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7月12日,星期一,英国,南安普敦。
    从伦敦开往南安普敦的火车只需一个多小时。相比英格兰中部小镇那些常见的红砖灰墙,这座南海岸港口城市的面貌明显要现代得多。
    七月的英格兰南部並不炎热。出站后,徐修治抬头看了眼少见的万里无云的天空,隨后掏出手机,点开了邮箱里那封来自俱乐部行政部门的欢迎邮件。
    和之前去过的阿森纳类似,南安普敦的主场与训练基地並不在同一处。球队主场圣玛丽球场距离火车站只有步行半小时的路程,而斯塔普尔伍德训练基地则坐落在远离市区的村镇一带。
    按照欢迎邮件里详细的交通指引,徐修治很快就在站外找到了通往球场方向的公交站台。
    等车的间隙,他隨手用手机查了一下这座城市为何会呈现出与英格兰內陆小城截然不同的建筑风格。答案並不复杂:作为二战时期的重要工业港口和盟军关键补给节点,南安普敦曾长期遭受德军空袭,市中心大批古典建筑在战火中化为废墟。战后,为了儘快恢復城市运转,这里经歷了大规模重建,也正因此,今天的南安普敦才会呈现出这样一副现代化的面貌。
    隨著公交车拐上一条更为开阔的道路,圣玛丽球场巨大的轮廓已经隱约出现在街道尽头。
    那是一座很现代的球场,线条简洁,体量庞大,红白相间的外立面在晴朗天空下显得格外醒目。无论是规模还是观感,这座球场都比他去过的那些英乙球队主场更大,也更现代。对於一支如今暂时待在第三级別联赛的球队而言,这样一座主场本身就足以说明很多事。它看上去就不像一支会在这个级別久留的球队。
    徐修治走上台阶,玻璃门在他面前缓缓滑开。
    前台后方悬掛著南安普敦俱乐部的队徽,一名女职员抬起头,露出职业而礼貌的微笑。
    “上午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您好,我是徐修治。今天来办理入职手续。”
    对方低头在访客名单上確认了几秒,很快点了点头。
    “是的,我们在等您。请稍等,人力资源部门的负责人马上下来接您。”
    她拿起內线电话简短说了几句。不到两分钟,一名头髮略有些稀疏的中年男人便从走廊快步出来。
    “徐先生?欢迎来到南安普敦。”他伸出手,“我是俱乐部人力资源主管,大卫。”
    “你好。”
    两人握了握手。大卫没有寒暄太多,直接侧过身示意他跟上。
    “跟我来办公室,我们先把行政流程走完。”
    大卫把他领进办公室。桌上已经整齐摆好了一叠文件、一张印著队徽的门禁卡和一本员工手册。
    “先坐。”大卫拉开椅子,“合同主体你之前已经签过了,今天主要补几份標准文件,还有你与医疗、体能和录像分析部门的协作说明。”
    徐修治点点头,翻开最上面的文件。
    条款內容和他预想得差不多。官方头衔是一线队运动科学与比赛分析教练,归属一线队教练组,但实际工作会横跨体能、医疗和比赛分析几个板块。
    “有什么问题可以现在问。”大卫把一支笔推到他面前。
    “签完了之后今天还要干什么?”
    “主要就两件事。第一,帮你把行政权限和內部系统帐户全部开通。第二,我会带你去一趟斯塔普尔伍德,也就是我们的训练基地,让你先熟悉环境。我们的一线队目前还在瑞士拉练,所以你暂时还不会接到由主教练亲自布置的具体任务。等球队回来之后,帕杜先生会根据教练组的安排,正式和你对接接下来的工作內容。”
    徐修治点了点头。
    “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在瑞士还有几场热身赛要踢呢,怎么也得等到周末或者下周了。”大卫说道,“所以今天你不用考虑教练组內部的问题。今天只是单纯的入职日。”
    这个答案让徐修治省去了不少要做的心理准备。
    至少,他不用在刚到南安普敦的第一天,就以一个被管理层硬塞进教练组的新人的身份去面对主教练。
    他低下头,开始一页页核对文件內容並签字。
    大卫坐在对面,一边整理签完的文件,一边补充说明:“圣玛丽这边主要是行政、商务、媒体和高层办公室。你以后真正的日常工作地点还是在斯塔普尔伍德。训练场、医疗区、分析室,还有你和体能部门对接的大部分工作,都在那边。”
    “那我是不是最好今天下午就过去看看?”
