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目莲救母》
    午后,临山首县人潮涌动。
    陆沉漫步在街边,享受著春日阳光。
    卖菜的喝、妇人寻找丟失的孩子,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对於常人来说可能会感觉嘈杂不堪,可对於他来说这些声音宛如天籟。
    重拾人间烟火气。
    一个半大小子从他身边跑过,手里挥舞著一张黄纸,“號外號外,赵家班今晚唱《目莲救母》,城西赵家梨园!”
    “小孩。”
    小孩剎住脚,脸上还掛著鼻涕印子,眼睛滴溜转著:“客官?”
    陆沉掏出几个铜板,“来一份,这戏好看吗?”
    小孩眼睛一亮,眉飞色舞地说:“好看,唱的是孝子下地府救娘亲,赵家班的唱腔是出了名的,哭得让人心碎,我家隔壁的王婆子,每回听每回哭,眼睛都肿成桃了。”
    他学著大人的样子,手舞足蹈,“班主赵三娘,可是咱们临山府的名角儿,早年间在京城都唱过,后来不知怎么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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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
    陆沉把传单收入怀中,“为什么回来?”
    小孩挠挠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有人说她是回来养老的,有人说是犯事了,我也不大清楚。”说完,他蹦蹦跳跳的离开了。
    陆沉低头看向黄纸。
    字体从上到下排列:赵家班,今夜卯时,城西梨园,《目莲救母》,座满即止。
    看完后,他把传单收入怀中,继续向前漫步。
    傍晚,赵家梨园。
    陆沉买了张后排的票,跟著人流进去。
    戏园里並不豪华,木樑被旱菸熏得漆黑,柱子上的红漆斑驳脱落,有几处都露出底下黄白的木头。
    后排的座位是长条凳,坐上去吱呀作响,稍微一动就前后摇晃。
    他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是个穿粗布短褐的老汉,手里攥著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吐在地上。
    “头回来?”老汉露出一口大黄牙。
    “嗯。”
    “那您有眼福了,赵家班的戏,整个临山首县独一份,尤其是那《目莲救母》,唱得人肝肠寸断。”
    “您常来?”
    “每月来两三回。”老汉捶著膝盖,“人老了,睡不著,听戏打发时间,这地方便宜,后排五个铜板,茶水还不要钱。”
    他掏了掏下边,嘿嘿一笑,“比青楼赌场乾净,也比在家对著老婆子发呆强”
    。
    “您老好雅致。”陆沉说道。
    台上,学徒在进行最后准备工作,一个瘦小的少年正踮著脚掛幕布,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孩蹲在台侧,往灯里添油,动作熟练。
    台下人头涌动。
    有提著鸟笼的閒汉,痴痴的看著台上。也有裹著旧棉袄的穷人,缩在角落啃窝头配著免费茶水。
    这也是赵家生意火爆的原因,来者皆是客,从不拒之门外。
    半大小子拎著长嘴壶往每个客人面前的茶碗里倒水,水线从高处落下,落入茶碗,一滴不洒,走前还会说几句吉祥话。
    咚。
    铜锣敲响,幕布拉开,戏剧开演。
    戏子们唱念做打,十分卖力,演目莲的旦角嗓音清亮,高音如裂帛,低回如抽丝。唱到伤心处,还会引得台下人抹泪哽咽。
    陆沉喝了一口茶碗中的水,同时开启了,尝人间百味。
    瞬间,一股无比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一个一个地闻过去。
    酸涩、苦涩、辛辣,是台上的主旋律。
    然而只有恐惧、绝望、痛苦才会散发出这些味道。
    演小鬼的戏子翻了个跟头,袖子滑落半截,露出一截手腕,上面全是鞭痕,有的还结著血痂。
    弹弦子的老人坐在台侧,按在琴弦上的手指形態畸形,每拨一下弦,眉头就抽搐一下,仿佛在忍著剧痛。
    台上唱到目莲在地府受苦,油锅、刀山、火海。
    戏子们脸上的泪水流下来。
    那种泪水,陆沉太了解了。
    当时,开刃礼,杀的那头白猪也是如此,悲伤麻木,仿佛被抽乾了所有情绪,剩下眼眶里那点多余的泪水。
    戏剧演的是地府酷刑,而表演他们的人,才是真正在体验人间疾苦。
    戏剧过半,从左边偏洞里走出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年纪,五官生得极好,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
    可是这只是表面,底下所蕴含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妖媚入骨的风情是一点都看不到。
    赵三娘数著人头,看看今天来了多少客人。
    目光看过陆沉时,他感到了一股寒意,仿佛是有人在打量一件货物那般。
    接著,赵三娘低头和身边的小女孩说了几句,女孩就跑到台下不远处,和一个中年男人小声说道:“张掌柜,班头请您进去,货到了。”
    声音小如蚊子振翅,台上锣鼓震天,寻常人根本听不见。
    可这难不倒身为刻骨师的陆沉,他把每一个字都收入耳中。
    张掌柜点了点头,起身往后台走。
    陆沉喝完最后一口茶,最后看了一眼戏剧。
    台上,目莲还在受苦。
    台下,观眾还在流泪。
    烟雨楼。
    大堂里空荡荡的,光线明亮。
    沈无渡站在柜檯前,依旧是那么一丝不苟,仿佛这就是他的行当一般。
    而財爷则是蜷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发出呼嚕声。
    陆沉走到柜檯前,故意敲了敲台面。
    財爷的耳朵动了动,没醒。
    又敲了一下。
    肥猫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已经嘟囔起来:“谁!谁敢打扰本大爷睡觉!”
