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英甲开幕
    2010年8月7日,星期六,英国,南安普敦。
    比赛日,英甲第1轮,南安普敦vs普利茅斯。
    南安普敦的主场圣玛丽球场外,属於新赛季揭幕战的热浪从一大早就开始翻涌。
    红白相间的围巾和球衣匯成了一片海洋。八月的海风带著些许凉意,却无法吹凉两万多名主场球迷的热情和躁动。
    熬过破產危机,又度过了上赛季初被扣除10分的绝境,再经歷了易主后的招兵买马与艰难重建,这家老牌俱乐部已经受够了低级別联赛的泥潭。
    在这个夏天过后,所有人都默认,今天南安普敦將在主场用一场毫无悬念的开门红,正式吹响重返英冠的號角。
    徐修治站在场边,看著逐渐被填满的看台,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违和。
    场边的长枪短炮比预想中少太多了。
    准確地说,电视转播的机位都在,但那些原本该在边线附近抢拍特写照片和衝突画面的媒体记者,却几乎绝跡。大片本该属於摄影记者的区域被空了出来,显得有些古怪。
    徐修治往那边多看了两眼,想起了这几天在基地里听到的那些风声。
    俱乐部高层似乎在赛前颁布了一项极其强硬的禁令:全面封杀所有外部独立的摄影记者进入內场,將比赛的图片拍摄和分发权全部收归俱乐部自己新成立的图片机构所有。
    从商业逻辑上讲,这是一种极致的资源垄断手段。但从球队所处的环境来看,这更像是一种信息隔离的保护措施。
    保护这支处於动盪期且急需成绩的球队,保护那些容易被外界过度消费的年轻天才,当然,也顺便把更衣室与媒体接触的途径强行切断,掩盖住主教练与管理层之间那点岌岌可危的平衡。
    这种极具掌控欲和排他性的手笔,想必也是出自那位强势的主席尼古拉·科特斯之手。
    徐修治望向远处正在热身的张伯伦,暗自摇了摇头。一家野心勃勃的俱乐部,一个16岁的本土天才,加一位脾气暴躁的主教练,再加上未来即將发生的动盪。如果没有这层隔离,恐怕这里迟早要变成小报记者的狂欢地了。
    就在这时,现场播报员高亢的声音打断了徐修治的思绪。双方首发名单开始播报。
    当客队普利茅斯的名字逐一响起时,看台上只响起了礼节性的嘘声。可当主队南安普敦的名单在球场上空迴荡时,两万多人的欢呼声有节奏地不断响起。
    徐修治低头看著手里的首发名单,嘆了口气。球队主力前锋兰伯特在赛前的最后时刻检查出了轻微的腹股沟拉伤。出於保险起见,阿兰·帕杜没有让这位最重要的得分手进入大名单。
    顶在锋线最前面的,变成了李·巴纳德和32岁的老將大卫·康诺利。
    一个灵活机敏,一个经验老道。
    现场播报结束,看台上依然不断地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歌声。对於憋了一个夏天,急需一场大胜来宣布重新启程的主场球迷来说,他们只要开门红。
    但徐修治转头看向背后的替补席,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在替补席上,坐著两个焦点人物。
    亚当·拉拉纳。
    亚歷克斯·奥克斯雷德—张伯伦。
    拉拉纳穿著训练背心,神色平静地看著场內,似乎对今天没有首发早有准备。而年轻的张伯伦则坐在那儿双腿不停地抖动,盯著球场,满脸都是对出场的期待。
    主教练阿兰·帕杜站在指挥区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
    看来拉拉纳的身体状態大概还没到最佳状態。至於张伯伦,在帕杜眼里,这位年轻人显然还不足以在揭幕战这种重要比赛中首发。
    哨声吹响,2010—2011赛季的英甲联赛正式拉开帷幕。
    伴隨著圣玛丽球场两万多名球迷的巨大声浪,南安普敦从开场的第一秒就展现出了极强的侵略性,阵型集体压上,中场凶悍的逼抢,一下就把普利茅斯的阵型压回了他们的半场。
    坐在主场的教练席上看球,和在看台上看球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体验。
    在这种极近的距离下,所有的感官细节都不是你在主动观察,而是被动匯入你的感知。
    首先是气味。
    如果你坐在看台上,鼻腔里通常充斥著的是啤酒味、食物的香味、以及周围各路大哥浓烈的体味,还会混杂著各种廉价的香水味。
    但坐在教练席,那些看台上的气息全被留在了身后。八月的海风掠过平整的草皮,把刚刚浇过水的泥土味和青草味混杂在一起拂过你的面前。
    但如果偶尔有球员从边线高速掠过你的面前,那股异味还是让人不由得皱眉。