    “今天毕竟是你入职的第一天。”大卫笑了笑,“按理说,你完全可以先去住处把东西放下,顺便休息一下。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下午也可以先带你去一趟斯塔普尔伍德,至少把环境熟悉一下。”
    “我这趟没带多少东西过来,就这一个背包。”徐修治说道,“我在拉夫堡那边的房租是按年算的,要到八月底才到期。所以今天还是麻烦你直接带我去一趟训练基地吧。”
    大卫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並不意外。
    “也好。趁一线队还没回来,你正好多花点时间把基地摸熟。等帕杜先生和教练组回到南安普敦之后,节奏可能就不会像今天这么轻鬆了。”
    他说著把签好几份文件先整理好,隨后起身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串钥匙和一张写著地址的便签。
    “这是俱乐部给你安排的临时住处钥匙,离基地不远。今天如果时间合適,我可以先顺路带你过去认一下地方。至於长期的住处,等你正式进入工作状態之后,我们再慢慢处理。”
    徐修治把签好的最后一页文件递了过去,顺手拿起桌上的门禁卡,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和队徽。
    从这一刻开始,他才算真正走进了一家职业俱乐部的內部。
    “门禁卡权限可能还要一两天才能完全同步。你想什么时候去训练基地?”
    “现在行吗?”
    大卫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
    “当然可以。”他顺手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很高兴看到你这么有工作热情,我们现在过去说不定还能赶上基地的午餐时间。”
    徐修治把门禁卡收进口袋,拎起脚边的背包站起身。
    大卫带著他走出办公室,一路来到停车场,隨后从车位里开出一辆深灰色的mini,他在路边停下后,朝徐修治招了招手。
    “上车吧。”
    徐修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把背包放在脚边。车子不大,车厢里却收拾得很整洁。
    “从这里到基地远吗?”徐修治扣上安全带。
    “不算近,也不算远。正常开的话,二十多分钟。”
    “那比阿森纳的方便多了。”
    “那不能这么算。”大卫笑著摇了摇头,“他们毕竟在伦敦,那里的交通完全就是灾难,路都堵到要专门收拥堵费的地步了。”
    “第一次来的人,通常都会觉得基地比想像中还偏一点。”大卫一边看路一边说道。
    “训练基地偏一点是好事。”徐修治说道,“温格还特意把基地大门藏了起来。”
    “是吗?”大卫点点头,“確实,很多球迷会去训练基地门口蹲点,等球员出来要签名什么的。”
    车子拐进一条两旁长满高大灌木的窄路,顺著道路再向前开了一小段后,直接驶入了基地的內部停车场。
    “到了。”大卫说道。
    车停稳后,徐修治先推门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周围。
    不像阿森纳的科尔尼训练基地那样现代化,南安普敦的斯塔普尔伍德看上去朴素得多,甚至有几分老旧。低矮的建筑、略显陈旧的外立面,都让这里显得低调却不失底蕴。
    但无论是科尔尼还是斯塔普尔伍德,都用树木和灌木把整个基地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像是在拒绝外界的窥探。
    再往里看,最靠近入口的一块场地边上有一小段简易看台。再向远处望去,几块草地训练场依次铺开。
    “怎么样?”大卫锁好车门,走到他旁边,“和你想像中差得远吗?”
