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临时主帅
    2010年8月9日,星期一,英国,南安普敦。
    圣玛丽球场新闻发布厅。
    距离那则震惊南海岸的人事公告发布,已经过去了整整24小时。
    能容纳三十几人的中型发布厅此刻已经被全部坐满,有的人甚至直接拿了个凳子坐到了一旁。除了南安普敦本地的《每日回声报》,连伦敦那些向来只盯著英超豪门的小报记者,也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般跑了过来。
    长枪短炮早早架设完毕,整个大厅里充斥著记者们不耐烦的交谈声。所有人都在等著这齣闹剧的男主角出场,他们连明天的头条標题都想好了——《失控!
    南安普敦把教鞭交给了一个瑟瑟发抖的门外汉》。
    上午十点整,新闻官推开了侧门。
    闪光灯在这一瞬间连成了一片刺眼的白光,快门声如同暴雨般倾泻在走进大厅的那个年轻男人身上。
    徐修治穿著一套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没打领带。他没有在镜头前显得侷促,也没有刻意板著脸装深沉。
    他只是平静地拉开椅子,在写著“徐修治(代理主教练)”的铭牌后坐了下来。
    新闻官清了清嗓子:“各位,徐先生的时间很紧,接下来球队还有一堂重要的训练课。提问现在开始。”
    话音刚落,台下瞬间举起了十几只手。
    坐在第一排的《太阳报》记者甚至没等新闻官点名,就直接站了起来,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挑衅:“徐先生,对於你的上任,整个英格兰足坛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一你到底是谁?你的履歷上没有任何职业联赛的执教经验,你凭什么坐在一家拥有百年歷史的俱乐部的帅位上?”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镜头都对准了徐修治的脸。
    在这个瞬间,徐修治的视野里短暂地被闪光灯的白芒覆盖。但在那片闪光中,他的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了两个月前,拉夫堡大学教室里那个微胖的中年男人。
    “记者的问题从来不是为了得到答案,而是为了寻找最有传播性的话题。”
    “不要被外部的问题带跑了节奏。如果你不先给出一个框架来定义主题,媒体就会替你定义。”
    面对这种不友好的问题,徐修治如果急於用自己的履歷去自证,那就彻底掉进了对方的节奏里,隨后迎接他的將是不断的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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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將目光收回,平静地將面前的麦克风拉近了一点。
    “首先,我能理解各位的好奇。”
    徐修治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平稳,清晰。这是第一步,承认显而易见的事实,截断对方的追问。
    紧接著,他开始了重构敘事。
    “但在这个时间点,去討论我是谁並没有任何意义。我目前是球队的临时主帅,而我的职责是维持球队的日常运转。”
    “球队刚刚经歷了一场失利和巨大的人事变动。作为临时主教练,我在这里的任务是在新主师到来前做好过渡工作,確保更衣室的秩序,以及准备好之后的比赛。”
    最后,徐修治观察了一下那些微微愣住的记者。
    “所以,我希望你们接下来的问题,能更多地关注於球队和比赛本身。谢谢。”
    整个发布厅出现了短暂的几秒钟冷场。
    《太阳报》的记者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这个年轻人的回答就像一个没有缝的鸡蛋,基本没有给他们留下什么可以断章取义的词汇。
    他並不是想像中的那个手足无措的菜鸟,这种理性且高效的沟通方式,甚至让他们產生了一种面对著某位老牌主帅的错觉。
    但记者们显然不会就此罢休,《每日邮报》的记者立刻站了起来。
    “很好,徐先生,那我们就来谈谈球队本身。”
    记者翻开笔记本:“上周面对普利茅斯,南安普敦的战术体系可以说是彻底瘫痪。在兰伯特伤缺,球队没有正印高中锋的情况下,前任主帅的传中战术成了一个笑话。”
    “既然你的职责是维持球队运转,请问你这位临时主帅打算用什么方法来解决球队目前进攻无力的问题?”
