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逗你。”李国江放下筷子,擦擦嘴,“我算过,三家店,一千零二十万左右。先跟我哥借,赚回来立马还。”
    “你哥肯借这么多?”傻柱顿了顿,忽想起什么,“誒,说起来,你哥到底干啥营生?我咋一直没听你提过?”
    一借就是上千万,傻柱心里早嘀咕开了:这位大舅哥,怕不是干房地產的?或是倒钢材的?总归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
    李国涛笑了笑:“我哥搞连锁度假酒店,在香江已经开了十家。吃喝玩乐住,一条龙全包。资產几十亿,前年还在港股掛牌了。”
    “几十亿?!”
    傻柱一口酒呛在喉咙里,咳得脸通红。他张了张嘴,想问“掛牌”是啥意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太远了,远得像听神话。
    既然钱不是坎儿,那开店就只剩下一个难题:掌勺的人。
    好在早有准备。当初蜀香轩刚起步,傻柱就把轧钢厂食堂的几个年轻学徒全挖了过来,马华、胖子带头,其余几个也跟著打下手、练刀功、熬汤底。这些年,该教的教了,该练的练了,该摔的锅也摔了不少。如今马华和胖子能独挑大樑,另外几个,再带三个月,也能顶上灶台。
    二楼,一间小包间里。
    棒梗刚撂下筷子,起身就要下楼。
    “先生,您这单还没结呢。”柜檯后,女收银员抬眼提醒。
    棒梗脚步一顿,斜睨过去,鼻腔里哼出一声:“睁大你的狗眼瞧清楚——我是谁?棒梗!傻柱是我叔!”
    “我在这儿吃饭,还要掏钱?”
    旁边几个穿花衬衫、叼牙籤的少年立刻起鬨:“听见没?这是咱们少东家!主人家来自己店里,你还敢要钱?”
    “脑子让门挤了吧?信不信明天你就捲铺盖滚蛋?傻柱叔一句话,你连工资条都领不到!”
    几人鬨笑成一片,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柜檯玻璃上。
    那女收银员却没挪地方,也没低头,只把腰杆挺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东家何大厨亲自交代的——从今天起,您不能再掛帐。不付钱,就是吃霸王餐。我这就打电话,叫派出所同志上来处理。”
    “啥?那傻柱真这么讲的?”
    棒梗一愣,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傻柱平日里对他虽算不上亲热,可好歹他娘林美丽嫁了过去,还生了个弟弟,这情分总该算厚重吧?哪想到人家翻脸比翻书还快,说断就断?
    他却没琢磨自己常领著几个混日子的伙伴,在蜀香轩里甩开膀子猛造——点的全是硬菜:东山羊、活鱼现杀、老坛酸菜燉乌鸡,帐单堆起来比菜单还厚。光上个月,欠款就快奔著万元去了。
    全靠傻柱拿餐厅分红替他兜底,一笔笔抹平。可人不是铁打的,忍了又忍,终究到了临界点。今儿一早,傻柱就把话撂给收银台:“往后棒梗来吃饭,不掏钱,別上菜;不结帐,直接拨110。”
    当了这么久的冤大头,傻柱不想再当了。
    正说著,傻柱从后厨方向拐出来,围裙还没解,手还沾著一点薑末和葱油味。他目光扫过柜檯前僵著的棒梗,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青砖上:“当然是真的。蜀香轩从今天起,不赊不欠,不白吃不白喝。不结帐——我亲自打电话叫人来带。”
    “你、你……你別忘了,我可是你儿子!”
    棒梗嗓子发紧,心口直跳。五百多块?他一个月工钱才四十七块五,掏不出来啊!情急之下,只能把“儿子”俩字搬出来压阵。
    “儿子?”傻柱嗤笑一声,眼皮都没抬,“你喊过我一声爹吗?”
    “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吃了就得给钱。不给——报警。”
    这次,他没伸手摸钱包,也没嘆气摇头,更没转身去后厨躲清静。就站在那儿,像根钉子,钉在柜檯和棒梗中间。
    棒梗脸上一阵烧,一阵凉。大厅里三桌客人正扒拉著碗里的饭,几个服务员端著托盘停在过道里,连擦桌子的老张都直起腰,朝这边瞄了一眼。他面子掛不住,手往身后悄悄一缩,朝几个同伴使眼色。
    “哎哟——”左边那个立马捂嘴,“糟了糟了!我妈早上晾的被单还在阳台吹著呢,这会儿怕是被风卷跑了!”说完拔腿就走。
    “我也得回!锅里蒸著红薯,火还没关!”另一个边说边往后退,脚跟一绊差点撞上冰柜。
    “棒梗哥,真对不住啊!”第三个转头就跑,边跑边喊,“我家灶上煨著汤,刚闻见糊味了——救命啊!”
