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捕帅:“在下久仰大名。”(二章合一)
    约莫半个多月前,燕州城,义和鏢局后院。
    时近黄昏,总鏢头左云程方才处理完一日的繁杂事务。
    他身为北地鏢行响噹噹的人物,掌舵偌大的义和鏢局,每日需应对的江湖朋友、官府往来、生意帐目、鏢师调度,种种琐碎,著实耗费心神。
    好在他正当壮年,虽年近四旬,但因常年习武,內外兼修,非但不见老態,反而更添一股成熟男子的英挺与沉稳气度。
    身形挺拔如松,面容稜角分明,一双虎目炯炯有神,顾盼间自有威仪,加之为人豪爽,处事练达,在黑白两道皆吃得开,人脉极广。
    回到自己居住的独院,屏退下人,左云程褪去外袍、劲装,露出一身久经锤炼、线条分明的强健体魄。
    古铜色的皮肤上,隱约可见几处陈年旧伤疤痕,非但无损其雄姿,反添几分歷经风霜的硬朗。
    他惯常喜欢在忙碌一日后,泡一个热水澡,洗去满身疲乏,也鬆缓紧绷的心神。
    左云程虽在北地安家立业,闯下赫赫声名,但实际少有人知他祖籍却是江南吴地。
    吴地水乡,素有饭后或劳作,泡澡以解乏舒筋的习惯,他也不例外。
    硕大的柏木浴桶中,热水蒸腾。
    左云程將整个身子浸入温热的水中,只露出头颈和宽阔的肩膀,长长舒了口气,闭上双眼,享受这难得的静謐时刻。
    水汽瀰漫,室內光线昏黄,他身心放鬆,五感却未完全鬆懈,这是多年江湖生涯养成的习惯。
    就在他闭目养神之际,並未察觉异常,房间那扇雕花木窗右下角,被一根极其纤细的物事,无声无息地自窗纸上刺破了一个小孔。
    一只眼睛,悄然贴上了那个小孔。
    那是一只极漂亮的眼睛,眼形优美,睫毛纤长,瞳孔在昏暗中显得幽深。
    此刻,这只眼睛正一眨不眨,透过孔洞,窥视著浴桶中那具强壮的身体。
    目光一寸寸扫过左云程浸在水中的胸膛、臂膀,一处也不放过,尤其在他那肌肉虹结、线条刚硬的脊背处流连不去。
    可眼底闪过遗憾,似乎不能见到这具身体在浴盆中站起,看到更多。
    窥视之人武功显然极高,气息收敛得近乎完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动作更是轻若无物。
    然而,左云程毕竟是江湖上万中无一的高手,灵觉敏锐。
    就在那只眼睛注视他许久之后,他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悸,隱隱一股难以言喻的被窥视感陡然升起,仿佛有冰冷的蛇爬过后颈!
    他霍然睁开双眼,精光暴射,猛地转头看向窗户方向,同时沉声低喝。
    “谁?!”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室內室外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那只眼睛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那个细微的孔洞,无声地留在窗纸上。
    左云程迅速起身,扯过一旁的外袍裹住身体,一个箭步掠到窗边,推开窗户向外望去。
    庭院寂寂,暮色四合,只有几株花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不见半个人影。
    他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视著院墙、屋顶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却一无所获。
    晚风拂面,带著些许凉意,四周安静得只有虫鸣。
    “难道————是我今日太过疲乏,心神不寧,產生了错觉?”
    左云程心下稍松,暗自摇头。
    他作为总鏢头处理了一整日的鏢局事务,又与几位难缠的客人周旋,確有些心力交瘁之感。
    习武之人灵觉敏锐,但有时过度劳累,也难免疑神疑鬼。
    他自嘲地笑了笑,想必是自己多心了。
    “江湖上虽有採花贼,偷窥女子沐浴的腌臢事偶有听闻,可哪有偷窥大男人洗澡的道理?
    何况我这等年纪————传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左云程虽自信风采不减当年,且年岁积累更有英雄气概,但也觉得这念头实在有些荒谬。
    就在他以为是自己多心,准备关窗回去继续沐浴时,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过窗纸暮色余暉透过窗欞,恰好映照在窗纸一角。
    那里,一个极其细微、边缘整齐的小孔,清晰可见!