    这个问题非常尖锐,直接把南安普敦上场比赛的问题直接揭露了出来。
    但这恰恰落入了徐修治的专业领域。
    徐修治稳稳地坐在椅子上,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很好的问题,首先,我承认球队在上一场比赛中的进攻效率確实不理想,最终的结果也確实令大家失望。”
    徐修治乾脆利落地完成了第一步的承认。
    没等《每日邮报》的记者露出得意的神色,他紧接著话锋一转。
    “但问题的核心,並不是战术本身成了笑话,而是关键拼图的缺失。里基·兰伯特在赛前的意外伤缺,以及亚当·拉拉纳並不在百分之百的身体状態,两名核心成员的缺阵,对任何级別的球队来说,都会极大影响进攻端的运转。”
    徐修治轻描淡写地把媒体口中“主教练战术无能”的指控转移到了客观的伤病与减员上。
    “如果你们拋开情绪去看待那90分钟,从场面上看,南安普敦完全没有输。
    球员们出色地执行了压迫任务。我们全场狂轰了16脚射门,其中有7脚命中目標。
    我们必须要承认,在足球比赛里,运气成分是客观存在的。我认为球员们在场上付出的努力和展现出的比赛內容並没有任何问题。”
    “所以,针对目前的状况,在接下来的训练课中,我们会针对如何破解密集防守进行相应的战术演练。”徐修治微微頷首,“下一个问题。”
    台下的记者们面面相覷。他们习惯了主教练在输球后要么推卸责任,要么支支吾吾地顾左右而言他,却很少见到有人能用这么縝密的回答把球队输球强行洗白。
    但这些老狐狸们反应极快。
    《泰晤士报》的一名资深记者立刻抓住了徐修治话语里的逻辑漏洞,猛地站了起来,大声发难:“徐先生!按照你的说法,球队上一场比赛踢得没有任何问题,球员很努力,只是运气不好。那么请问,为什么俱乐部要在赛季仅仅开始了一场比赛之后,就迫不及待地解僱了阿兰·帕杜?”
    大厅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这个问题极其恶毒。如果徐修治说帕杜有问题,就推翻了自己刚刚“球队没问题”的言论,但如果徐修治说帕杜没问题,那就是在公开质疑俱乐部的解僱决定。
    这是一个左右互搏的问题。
    那些镜头再次对准了徐修治,记者们几乎已经可以预见明天的標题,无论他怎么回答,明天的报导都一定能吸引读者的眼球。
    然而,徐修治只是端起面前的水瓶,平静地喝了一口水。
    “很遗憾,帕杜先生的离任是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他又一次使用了那个万能的起手式。
    “我认为这是俱乐部管理层基於长远规划和综合考量做出的行政决策。”徐修治將水瓶放下,“解僱或者任命一位主教练,从来都不是会因为某一个90分钟的比赛结果,或者单纯的运气好坏。”
    重构再次生效,他把“因一场失利而下课”的荒谬感,转化为“俱乐部高层长远规划”的正当性。
    隨后,他为自己和俱乐部竖起了一道防火墙。
    “作为技术团队的一员,我对高层会议的具体细节並不知情,也没有参与其中。去过度揣测和评价管理层的决议,既不专业,也不在我的工作范围之內。”
    “就如我最开始所强调的那样,我坐在这里,只是在履行自己作为俱乐部一员的职责。既然管理层信任我,那我会尽我最大的能力维持好球队目前的运转,让球员们专注於足球本身。”
    徐修治看了看手錶,站起了身,顺手扣上了西装的扣子。
    “我的时间到了,感谢各位,明天的联赛杯再见。”
    没有给记者们任何继续纠缠的机会,他在新闻官的护送下,转身走出了发布厅的侧门,只留下一眾目瞪口呆的英国记者。
    踏出发布厅的侧门,厚重的隔音门將大厅里的喧闹和刺眼的闪光灯彻底隔绝。徐修治一直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鬆弛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其实已经渗出了冷汗。那帮英国记者的第三个问题,角度確实太噁心人了。
    “套公式就是快,有空真得给贝尼特斯送个果篮。”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走在身边的新闻官。
    “感谢你提前帮我预设了那些狗屎的问题。怎么样?我没捅什么大娄子吧?
