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国轩哥,我一年就这一回生日呀!你就陪我坐一坐,吃碗麵也行嘛!”
    苏蕾蕾踮了踮脚,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年糕,若不是在办公室门口,怕早伸手去拽他袖子了。
    “这……”
    他仍迟疑著。
    一旁整理文件的曹颖,指尖顿了顿,眉心悄悄拢起。
    局里谁不知道她和李国轩正处著?当著她的面撬墙角,连个避讳都不讲,算哪门子规矩?
    心里一股火“噌”地躥上来,压都压不住。
    她几步走过去,站定在两人中间,朝苏蕾蕾一笑,语气平和却带稜角:“既然是苏蕾蕾同志的生日,不如我请客,咱仨一块儿去国营饭馆吃顿好的?”
    转头望向李国轩,眨了下眼,“国轩,有空不?”
    “有有有!你过生日,当然该我们请!”
    李国轩立刻接上话,语速快得像怕漏掉半句,脸上还泛起点靦腆的红晕,活脱脱一副“媳妇说了算”的模样。
    苏蕾蕾飞快扫了眼李国轩,又瞥了眼站在那儿、腰杆笔直、眉眼清亮的曹颖——论长相,半分不输自己;论气场,反倒更沉得住。
    拿下李国轩?难。真难。
    可哥哥的话还在耳边:“这事没商量——必须嫁进李家门。手段?怎么方便怎么来。”
    她爹妈十年前在厂里出事故走了,打小是哥哥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哥哥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哥哥说李国轩是棵能遮风挡雨的大树,她就得攥紧这棵树的枝椏。
    何况,见了李国轩本人,她心里也確实鬆了口气,甚至悄悄欢喜——这么个高个儿、浓眉、笑起来眼角有纹的俊后生,哪个姑娘不动心?
    原本以为凭自己这张脸、这身段,拿捏个老实青年不在话下。
    谁知半路杀出个曹颖,旗鼓相当。
    眼下只能咬牙备好长线:多约几次单独见面,多递几回热茶,多讲几句体己话。
    男人嘛,血气方刚,哪经得起温言软语、巧笑倩兮?
    实在不行,酒里多添半勺糖,或是托人寻点提神醒脑的老方子……总归,得让他记著自己。
    另一头。
    李国江蹬著二八槓,车把一拐,熟门熟路停在一扇朱漆斑驳的院门前,抬手叩了三下。
    “国江叔!”
    门“吱呀”拉开,探出一张年轻脸庞,二十出头,头髮梳得油亮。
    “小智啊,来看看最近有啥新货。”
    李国江点点头,跨进门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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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智是李家成身边跑腿的,嘴甜腿勤,事事上心。
    院子里横七竖八停著十几辆自行车,李国江隨手把自家那辆靠墙一倚,抬脚进了屋。
    屋里地上堆得满满当当,全是纸箱,少说三四百件。
    唯独当中留出块空地,摆张旧木桌,桌上整整齐齐码著一摞摞十元钞票,粗略一数,怕不超十万。
    旁边还摊著几本硬皮帐册,墨跡未乾。
    李家成正带著十几个穿工装、戴手錶的年轻后生蹲在地上分货。
    他们都是大院里出来的,月工资三四十块,够买两斤肉、三尺布,可要穿得体面、吃得敞亮、手里有余钱,单靠工资?那是做梦。
    所以由李家成牵头,从香江那边搭上线,一批批紧俏货流水般运进来——的確良衬衫、塑料凉鞋、玻璃糖纸包著的奶糖……全不用票。
    国內缺什么,老百姓抢什么。
    他们卖的,恰恰是別人排半天队都摸不著边的东西。
    生意自然红火,钱哗哗地进兜。
    “国江叔!”
    李家成抬头看见他,立马起身招呼。
    “国江叔!”
    桌上其他年轻人也纷纷搁下笔,齐刷刷喊了一声。
    李国江不过是个普通工人,可架不住他姓李,是李家成正儿八经的叔辈。
    大院子弟们敬的不是他这个人,是李家的门楣,更是李家成背后的李文国。
    “你们忙你们的,我就挑几样带回去,不用管我。”
    李国江摆摆手,笑著往里踱。
    他不缺钱,也不碰这档子事——太烫手。
    毕竟,眼下是七六年,离“改”字落地还早著呢。
    “鶯鶯,你来记帐,我去给我叔取东西。”
    李家成拍拍身后姑娘的肩。
    鶯鶯是他大学同学,也是他第一个正式处过的对象,脑子活,手也巧,帐目清清楚楚,进出货单子从不出错。
    除了贴身伺候,还能替他盯著场子、拢著人心。
    还有件事没明说:守门的小智,是鶯鶯亲哥。
    兄妹俩自打李家成毕业那会儿就跟定了他,省得去工厂报到、下车间抡铁锤。
    京城这些三代子弟里,李家成算拔尖的——不光会耍威风,更懂怎么把权势变成实打实的好处。
    只因他是李文国的长孙之一,小时候常被老爷子亲自拎到书房,一句句教:“孝字当先,敬字打底,家族二字,刻进骨头里。”
    “……国江叔,您要的磁带在这儿。”
    “全是刚到的新货。”
    七十年代风靡的歌星就那么几位,曲子也翻来覆去就那些,街坊邻居耳朵都听熟了,不必细说。
    李国江在官厂里没想过往上走,每天按时上下班,其余时间不是蹲在屋里看黑白电视,就是戴著耳机听邓丽君、刘文正,日子过得鬆快又踏实。
    挑完磁带,他顺口道:“对了,再给我拿两台录音机——同事托我捎的。”
    “得嘞!”
