们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