    ”
    新闻官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位年轻得过分的代理主师。
    “坦白说,以一个毫无经验的新人来说,你做得算很不错了。”新闻官耸了耸肩,“至少你没有给那帮人留下能够直接向俱乐部开炮的弹药。公关部的人这会儿应该都在感谢你。”
    “不过,你也別指望明天的媒体上能看到什么好话。那帮没挖到猛料的傢伙,大概率会把气撒在你的背景上。”
    “作为新闻官的专业建议。”他拍了拍徐修治的肩膀,“我强烈建议你这段时间不要看任何媒体报导,一眼都別看。专注於接下来的事情吧。”
    徐修治点了点头。他心里很清楚,媒体这关只是前菜,靠著话术和准备还能勉强应付过去。
    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徐修治和新闻官在走廊的尽头道別,隨后转身推开了战术分析室旁边的一扇小会议室的门。
    这里是平时教练组开小会的地方。
    目前房间內的气氛有些沉闷。
    帕杜连同他的核心教练团队都一同被解僱了,现在屋里只剩下预备队的主教练马丁·亨特,从青训营临时抽调上来的守门员教练、体能教练,以及被临时叫来的三名球员代表:资歷最深的主力门將凯尔文·戴维斯、球队队长迪恩·哈蒙德,以及球队太子亚当·拉拉纳。
    听到开门声,三名球员都抬起头。三双眼睛带著疑虑,齐刷刷地盯住了这个平时只负责在幕后指指点点,量化他们跑动距离的年轻人。
    徐修治拉开主位上的椅子,平静地坐了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我就直说了,明晚就是联赛杯,我们没什么时间准备。”
    “我知道你们现在满脑子疑问,对我也基本没有了解,缺乏信任。没关係,等明天比赛结束我再正式自我介绍一番。现在,我们先谈三件事。討论完这三件事,我们就得上训练场开始训练了。”
    “第一,关於我的权限。”
    “科特斯主席在这个过渡期內,把一线队的一切事务交给了我。我不知道新任主帅是一个星期后到,还是一个月后到。在新主帅到来前,首发名单、战术安排、训练安排都由我全权负责,出现问题责任我会全部承担。”
    三名球员互相看了看,隨后点了点头,三名教练也微微頷首。这番话虽然有些强势,但还算清楚,他们最怕的就是管理混乱,指令前后矛盾。
    “第二,关於我们之间的沟通方式。”
    “在座的各位加起来踢了几百场职业比赛,我尊重你们的经验和专业性。现在大家对我还不熟悉,如果我去更衣室里指手画脚只会適得其反。
    “所以,我需要你们三位成为我和更衣室之间的桥樑。”
    “在这个房间里,如果你们觉得哪项战术安排有瑕疵,或者私下了解到有哪位球员身体扛不住或者情绪有波动,你们隨时可以跟我提,我一定会尊重你们的意见。”
    “但是,相应的,当我们走上草皮的那一刻。我希望看到的是百分之百的执行力。你们按我的指令踢,如果比赛输了,是我战术无能,我去面对媒体的炮火。但如果谁在场上因为质疑战术而打折扣————”
    徐修治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安静地看著三名球员。
    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隨后徐修治笑了一下。
    “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们先把更衣室稳住,把比赛踢好吧。”
    屋里的氛围稍微鬆了一些,拉拉纳靠回椅背,眼珠转了转,又和另外两人对视了一下,隨后开口道:“行。既然现在是你带队,明天这场我们就按你的思路踢。”
    徐修治点了点头,隨后把一旁的战术板拿了过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关於战术。”
    徐修治露出了笑容,用手在战术板上敲了敲。
    “明天联赛杯的对手是伯恩茅斯。有一个好消息,这支球队我比较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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