    “很不错了,我在中国都没见过什么真草地的球场。”徐修治如实说道。
    大卫闻言笑了笑。
    “走吧,先进去吃饭。”
    两人从侧门进了楼。走廊並不宽,墙上贴著训练安排表、康復名单和青年队赛程。
    “平时一线队、青年队和工作人员都在这里吃饭,不过时间会稍微错开。”大卫一边带路一边说道,“学院那边的孩子也会过来,只是他们也有自己的时段。等你正式开始工作以后,这些节奏你很快就会熟悉了。”
    徐修治顺著走廊向前望去,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他正好能看见外面那片被阳光晒得发亮的草地。再过几天,等帕杜、教练组和一线队球员从瑞士回来,这里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安静了。
    穿过走廊后,餐厅很快出现在两人面前。
    只看了一眼餐檯上的配置,徐修治就知道,自己对这顿午饭最好不要抱什么期待。
    餐檯后的不锈钢保温盘里,整整齐齐地摆著几样让人看了就觉得日子过得没盼头的东西:鸡胸肉、意面、煮土豆、豆子、西兰花和胡萝卜,还有毫无调味痕跡的鱼肉。再加上一些蔬菜沙拉和水果。
    这里只有一个明確的目標:让人吃得足够乾净,营养足够均衡。
    简单吃完后,两人起身把托盘放回回收处。
    “先带你看看几个你以后经常要打交道的地方。”大卫边走边说,“餐厅你已经见过了,接下来是健身房、医疗区,还有分析室。真正的一线队更衣室和主教练办公室这些,等帕杜先生他们回来之后,你自然会接触到。”
    徐修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穿过一道防火门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健身房。几台跑步机和自行车靠墙排开,中间摆著力量训练架、哑铃和几台抗阻设备。和阿森纳的训练中心相比,这里的器材显然更加朴素,但该有的东西也不会缺。
    再往里走,空气里的药味明显重了起来。空气里混杂著药膏、止痛喷雾和消毒水的味道,几张理疗床並排摆著。墙上贴著最新的康復安排表和理疗记录表,几名留守的医疗组成员正低声交谈,见大卫带人进来,只是抬头打了个招呼。
    “这边是医疗区。”大卫放慢脚步,朝那几人点了点头,“一线队大部分人都跟著帕杜去瑞士了,不过基地也不会空著,青训学院还是照常运转,医疗、后勤和餐厅也都有人留守。”
    他说著,又转头看了徐修治一眼。
    “你以后和他们打交道的机会不会少,尤其是你这个岗位。”
    徐修治打量了一下整个房间,目光在墙上的记录表上停了几秒。
    大卫没有继续停留,带著他沿著走廊再往里走。
    走廊尽头是一间不算大的房间。
    房间里摆著两张办公桌,桌上是三台电脑和一堆还没来得及完全归档的资料夹,靠墙掛著一块白板和一台显示屏,柜子里塞满了比赛录像和训练记录。靠窗的位置堆著几个刚拆封不久的纸箱,里面整齐放著几件黑色监测背心和一套尚未完全理顺的设备终端。窗外正对著训练场,只要抬头,就能把外面的草皮看得一清二楚。
    “这应该就是你以后最常待的地方。”大卫停在门边说道,“以前这里主要用於录像分析。科特斯先生觉得,既然要做,就乾脆做得像样一点,所以最近又往这边添了不少东西。”
    “现在,这块地方归你了。”
    徐修治蹲下身,从纸箱里拿起一件监测背心看了看。材质、接口、终端、编號方式……这些细节和他此前接触过的並不完全一样,但也差不了太多。
    大卫站在门边,看著他把设备翻来覆去看了几眼,才开口说道:
    “你可以先在这里熟悉一下。我还得去把几项手续收个尾,不过下午我还在基地,到时候我再来找你?”
    徐修治把手里的背心放回纸箱,站起身来。
    “可以,麻烦你了。我先把这些东西理一理。”
    “行。”大卫点了点头,“分析室里这部分资料你都可以先看,主要是一线队上赛季的训练记录、伤病匯总和几场重点比赛的备份。”
    徐修治向大卫示意再见后,直接翻开了最上面的文件。
    时间並不站在他这边,他必须儘可能快地弄清这支球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