    没一会儿,李家成就把机器包好了递过来。整个供销点,也就李国江能劳动李家成亲手打包、亲自送出门。
    “一共多少?”
    李国江从裤兜里掏出一沓崭新的十元纸幣,手指粗短,却叠得整整齐齐。
    “叔,甭给钱,您拿走就行。”
    李家成笑著摆手,语气诚恳,半点不带虚的。
    “胡说啥?叔还能短这点?再说了,这俩是同事点名要的,明码標价,该收就得收。”
    李国江把钱往前推了推,话音不高,但不容推让。
    “那行,我就收录音机的钱——一台一百八,两台三百六。”
    李国江二话不说,数出三张一百、一张三十,连零头都没让找,转身就要走。
    “叔,慢著!”李家成一把拦住,“这两台您打算怎么卖给那两位同事?”
    “不是一百八么?”
    嘿!
    李家成心里一咯噔,抬手按了按额角。
    “叔,您知道经销社掛牌卖多少?”
    “哎哟,这我还真没留心。”
    李国江挠挠后脑勺,摇头。
    “二百五!”
    “还得搭一张工业券!”
    “啊?经销社敢卖这么贵?”
    李国江一愣,下意识咂了咂嘴。
    东西一模一样,牌子、型號、包装盒都没拆过,差价竟有七十块——够他一个月工资了;要是刚进厂的小年轻,顶人家两个月的活儿钱。更別提那张票——跑一趟粮站排半天队,托人换一张,少说也得搭上两包烟、半斤糖。
    “那您说,原价一百八卖出去,回头会咋样?”
    李家成两手一摊,眼睛直瞅著他。
    “他们……觉得我太实在?”
    李家成眼皮一跳,差点笑出声。
    “噗嗤——”
    桌边坐著的几个大院子弟没绷住,全笑了出来。
    坐在最边上的胡业铭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顿,开口道:“舅,这话一半对、一半不对。您真按一百八卖,信不信明天一早,那俩人就揣著钱堵您车间门口,再订四台——转手就加价卖出去,七十块差价白捡,还稳稳噹噹做您『长期客户』。往后您就是他们俩的进货站,他们倒手赚您没赚到的钱,您倒成了跑腿的。”
    他顿了顿,端起缸子喝了一大口茶,接著说:“所以您卖给他们,至少得跟经销社一个价——二百五。不过像我们,统一二百八。贵三十,可省了票;再说这批是港版,声音亮、带速稳,厂里技工试过都说好,早被抢空了。”
    他是胡建东和李静涵的长子,李家成的表哥,李国江的大外甥。这批货能顺顺利利运进京城,靠的就是他爸在铁路局的关係。
    “哦……原来是这么个理儿。”
    李国江点点头,脸上没什么惊讶,倒像是刚听懂一句方言似的,恍然、踏实、又有点不好意思。
    他生在统购统销的年月,买卖规矩写在红头文件里,私下倒腾几盘磁带都怕被叫去问话。这种明面合法、暗里生財的门道,他真没摸过边。
    “国江叔,您这样——录音机就按二百八卖,再跟他们讲清楚:谁帮您拉来一个买主,当场返十块钱,现结。”
    李家成身子往前倾了倾,语速放慢,像教人骑自行车那样耐心,“钱,您照收;货,您照发;跑腿的事,让小智替您跑——他骑著二八车满城送,比您下班绕道厂门口还快。”
    最后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带著点哄劝的劲儿:“叔,您帮我就是帮我活路。渠道多一条,我就能多卖几十台;您多卖一台,我多挣一份,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
    李国江搓了搓手,迟疑片刻,终於点头,“行,那就试试。”
    到底是自家侄子开口,又是亲外甥在旁边听著,他这个当叔的,哪能推脱?
    目送李国江拎著布包、晃晃悠悠出了院门,李家成靠回竹椅里,长长吁了口气。
    “家成,你叔明明不爱干这事,你非拽著他上套,图啥?”
    伟浩端著饭盒坐过来,扒拉著碗里的米饭,一脸纳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