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鬆开李二狗的衣领,转身大步走向村口。
    靴子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惊得路边几只刨食的母鸡扑棱著翅膀四散逃开。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压得很沉:“各组注意,目標锁定——至少四名嫌疑人,凌晨两点左右从后山小路下山,其中一人腿脚不便,携带不明物品往村西方向逃窜。
    村西组立即排查所有废弃房屋,其余各组沿小路往山外方向展开追击。重复——沿小路往山外方向追击,不要放过任何痕跡。”
    对讲机里传来各组的確认声。
    队员们迅速调整方向,十几条人影散成扇形往村西推进。
    赵铁军放下对讲机,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村口桥头的李建军。
    桥下的溪水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水面上还漂著刚才车轮碾过溅起的尘土,一圈一圈地盪开。他走过去,在李建军面前站定。
    “老板,有可疑人员从后山下山。四个,生面孔,凌晨两点多,抬著东西往村西走了。李二狗亲眼看见的。”
    李建军靠在车门上,手里攥著手机。他的脸色还是白得发青,眼睛里的红血丝在阳光底下看得格外清楚——那些血丝不是熬夜熬出来的,是被暴怒和惊恐从眼眶里硬生生压出来的。他听见赵铁军的话,攥手机的指节又紧了几分,关节处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
    “追。”
    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是天涯海角也要把他们抓住。”
    赵铁军点了点头,转身一路小跑往村西方向追去。
    他一边跑一边对著对讲机调派人手,把三组和四组也调过去支援,又让后勤组把无人机升起来,从空中扫描村西那片废弃的砖窑厂。
    李建军站在原地,看著赵铁军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还停著之前跟林晚晴的对话框。
    他答应她今天把魂玉带回去,让她跟薇薇和雨嫣商量婚礼的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翻开通讯录,找到王浩的號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不到两声就接通了。王浩的声音带著刚醒的沙哑,昨晚肯定又在机房里蹲了一宿,背景音里还能听见键盘噼里啪啦的响声和旁边人说话的回音。
    “建军?你一大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不是去龙虎山了吗?”
    “耗子,你给我追踪龙虎山附近所有的车辆信息。”李建军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追踪什么?”
    “最近出现在龙虎山附近的车辆。所有车牌、归属地、行动轨跡、现在的实时位置。不管是本地的还是外地的,只要最近一段时间在这附近出现过,全部给我拉出来。”
    王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他认识李建军这么久,从来没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以前在妙瓦底,在曼谷,在香山別墅,不管多大的事,李建军的声音总是稳的,哪怕是下一秒要杀人也是稳的。
    但今天他的声音虽然压得很平,可王浩听得出来底下在抖——像一根被过度拉伸的钢丝,表面还光滑,核心已经发出了断裂前极细极细的震颤。
    “出什么事了?”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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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放在龙虎山很重要的东西被人偷了。”
    “很值钱吗?”
    “无价。必须要找回来的重要东西。”
    “最近出现在龙虎山附近的车辆吗?”
    “对,所有的。从大前天到今天,只要在这附近出现过的,一辆都不要漏。”
    “给我半小时。”王浩没再多问。他听出来了——能让李建军说出“无价”这两个字的东西,不是钱能衡量的。
    他正要把李建军发过来的信息切入交管网络,忽然听见对面又低声追了一句。
    “耗子——尤其是今天凌晨三四点还在山路上跑的车。”
    他把昨天清玄最后一次看到魂玉的时间在心里滚了一遍,“不管有没有掛牌,不管有没有正规登记,不管是外地牌照还是本地牌照,全部筛出来,一辆都不要漏。”
    “明白。”
    王浩那边键盘声已经响成一片,噼里啪啦的,同时响起另一个机械键盘的声音,显然他把旁边工位的人也拽过来了,“我直接用省交通厅的后台进,交管、收费站、治安卡口三路数据並行筛查。只要他们没从天上飞过去,轮子碾过的每一道痕跡我都给你翻出来。”
    王浩的电话在二十八分钟后打了回来。比他自己预估的半小时还早了两分钟。