    其次则是声音。
    在看台上,球迷是声浪的製造者,你將是那连成一片的狂热口號和歌声中的一份子。可一旦坐进教练席,你便成了声浪的承受者。两万多人製造的复杂噪音从头顶四面八方倾泻而下,犹如实质般压迫著神经,震得人耳膜发胀。
    然而,当比赛正式打响,大脑进入极度专注的状態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现代球场的环形拢音设计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剧场,基於物理学的建筑结构加上大脑对噪音的自动过滤机制,让那两万多人的狂热喧囂渐渐褪成了白噪音般的底噪。
    这反而让场內真实的动静奇妙地凸显了出来。
    球鞋抽击皮球发出的闷响、球员对抗的撞击声,以及球员们为了互相交流发出的喊叫,全都能被教练席清晰地捕捉。
    然后就是看比赛的视角。
    习惯了看录像分析或者高层看台的人,潜意识里会带入一种上帝视角,双方的阵型、空当、跑位线路一目了然。但教练席的视角,则是和球员处於同一高度。
    这就使得你很难一眼看清远端边前卫的真实站位,也难以像看电视转播那样精准判断出越位线的位置,甚至连本方中场与后卫线之间的距离,很多时候都只能靠感觉去估算。
    这就是主教练为了能在场边发號施令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徐修治在努力让自己適应这种观赛视角的变化。
    比赛刚开始不到两分钟,南安普敦就利用这种开场的侵略性,连续在边路做文章,强行製造了两个角球。
    普利茅斯的门前一度风声鹤唳。乱战之中,客队门將大卫·巴顿甚至被迫做出了一次极其关键的倒地扑救,才勉强將南安普敦的第一波攻势化解。
    看台上发出整齐的嘆息声,紧接著又化作更加躁动的助威声。
    比赛的前二十分钟,圣玛丽球场的声浪几乎没有停歇过。
    南安普敦的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著一波。
    在阿兰·帕杜的战术板上,两翼齐飞是撕开英甲防线的最佳利器。左路的丹·哈尔丁和右路的杰森·庞琼像是不知疲倦的机器,不断地套边、下底、传中。
    足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高高的弧线,不断砸向普利茅斯的禁区。
    从教练席平视过去的视角,很容易被本方球员前仆后继的压迫感所迷惑,认为进球就在下一秒。但如果把注意力集中在对方禁区那个狭小的核心区域,就会发现场面其实极其尷尬。
    没有了里基·兰伯特这个人高马大的攻城锤,南安普敦的传中战术就像是隔靴搔痒。
    32岁的老將大卫·康诺利身高只有一米七五,他更擅长的是通过灵活跑位寻找破绽。而另一名前锋李·巴纳德同样不具备和后卫爭顶的能力。
    当足球飞入禁区,迎接它的总是普利茅斯球员高高跃起的身影。对方那两名身材高大的中卫面对这种传中简直就像是在做日常的头球解围训练。
    又是一记沉闷的头球解围声传到教练席。皮球被远远地顶出了禁区。
    比赛来到了第三十分钟,看台上的欢呼声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球迷们不懂复杂的战术,但他们能直观地感受到:球队现在得势不得分。
    场边的阿兰·帕杜已经无法保持开场时那种运筹帷幄的姿態了。这位脾气火爆的主帅將双手从西装裤兜里抽了出来,开始在指挥区的白线边缘烦躁地来回踱步。
    “压上去!把第二落点控制住!別让他们轻易解围!”帕杜的咆哮声清晰地传到了徐修治的耳朵里。
    主帅的焦躁迅速传染给了场上的球员。
    南安普敦的阵型开始进一步前提,两名中前卫都已经压到了对方的禁区弧顶附近去保证二点球的控制。
    徐修治看著本方中场与后卫线之间被逐渐拉大的空当,不由得有一种要被打反击的预感。
    但由施耐德林和哈蒙德构成的双中场总是能配合后防线把风险在对方半场提前解决。
    上半场就在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的节奏中结束了。
    主裁判吹响半场哨音时,记分牌上依然是刺眼的0—0。球员们大汗淋漓地走向通道,看台上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其中甚至隱约夹杂著几声不耐烦的口哨。
    徐修治跟著教练组走进了圣玛丽球场的主队更衣室。
    球员们各自瘫坐在衣帽柜前,大口喘著粗气。连续45分钟的高强度压迫,对体能的消耗是巨大的。
    “砰!”
