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铁桶阵
    2010年8月21日,星期六,英国,南安普敦。
    比赛日,英甲第3轮,南安普敦vs莱顿东方。
    在马库斯·利勃海尔去世后的第十一天,两万多名球迷涌进了圣玛丽球场,红白色的基调將主看台重新填满。
    入口栏杆上繫著黑色缎带,电子屏滚动播放著纪念画面。有人举著写有感谢字样的横幅,有人在栏杆边放下花束,也有人只是安静地抬头,看著屏幕上的那张照片。
    但圣玛丽终究还是一座足球场。
    球员列队入场时,看台上响起了一阵厚重的掌声。
    南安普敦全队左臂缠著黑纱,客队莱顿东方同样如此。徐修治站在场边,抬头看了一眼几乎坐满的看台。
    现场广播很快响起。
    “女士们,先生们,在比赛开始之前,请全体起立。现在,让我们用一分钟的默哀,悼念俱乐部所有者马库斯·利勃海尔先生。”
    几秒钟后,整座圣玛丽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没有歌声,没有口號,也没有人再继续交谈。
    两万多人的沉默,把这一分钟压得格外漫长。
    徐修治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著场中央那些同样沉默的球员。
    主裁判低头看了一眼表,吹响了一声短哨。
    默哀结束。
    下一秒,全场自发地响起了掌声。
    掌声很快连成一片,紧接著,主看台有人率先把围巾重新举了起来。熟悉的助威歌声再次响起,並迅速从一侧看台卷向另一侧,把整座圣玛丽重新带回了比赛日的温度。
    徐修治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到教练指挥区边缘。
    相较於上周的联赛杯,徐修治这场选择了更保守的首发。
    他直接把阵型切回了帕杜上赛季最常使用的4—4—2,並且把目前能上的主力基本全部摆了上去。
    原因很简单。
    一方面,上周那套临时拼出来的变阵虽然最终贏了球,但左路在防守端暴露出的漏洞同样相当明显。如果不是门將状態足够出色,比赛未必会像最后那样顺利。
    另一方面,在当下这种时间紧、磨合少、外部环境又极度敏感的阶段,任何额外的战术设计都会增加球员的执行成本。越是试图在短时间里往体系里塞进新东西,越容易在比赛里出现不必要的混乱。
    既然南安普敦上赛季就是靠这套框架在英甲打出了足够的竞爭力,那么在目前准备还远远谈不上充分的情况下,最稳妥的选择,自然不是继续整什么花活,而是先把最熟悉、最成熟、也最容易执行的东西重新拿出来。
    至少今天,这支球队首先需要的是贏球。
    站在教练指挥区边缘,徐修治最后扫了一眼场上的站位。
    门將依旧是老將凯尔文·戴维斯。后防线上,若泽·丰特和拉迪·贾伊迪搭档中卫,两侧则分別是丹·哈尔丁和巴特菲尔德。中场方面,施耐德林与队长哈蒙德坐镇中路,两翼交给了庞琼和拉拉纳。锋线上,伤势已经基本无碍的里基·兰伯特重新回到首发,与李·巴纳德搭档出战。
    这是一套南安普敦球员闭著眼都知道该怎么跑位的阵容。
    对现在的徐修治来说,这就够了。
    主裁判抬手示意,隨后吹响了比赛开始的哨音。
    午后的阳光斜著落进球场,把草皮照得发亮。南安普敦几乎是从第一分钟起就把阵型往前压了上去,歌声和脚步声同时向前推进,像是想儘快把略显沉闷的气氛激活。
    第一波进攻从右路发起。
    庞琼接到转移后立刻把球分给插上的边后卫巴特菲尔德,后者没有多作停顿,迎著皮球就是一脚传中。兰伯特顶著中卫起跳,皮球擦著他的额头飞向远门柱,最终偏出了球门。
    圣玛丽发出一片惋惜的吸气声,隨即又重新响起了掌声。
    这就是帕杜时代南安普敦最熟悉的开局模板:边路起球、中锋爭顶、持续施压。
    第七分钟,南安普敦险些破门。
