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学明茫然地看著高育良,他身处政治的边缘地带,根本看不清高层权力格局的剧烈演变。
    他不明白,沙瑞金依然是汉东的一把手,情况怎么就变了呢?
    殊不知,高育良对於沙瑞金那个位置的渴望已经到达了极点,刘震东对沙瑞金的处处掣肘与不满,沙瑞金自身的威信更是逐步下降。
    倘若的高育良和刘震东联手推翻沙瑞金当初亲自定调的处分决定,这不仅仅是为柯学明撤销处分,更是对沙瑞金政治威信的一次致命打击。
    相当於刘震东和高育良当著全汉东干部的面,狠狠地扇了沙瑞金一个响亮的耳光。
    而且,一切的歷史遗留问题都可以归咎於沙瑞金的独断专行。
    高育良的声誉非但不会受到影响,还能得到重视干部的美名。
    高育良心里的那些算计,自然是不会跟柯学明和盘托出的。
    “学明,你不用去管里面的弯弯绕绕。你只需要知道,组织是实事求是的,是不会让干实事的同志一直受委屈的。当初的决定存在过火的地方,我们现在只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然后把这个错误纠正过来。”
    在高高育良描绘的宏伟蓝图面前,柯学明也不禁觉得自己受到的痛苦终於要结束了,原本快要走到尽头的死路……竟然奇蹟般地敞开了新的大门。
    柯学明不由分说地站了起来,对著高育良深深地鞠了一躬。
    “育良书记,感谢您的教诲!”柯学明的声音洪亮地说道,“请育良书记放心,我回去之后,就立刻著手准备教育系统內部问政的调研材料。”
    “不管前方的阻碍有多么大,我都要当好这个教育厅的巡视员,要把汉东教育系统里面的蛀虫给抓出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让您失望了。”
    高育良安坐在沙发上,微笑著朝柯学明招了招手,和顏悦色地说道。
    “坐下!坐下说,不要一惊一乍的。”高育良宽容地看向柯学明,“学明,我对你没有什么失望不失望的。”
    “做工作嘛,首要的事情就是稳扎稳打,不要冒进。你现在是在替老百姓做事,是在贯彻周老的政治理念,所以更要提起精神。”
    “现在我们走的……是一条不一样的路,是一条阻力重重但前途光明的路。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小心谨慎。”
    “你要记住,只查问题,不搞山头;只看证据,不搞攀扯。只要你堂堂正正地做出成绩,把那些乌烟瘴气的乱七八糟的事情理清楚。剩下的事情,自然有组织替你做主。”
    高育良看著柯学明那张重新焕发出生机的脸庞,拋出了最终的定心丸。
    “只要雷排乾净了,我会尽最大努力,促成重审决议的通过,让你重新回到那个原本就属於你的位置上。”
    柯学明连连点头,对於权力的极度渴望已经席捲全身了。
    隨之而来的,柯学明也是更加信任高育良,愿意为他肝脑涂地。
    突然来了这么大的一个任务,柯学明也没有再高育良的家里多留。
    柯学明做了个简单的道別就离开了,而高育良则是独自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听著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遭都彻底安静下来了,高育良才缓缓站起身来。
    他拿起桌上的园艺剪刀,走向自己最得意的那盆黄山迎客松,然后乾脆利落地剪下了一根茁壮成长但却碍眼的侧枝。
    ……
    吕州招待所,周毅的房间。
    盛夏的夜晚还残留著白日烘烤的余温,在这本就沉闷的时节,周毅屋內的低气压就更加明显了。
    屋里除了周毅之外,还有前来匯报工作的刘震东和祁同伟。
    刘震东的腰伤还没有好全,不过已经不用狼狈地躺在移动医疗床上了,而是换上了轮椅。
    他的腰部缠著厚重的固定带,使得整个上半身的姿態显得异常僵直。
    儘管身体处於伤病的受限状態,但刘震东还是气势昂扬的,就想让周毅看看自己带病上阵的毅力和能力。
    坐在另一侧的祁同伟则是目光炯炯地看著周毅,一本正经地进行著口头匯报。
    “周老,关於这次的突发事件,我们省厅的专案组已经理清了脉络。那起车祸的直接行动安排就是出自胡洋珉自首,而钱岩起到了间接的组织和领导作用。”
    周毅拎起紫砂壶的手停滯了半秒,热水准確地注入三个小巧的品茗杯中。
    他没有看祁同伟,视线停留在杯中翻滚的茶汤上,然后將茶分別推向了祁同伟和刘震东的方向。
    “蒋庆鹤呢?”周毅问道。
    祁同伟微微欠身,接过了话头:“专案组核实过,吕州市委书记蒋庆鹤同志確实没有参与到这件事情中。客观来讲,蒋庆鹤同志目前在吕州的话语权,受到了一些限制。”
    “虽然蒋庆鹤调任到吕州已经一年有余了,但底下还是传出了一句顺口溜,说什么……蒋庆鹤的指示出不了他的办公室。”
    周毅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开水面的浮沫。
    “顺口溜是给外面听的。”周毅抿了一口茶水,慢悠悠地说道,“蒋庆鹤能够坐上那个位置,也不是什么等閒之辈,想必也有著自己的一套方法论。同伟,你了解过实际情况呢?”
    祁同伟点了点头,胸有成竹地继续匯报。
    “周老,您说得对!蒋庆鹤同志的工作思路確实比较灵活,他很擅长做思想工作,平衡各方关係。”
    “虽然表面上没有和钱岩那些本土势力发生直接的工作分歧,但在私底下,蒋庆鹤同志其实已经和市里的好几位常委统一了步调。”
    祁同伟停顿了一下,观察著周毅和刘震东的反应,继续补充道。
    “这次省纪委的整顿工作力度很大,很多同志五六年前的旧事都被翻出来的。跟蒋庆鹤同志步调一致的那几位,他们原先是经过两轮彻查的,最后倒在了第三轮的彻查上面。”
    “目前来看,吕州原有这套班子里,暂时能够经得起考验的就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蒋庆鹤同志,还有一个是吕州军分区的司令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