    左云程瞳孔收缩,自嘲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方才那隱隱的被窥视感绝非错觉,真的有人潜到窗外,透过这个小孔,窥视著他。
    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做到这一点,此人的隱匿功夫和轻功,绝对远超过他。
    对方是何时来的?看了多久?目的何在?
    待机刺杀他?
    总不能是为了偷看他一个上了年纪的中年男人洗澡?
    左云程惊疑不定,泡澡过后气血活泛,嗅觉也特別敏锐,他这时隱隱好像在窗下闻到了一股残留的淡淡香气,一股熟悉的香气?
    这却让他脸色更僵了,乃至身体都僵了。
    李赴被马世雄从铁牢送出来,想到刚才左济所说,左家还有一个儿媳似乎失踪了,他询问身边的马世雄和朱泊。
    “义和鏢局左家的儿媳,並未与左云程父子一同收押,对吗?”
    ——
    马世雄和朱泊作为牢头,主要负责看守,对缉捕之事不甚清楚,但毕竟消息灵通。
    朱泊想了想,答道。
    “好像是的。
    听说在押送皇槓前几天,左家的儿媳不知是否因夫妻吵架,离家出走,不见了踪影,不知去向。
    府衙已经发布了告示,將她定为朝廷钦犯,协同缉拿,不过————到现在还没找到人。”
    在押送皇槓之前失踪?
    李赴眉头微蹙。
    这个时间点未免太巧合了。
    这位左家儿媳的失踪,可能並非简单的离家出走那么简单。
    他隱隱觉得,要弄清朝廷和六扇门为何在此案中大动干戈,这位神秘的儿媳,或许是一个关键的突破口。
    回到府衙,李赴立刻叫来陈涛,吩咐他將左家儿媳的卷宗及相关信息全部找来。
    左家儿媳虽在逃,被列为朝廷钦犯,但此事並未引起府衙过多重视。
    眼下所有人手与精力都扑在追查劫走税银的贼人一伙上,急於破案,追回五十万两税银。
    相比之下,一个接下皇槓前就已失踪的鏢局女眷,其下落如何,除了李赴,此刻府衙上下,几乎没什么人关注。
    陈涛办事得力,很快便將整理好的卷宗呈上。
    卷宗记载,义和鏢局左家儿媳柳鶯儿原籍江南,父亲曾是地方七品文官,因捲入朝中爭斗获罪,被朝廷流放,家道由此中落。
    柳鶯儿隨家人流落至燕州,生计艰难,不得已入了乐籍,成为歌女,以抚琴卖艺为生。
    她容貌秀丽,琴艺不俗,在燕州坊间小有名气。
    后来在一次宴席上,柳鶯儿的琴声吸引了义和鏢局少东家左济。
    左济对其一见倾心,不顾其歌女出身,执意要娶其为妻。
    当时义和鏢局已是北地鏢行翘楚,少东家娶一位歌女为正妻,在燕州城內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左云程对此亦颇有微词,但左济心意坚决,最终还是將柳鶯儿迎娶入门。
    陈涛在旁,略带唏嘘道。
    “这个柳鶯儿,命运也是坎坷,年少时未享多少官家富贵,便受牵连落魄,流落风尘。
    如今刚安定下来,又受夫家牵连,成了朝廷钦犯————真是造化弄人。”
    李赴看过卷宗问道:“左济曾言,柳鶯儿为他们左家诞下香火,承继血脉。
    他们有一个孩子,对吗?
    那孩子如今何在?”
    左济年纪不大,其子应尚年幼,离不开人照料。
    大赵朝廷律法虽严,但对於幼儿,通常罪不及身,不会隨父母一同处死,多半是判入奴籍,另行处置。
    陈涛在李赴询问柳鶯儿时,他已顺带查清了相关情况,立刻答道。
    “柳鶯儿与左济之子,尚在强褓之中,不足周岁。
    左家出事后,这孩子已被判入奴籍,现下安置在燕州城的慈幼院中,由官府拨钱抚养。”
    “慈幼院?”