    李建军靠在车门上,手机一直攥在手里,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密密麻麻全是他这半小时里打出去和接进来的號码。
    他看见“耗子”两个字跳出来,拇指在屏幕上一划,按下了接听键。
    “说。”
    “查到了。”
    王浩的声音压得很紧,背景音里键盘还在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两辆可疑车辆,一辆白色雅阁,一辆银灰色麵包车,都是前天晚上从福建方向过来的。
    在龙虎山附近的国道停留过,今天凌晨四点左右重新上路,走的是一条没有监控的县道——但他们在上高速的时候被收费站拍到了。
    现在两辆车已经出了省界,正沿连霍高速往甘肃方向行驶。目前位置在陕西宝鸡段,距你大约七百公里。”
    李建军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他的目光越过臥龙村的屋顶,看向西边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七百公里。如果他现在开车去追,就算全程油门踩到底,等赶到的时候那两辆车早就进了甘肃腹地,往祁连山余脉里一钻,再找就难了。
    “建军,现在去追,可能追不上。”
    王浩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罕见的焦虑,“他们车速不慢,已经在高速上跑了四五个小时了。除非你在半路截住他们,否则——”
    “你给我盯紧了。每三十秒刷新一次他们的位置,发到我手机上。”
    李建军打断他,“不管他们下哪个出口、进哪个服务区、走哪条岔路,全部实时报给我。盯死了。”
    “老大,怎么办?他们追上来了!”刘大一把抓住马禿子的肩膀,指甲嵌进他肥厚的肉里。
    “別慌——別慌——”马禿子自己的声音也在抖,手里那瓶水晃得哗哗响,洒了一裤子他也顾不上,“可能不是追我们的。这条高速是主干道,说不定人家只是路过——”
    “可他们一直追著我们。”老汤从后视镜里死死盯著那架直升机,脚下意识地鬆开了油门。雅阁的速度从一百二降到了九十,又从九十降到了七十。他想加速,但腿不听使唤,那条受过伤的左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飞过去了——他们飞到我们前面去了!”刘大指著前方,声音里刚冒出一丝庆幸,马上又被更大的恐惧掐灭了。
    那架直升机越过雅阁的车顶,在前方约两百米处悬停,机身缓缓转向,舱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穿飞行服的机组人员半蹲在舱门口,手里握著一支突击步枪,枪口直直地指向雅阁的挡风玻璃。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黑色的剪影,只有枪管上那一点冷光格外刺眼。
    “下面的人听著,立即停车,接受检查!”直升机上的扩音器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被螺旋桨的轰鸣切成了好几段,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雅阁里四个人的耳朵里。
    马禿子手里的矿泉水瓶滚到了脚垫上,咕嚕嚕滚到了老汤脚边。车里的气氛像被冻住了,四个人面面相覷,每个人的脸都白得像刚从麵缸里捞出来。刘二手里的桃木剑终於掉在了座椅上,剑柄磕在安全带卡扣上发出一声脆响。
    “老大——怎么办?真是来抓我们的。”刘大的声音带著哭腔。
    “操!好不容易得手,就差最后一步了——”马禿子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雅阁车速已经降到四十以下,前方不远就是服务区,路面变得宽阔。他有一瞬间动了逃跑的念头,但一抬头看见那只直升机的影子把整条公路都罩住了。
    “给他们拼了!拼了!”刘二嘴上叫得最响,但手抖得桃木剑都握不住。
    “拿什么拼?拿命吗?!”老汤猛地一拍方向盘,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叫,把车里所有人都震得一激灵。他转过头看著马禿子,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那是军用武装直升机,那是特种部队。我们四个人,加起来连把枪都没有,车里就一把桃木剑,还是偷来的。你是打算拿千年桃木剑去捅人家的防弹衣?还是打算拿鎏金祖师像去砸人家的驾驶舱?”
    没人接话。车里的空气像被抽乾了一样,只剩车窗外螺旋桨持续不断的气浪声,和四个贼粗重而颤抖的呼吸。老汤缓缓鬆开了方向盘上那只抖得不停的手,把车速继续往下降。
    “停车。接受检查。偷点东西,被抓到也就是三五年。出来后老子依旧是个好汉。”他把话说得很慢,像是在说服自己,“没必要硬拼。没必要把命搭上。”
    白色雅阁的右转向灯亮了起来,缓缓驶入应急车道,在路肩上停稳。车后轮碾过路沿石的时候顛了一下,车里四个人同时打了个哆嗦。头顶那架直升机的阴影越来越大,螺旋桨的气浪压得车身都在微微摇晃。远处,几辆警车正拉著警笛从高速另一头疾驰而来。老汤把手剎拉上,熄了火,把车钥匙拔出来放在仪錶盘上,然后慢慢举起了双手。其他三个人也陆续举起手来,动作缓慢而僵硬,像四座被风雨侵蚀的泥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