    阿兰·帕杜一脚踢在了一个金属柜上,发出一声巨响,整个更衣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你们在踢什么?!”帕杜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你们是在帮他们按摩吗?
    我要的是把那该死的皮球塞进对方的球门!”
    他大步走到战术白板前,用力地点著普利茅斯的禁区:“你们踢得什么玩意,是在打篮球吗?传中传得又慢又高,我待会直接换张伯伦上去扣篮行吗?”
    帕杜越说越气,一巴掌直接把战术白板扫开:“传中要快,在对面没落位的时候传。如果落位了你们吊那个高球有什么用?我们前场连个大高个都没有。”
    “你,还有你,下半场別老冲那么前然后传那个破高球了,兰伯特今天不在,不能按你们习惯的那样来。动一动脑子,控一下球尝试地面配合,懂吗?”帕杜点了两个边后卫说道。
    左后卫瑞安·迪克森和右后卫丹尼·巴特菲尔德赶紧点头如捣蒜,面对处於爆发边缘的主教练,更衣室里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帕杜拍了拍手,大声说道:“耐心点!把对方的防线扯开,找肋部的空当往里打!我再重申一遍,我们需要进球,不要再闭著眼往里面传高球了,没用的!”
    更衣室里,球员们面面相覷,隨后爆发出参差不齐但足够大声的回应:“明白,老大!”
    站在角落里的徐修治看著这一幕陷入了思考。
    平心而论,帕杜的这番临场训话和战术部署並没有什么问题,他確实看到了上半场盲目冲吊的弊端。但问题在於,知道错在哪里,並不意味著就能贏。
    在足球场上,破密集防守本身就是一个公认的难题。更何况,对面的普利茅斯本就是一支以擅长肉搏见长的传统球队。当对方那几个大汉往禁区里一杵,像一堵肉墙一样收缩防线时,南安普敦想要靠几句口头嘱咐就打出精妙的地面配合,谈何容易。
    主力前锋兰伯特在赛前突然受伤確实是意外,出於保护球员的原则也不可能强行让他上场。但这恰恰暴露出一个更深层面的危机,帕杜此前打造的战术体系过於单一了。
    上赛季拉拉纳和兰伯特两个人一共进了50多个球,但现在,他们都不在场上。
    这么看来球队上半场始终无法破局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看看帕杜下半场有没有什么奇招吧。”徐修治摇了摇头,跟著大部队走出了更衣室。
    当球员们再次踏入球场时,看台上的南安普敦球迷重振旗鼓,试图用主场的狂热声势为球队重新注入一针强心剂。
    上半场的猛攻並非毫无作用,普利茅斯的中后卫因伤被换下场,南安普敦造成了对方的非战术性换人。
    这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號。对方后防线的被动重组,或许会在接下来的比赛中露出破绽。
    隨著主裁判一声清脆的哨响,下半场比赛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