    眨眼工夫,人影全没了,只剩门口风铃叮噹晃了两下。
    棒梗站在原地,脸青白交加,像块被水泡过又晒裂的旧木板。
    “瞅瞅你交的都是什么人?”傻柱往前半步,声音沉下去,“你请他们吃顿饭,他们陪你吹牛扯淡;你一说要结帐,跑得比耗子钻洞还利索。”
    “我说棒梗,你怎么就长不大呢?”
    “连谁真心、谁凑热闹都分不清?”
    棒梗嘴唇动了动,想顶一句,可看见傻柱抄在裤兜里的手已经按住了手机,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心里却翻腾著:没点油水,谁搭理你?谁跟你称兄道弟?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再没往下压。
    “这顿,多少钱?”傻柱扭头问收银员小谭。
    “五百八十。”
    “五百八?”他忽然笑出声,笑声乾巴巴的,像砂纸磨铁皮,“棒梗啊,你掰掰手指头算算,你月工资多少?四十七块五,对吧?一顿饭吃掉你十二个月的工钱——你还真当自己是蜀香轩的少东家?”
    “少东家?真有那命,也早被你吃垮了!”
    他真想不通——一个连自行车链条都修不利索的毛头小子,哪来的胆子点一桌五百八的席面?哪来的底气把“继承”二字掛在嘴边?
    “看在你娘面上,这回我垫上。”
    他伸手进裤兜,掏出一把零钱:三张二十、一张十块、几张五块和一块,数了数,七十三。
    “先还七十,余下的记我帐上,明早补清。”他把钱拍在柜檯上,转头盯住棒梗,下巴一扬,“还不滚?”
    棒梗喉结一动,没吭声,只飞快剜了傻柱一眼,转身就走。
    楼梯口,李国涛一直站著没动。等棒梗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他才慢慢踱下来,拍了拍傻柱肩膀:“唉,以前那孩子多实诚,帮著擦桌、扫地、端茶倒水,咋越长越歪了?”
    傻柱没接话,只低头解围裙扣子。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李国涛嘆了口气,又拍拍他,“大舅哥,你也別太较真。我先回去了。”
    他走后,傻柱照例巡完厨房、关严后门、锁好捲帘,推著那辆叮噹作响的旧单车,慢悠悠骑回家。
    十点整,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刚响,屋里灯就亮了。
    林美丽坐在饭桌旁,脸绷得像块没揉开的麵团。
    傻柱进门,鞋还没换,就明白了——准是棒梗回来哭诉过了。
    他把单车靠墙一倚,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有点哑:“我六点出门,扫街、卸货、备料、盯灶、结帐,忙到这时候才喘口气。你这脸拉得比驴还长,给谁看?”
    林美丽脸色鬆了松。她知道,这家里顶樑柱是谁。傻柱不抽菸不赌钱,不跟人扯閒篇,连件新衬衫都捨不得买,可把蜀香轩撑起来了,把日子过顺了,连她娘家人都跟著沾光。
    可再能干,也不能这么踩她儿子。
    “棒梗说,他在店里请朋友吃饭,你当著那么多人骂他,说他是『白吃白喝的赖皮』?”她声音冷下来,“他是你儿子,將来这店就是他的。吃顿饭怎么了?你拦著,是怕他吃穷你?”
    傻柱怔住了。
    少东家?
    继承?
    贾棒梗?
    他盯著林美丽,像头一次看清这张陪了自己五年的脸。
    空气一下子静了。
    然后——
    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那种牙根咬紧、眼角抽动、肩膀微微发颤的笑。
    怒了。
    真怒了。
    不是因为贾棒梗向林美丽倒苦水才惹恼了傻柱,而是林美丽压根没把小儿子何晓当回事——心里眼里全扑在大儿子身上,连半点余光都不肯分给何晓。这哪叫偏心?简直像拿秤砣称人,一边堆满石头,一边空著托盘。
    餐厅將来是留给棒梗的?那不就等于归了贾家?
    可那地方,打根儿上就是为何晓预备的!
    “在你心里,就只装得下一个贾棒梗?”
    傻柱站在厨房门口,目光冷得像井水,直直钉在林美丽脸上。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手里的抹布拧得更紧了些。
    “何晓呢?他不是你亲生的?”
    话音刚落,嗓门陡然拔高,震得窗台上晾著的几双筷子都轻轻一跳。
    “从前我以为,是你疼我多些,怕委屈了我,才把心思往棒梗那儿匀一匀——我懂,也没拦著。可现在我才看清,你压根儿就没把何晓当过自己人。你嫌他是我的种?还是觉得,只有贾棒梗才算正经贾家的根?”
    这话像把钝刀子,不带血,却割得人皮肉发麻。字字句句都戳著她的软肋:偏爱、算计、心口不一。
    林美丽嘴唇动了动,声音发乾:“不是……他们都是你儿子,餐厅以后,何晓也有份儿。”
    她猛地意识到刚才说漏了嘴,慌忙补救,可那话早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