    还是右路,还是巴特菲尔德。这个刚刚来到球队的边后卫在前场拿球后先是作势传中,等到莱顿东方左后卫背身阻挡时突然换成一脚贴地斜传,把球送到了禁区中路。巴纳德从两名中卫中间机敏地钻出来倒地铲射,但皮球偏出了球门。
    看台上隨即响起了一阵巨大的嘆息,紧接著又化作更高的助威声。
    莱顿东方踢得很保守,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弱者姿態。
    但这种保守绝非一盘散沙,而是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纪律性。
    针对上赛季在英甲大杀四方的兰伯特,他们显然做足了功课。无论兰伯特如何横向游弋,莱顿东方的防线总能隨著皮球的转移整体移动。通过默契的位置交接,他们確保兰伯特只要一进入危险区域,就始终陷入两名防守球员的立体夹击之中,根本不给他舒服起跳或是背身拿球的空间。
    作为锋线搭档,巴纳德试图用他的跑位去拉扯空当,但莱顿东方的后卫们完全不为所动。他们严格遵循著区域防守的原则,死死站住自己的防区,绝不盲目跟著巴纳德的无球前插而失位。
    第十分钟,莱顿东方难得打到前场。
    他们的右路边锋接球后横向一拨,隨即交给了跟上的中场。后者左脚一脚远射抽向中路,戴维斯站位很好,稳稳將球抱进怀里。
    主看台上有些轻微的骚动,但很快就重新归於歌声。
    第十二分钟,南安普敦终於打破了僵局。
    施耐德林在中圈附近断下球后顺势向前推进,莱顿东方中场情急之下从侧面伸脚犯规,把他放倒在草皮上。犯规地点距离球门还有二十五码,略微偏右,算不上绝佳位置,但已经足够让兰伯特站到球前。
    兰伯特抬头看了一眼人墙,又看了一眼门將站位,隨后缓缓后退两步。主裁判鸣哨的一瞬间,他助跑、摆腿、右脚抽中皮球。
    皮球带著强烈的旋转越过人墙,几乎是擦著横樑下沿坠入了球门!
    莱顿东方的门將甚至连扑救动作都没来得及做出来,只能眼睁睁看著皮球砸进网窝。
    1比0!
    整座圣玛丽球场瞬间爆开。
    伤愈復出的球队大腿用这样一记蛮不讲理的任意球向整个英甲宣告了自己的王者归来!
    兰伯特转身冲向角旗区,双臂张开,朝著看台一声怒吼。红白色的看台海洋同时掀起,歌声、掌声和吼声混在一起,把刚压抑下去的情绪全部释放了出来。
    站在指挥区边缘的徐修治惊讶地微微张著嘴,看著场上疯狂庆祝的球员。
    “我就站在这,然后就直接领先了?”徐修治在心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他想了想,根据以前看球的经验,这个时候通常摄像机会找自己,然后主教练必须得装模作样地喊几句话,敲打一下球员,让他们不要在进球后因为过度兴奋而放鬆警惕。
    於是他大步走到指挥区的前沿,用力地拍了拍巴掌,趁著球员们结束庆祝准备往回跑的间隙,扯著嗓子大吼起来:“干得漂亮,但现在都给我把注意力集中起来!把节奏稳住!”
    正往本方半场跑的队长哈蒙德听到场边的吼声,立刻举起大拇指示意收到了指令。隨后,他对著后防线上的队友们拍手大喊:“听见了吗?集中注意力!”
    看著场上球员们迅速收敛了庆祝时的鬆懈,重新紧绷起神经回到各自的位置,徐修治摸了摸下巴,在心底暗暗鬆了口气。
    重新开球的莱顿东方並没有因为丟球而慌乱,他们耐心地在前场右路进行著传递。
    南安普敦的左后卫哈尔丁在对方的拉扯下稍显急躁,直接一个滑铲把球剷出了底线。
    主裁判伸手指向角旗区,莱顿东方获得角球。
    徐修治站在场边,看著客队左后卫丹尼尔斯慢跑向右侧角旗区。
    丹尼尔斯將皮球摆定,举起左手示意了一下禁区內的队友,隨后开始助跑。
    他的左脚內脚背重重地搓在皮球下部,兜出了一记又有速度又有弧度的內旋球。
    皮球快速飞向门前,隨后越过了下方的南安普敦防守人群,直奔后门柱而去。
    埋伏在后点的莱顿东方中卫像是早就知道了这条线路,他猛地向前两步,整个人直接腾空而起。
    “砰!”