    李赴眼神一闪。
    这可比不上孩子还在左家时有奶娘照顾。
    慈幼院虽名义上收养孤幼,但一个被判为奴籍、父母皆是钦犯的婴儿,在那里能得到多少妥善照料,实在难说。
    一个母亲,尤其是一个刚生下孩子不久的母亲,无论身处何方,心中最牵掛的必然是自己未出襁褓的孩子。
    柳鶯儿若还活著,绝不会不惦记尚在慈幼院中的幼子。
    李赴心中有了计较。
    或许,可以从这孩子身上入手,守株待兔。
    他当即布置人手,一边让人去搜寻其下落,一边命陈涛挑选几名精明可靠的捕快,扮作寻常百姓或小贩,在燕州慈幼院周边暗中布防,设立暗哨。
    重点观察是否有可疑女子,尤其是试图接近或打听院內婴儿情况的女子出现,留意柳鶯儿的踪跡。
    接下来的几日,关於李赴在终南山立下大功之事,朝廷与六扇门果然如预料般,保持了沉默。
    当初调派他参与公审大会、监视各大派,以防事態失控的公文,仿佛从未存在过,再无下文。
    整个官场对此事避之不及的態度,李赴看在眼里,並不意外,也並不在意,每日如常点卯,调看卷宗,静待左家儿媳出现。
    不过,撒出去的人手没有找到,陈涛派出的暗哨在慈幼院附近蹲守了数日,也並未发现柳鶯儿的踪影。
    这位左家儿媳仿佛彻底消失了一般。
    “她已遭遇不测,或人身不得自由,无法前来?
    还是暂时没得到皇槓有失、左家出事的消息?”
    李赴思索。
    一个母亲不可能不担心自己还在褓、急需餵养的孩子。
    或许还要再等等。
    如果还没消息,那可能就是真的出事了。
    这一日,朝廷特派查案的人马,终於抵达燕州。
    燕州府衙內外气氛肃然。
    知州冯绍庭早已下令衙役清扫街道,整理衙堂,一切准备停当。
    他本人更是早早穿戴整齐,身著官袍,率领州府一眾属官、捕头,齐集府衙大门前等候。
    午时刚过,一队人马自城门方向而来,约有几十人,皆身著六扇门捕头公服,步伐整齐,神情肃穆。
    李赴在府衙前,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捕帅。
    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捕帅看起来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頜下三缕清髯,身穿一袭月白色锦袍,外罩玄色披风,举止从容优雅,身骑一匹神骏的白马,確有一股將中之帅的雍容气度。
    其身后,一眾绣衣神捕和六扇门捕头等人紧隨。
    冯绍庭见到队伍,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快步迎上前去,躬身行礼:“燕州知州冯绍庭,恭迎捕帅蒞临。”
    捕帅勒住马匹,微微頷首,翻身下马,动作优雅利落,抬手虚扶。
    “冯知州不必多礼。
    在下奉旨查案,公务在身,叨扰地方了。”
    “捕帅言重,捕帅亲临查案,是我燕州之幸。”
    冯绍庭道。
    “我已备好厢房院落,略备薄酒,为捕帅及诸位同僚洗尘。
    此案关乎朝廷赋税,我及燕州上下,必全力配合大人,以期早日侦破,擒获贼人,追回税银!”
    李赴在一旁看著,这位冯知州面上虽保持著官员来往应有的恭敬与体面,但从微微发亮的眼神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却能看出他內心忐忑又期盼,难以抑制,仿佛捕帅的到来,对他而言,不仅仅是查案,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契机和机遇。
    相较冯知州的热情,捕帅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公事公办,淡淡开口。
    “冯知州有心了,一切以办案为重。”
    “大人请!”
    冯绍庭连忙侧身引路,就要將捕帅一行人恭敬地迎入府衙之中。
    衙门前一眾属官捕快纷纷行礼,准备目送这位位高权重的神捕进入。
    捕帅却停足不前,目光越过了冯绍庭,扫过府衙前等候的眾人,落在了站在一旁、神色平静的李赴身上。
    和其他人激动、忐忑、敬畏相比,对待捕帅到来並没有多少特別反应的李赴,的確十分显眼,称得上鹤立鸡群。
    这位捕帅的目光落在李赴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竟主动举步,朝李赴走了过去。
    这一举动,让冯绍庭及在场一眾属官、捕快都微微一愣。
    “这一位想必便是名动江湖的掌出神龙李赴李捕头了?
    在下久仰,果然英雄出少年,气度不凡,今日总算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