    一记结结实实的甩头。
    皮球猛地砸向球门远角。
    戴维斯下意识地侧扑出去,指尖却只蹭到了一点空气。下一秒,皮球已经被狠狠撞进了球网。
    1比1。
    刚刚还在沸腾的圣玛丽球场,像是被人迎头浇下了一桶冷水。
    “哎哟我一”
    徐修治下意识地用中文骂出了半句,隨后他意识到摄像机很可能又要扫过来,於是立刻重新摆出一副面色凝重的样子。
    戴维斯从球门里一把捞出皮球,直接往中圈踢了过去,嘴里还在衝著后防线骂著什么。丰特抬手指了指后点,贾伊迪则摊开双手,一脸恼火地回头解释刚才那一下盯防到底是谁漏了人。
    看著禁区內互相摊手的球员和咆哮著的门將,他立刻往前走了两步,用力拍手。
    “没事,稳住!压上去!把球控在我们自己脚下!”
    看台上的歌声短暂地断了几秒,但很快,主看台便重新响起掌声。
    “对面这防守、角球,训练有素,看来是有备而来。”
    徐修治思考片刻,走到场边用力挥了挥手,示意两个边路不要退缩,继续按原定计划压迫。
    比赛重新开始后,南安普敦依旧掌握著场面上的主动。
    问题在於,主动归主动,能真正威胁球门的方法却始终没有太多变化。
    兰伯特仍旧一次次顶著中卫起跳,巴纳德也还在他身边反覆穿插,试图利用自己的跑动去撕开空当。
    可莱顿东方的防线始终保持得非常完整。
    只要球到了边路,他们整条线就会像被一根绳子拽著一样同步横移。中卫负责顶第一点,边后卫和回收的边前卫保护第二落点,禁区前沿还始终站著一个隨时准备打扫战场的中场。
    比赛越来越像一场重复播放的录像,很多球迷开始想起了第一场联赛的画面。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看台上已经开始有人骂对面就是来守平局的。起初只是几句零散的脏话,隨后很快变成了整齐的嘘声和一浪高过一浪的嘲讽,矛头直指莱顿东方那条缩得极深的防线。
    徐修治拿起水瓶喝了口水,继续看著边路球员上下翻飞送出传中。
    “大不了传他九九八十一次,我就不信砸不开。”拧上瓶盖后,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南安普敦的场上球员们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圣玛丽球场的两个边路不断送出传中,皮球一次次在空中划出高高低低的弧线砸向莱顿东方的禁区。
    但足球场上有时候就是这么邪门,每次进攻都就差了那么一点点。
    巴纳德的抽射、兰伯特的头球、施耐德林的远射、拉拉纳的补射————莱顿东方的门將如有神助,一次次將皮球挡在了球门之外。
    之后的比赛节奏变得越来越破碎,莱顿东方极其务实地利用死球和犯规將上半场剩下的时间消磨殆尽。
    伴隨著主裁判的哨音响起,记分牌上的比分暂时停留在了1比1。
    主看台上不可避免地响起了一阵烦躁的嘘声。虽然这嘘声多半是送给客队那种死皮赖脸的铁桶阵和破碎的比赛节奏,但也侧面反映了主场球迷对球队这半个小时光打雷不下雨的不满。
    徐修治无奈地看著大口喘气的边路球员,转头对临时助教马丁·亨特交代道:“麻烦待会把半场数据统计拿给我。”隨后他直接走向主队更衣室。
    更衣室里,球员们瘫坐在椅子上平復著呼吸。徐修治没有急於开腔,而是安静地等待理疗师工作。几分钟后,他走到中央,环视眾人。
    “有的时候,在足球场上,我们必须得信邪。”徐修治移动了一下战术板上的磁铁,“你们应该也感觉到了,上赛季的那套战术已经被其他队吃透了。只要盯死里基,我们在禁区里的威胁就会明显下降,想必大家都不想重蹈第一轮联赛的覆辙。”
    “下半场,我们打一下这周训练里练过的那套新东西。”徐修治盯住锋线核心,“里基,你的战术任务最重,有问题吗?”
    正在擦汗的兰伯特立刻比了个0k的手势,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保证完成任务!这调整正合我意。对面那个中卫一直在偷偷掐我,而且身上还有股臭味,我早就不想在禁区里跟他纠缠了。”
    更衣室內顿时爆发出了一阵鬨笑。
    这时,助教亨特递上了一张纸条。徐修治快速扫了一眼,隨后將纸条扬起:“上半场我们看似压著对面打,但实际控球率却和对面差不多。这说明我们並没有真正把比赛节奏攥在自己手里,而是在一次次把球匆忙地送进禁区。
    他用力拍了拍手,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聚拢。
    “就当是为了马库斯先生,这场比赛我们必须拿下!”徐修治敲了敲战术板“去把他们的龟壳,给我彻底敲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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