    “怎么又是你?”刚说完就被沈无渡捂上了嘴巴。
    “客官?”
    “查个人。”陆沉说道。
    沈无渡笑容浮现,双眼放光,仿佛见到了一头肥羊。
    他身子前倾,两只手搭在柜檯上,手指交叉。
    “客官想查谁?”
    “张掌柜,我想知道他是谁。”
    沈无渡眉毛微动,笑容更深了些,“张掌柜?临山府姓张的掌柜,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棺材铺的、粮行的、布庄的、当铺的.....
    ”
    “数不胜数,您问的是哪个?”
    “会去赵家梨园看戏的那个。”
    “哦~”沈无渡拉长调子,“您说那位啊。”
    然后就没有再说话了,而是伸出手,食指和大拇指互相摩擦。
    烟雨楼是一个公平的地方,一切都明码標价,一切都有代价。
    陆沉静默片刻,“从我帐上扣。”
    听到这话,沈无渡的笑容立刻灿烂得像三月里的桃花。
    “张掌柜,名叫张德厚,是城南柳树巷口,棺材铺的掌柜,门口摆几口薄皮棺材,表面做死人买卖,私下里帮人运货销赃。”
    “帮谁?”
    沈无渡摊开手:“您问的是“他是谁”,我可都说完了。”
    他无辜地眨眨眼,“烟雨楼的规矩,问什么答什么,您还想知道別的.....得加钱。”
    陆沉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客官慢走,下次想问什么儘管来问,只要银子到位,皇帝晚上宠信谁都可以知道。”
    財爷这会儿在扒拉著算盘,被人吵醒了,还不能抱怨,它很不开心。
    第二天一早,城南柳树巷口。
    棺材铺门口摆著五口薄皮棺材,黑漆刷得亮。
    路过的行人都绕道走,寧肯从街对面过,也不愿意靠近这晦气的地方。
    陆沉在斜对面的茶摊坐下。
    摊主是个驼背老头,头髮花白,佝僂著腰走过来。
    “客官,来壶茶?”
    “嗯。”
    老头提著茶壶往瓷碗里倒,慢悠悠的。
    “客官等人?”
    “路过,歇会。”
    老头没再多问,坐回摊子后,拿起一本閒文看了起来。
    日头缓缓升高,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约半个时辰,铺子的门板被卸下一块,一圆脸中年男子探出头来,左看右看,仿佛是做坏事之前的望风打探。
    此人正是张德厚,张掌柜。
    他和铺子里的小工交代几句,就带著一辆运棺车和奴僕走了出去。
    陆沉从怀里掏出铜板放在桌上,起身跟上。
    张掌柜是做白事生意的,虽然活脏,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人缘十分之好。
    “张掌柜,今儿起这么早?”
    “早什么早,棺材铺的买卖,死人可不分早晚。”
    “得嘞,您忙您的。”
    他从城南走到城东,进了一家掛著罗记牌匾的药铺。
    陆沉在街对面的包子铺要了两个包子,边吃边等。
    约莫一刻钟,张掌柜出来了,身后跟著两个伙计,抬著一口木箱,放到门外的板车上。
    下一家,还是罗记药铺。
    再下一家,也是如此。
    进了三家,也带出三口木箱。
    陆沉记下了这三家药铺的位置。
    张德厚脚步轻快,像是谈成了一笔生意,嘴里哼著小曲,开心极了。回到棺材铺时,太阳已经要下山了。
    时间来到了晚上,无星无月。
    陆沉戴著面具,蹲在棺材铺对面的屋顶上,夜风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等了一会,棺材铺的后门敞开。
    张德厚先是看清外面没人后,才驾著一辆骡车出来,车上放著三口棺材。
    车轮轆轆向前,朝城门驶去。
    陆沉借著阴影的掩护,远远跟在后面。
    城门处有官兵值守,灯笼掛在城楼上,把底下照亮。
    守城的兵卒走过来,举著灯笼往车上照了照,看见是棺材,脸立刻就皱了起来。
    “又是你。”
    “嘿嘿,军爷辛苦了。”
    张德厚从怀里摸出几两碎银,不动声色地塞进兵卒手里,“城外张家村的老张头没了,连夜来报的信,这不得赶紧送过去?人家还等著入殮呢。”
    兵卒掂了掂手,“快走快走,真是晦气。”
    “得嘞,谢谢军爷。”
    骡车驶出城门,消失在夜色里。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
    一座建筑的轮廓浮现出来,是一座废弃的瓷器窑厂,烟囱塌了半边,宛如一根折断的骨头,四周荒草丛生,风从上面拂过,哗啦啦响。
    骡车在门口停下。
    张德厚走到门前,在门板上敲了三下,两长一短。里面的人听到暗號,又打开一条缝,確认后才把门彻底打开。
    门从里面打开一道缝,露出一张脸,往外看了看,才把门完全打开。
    陆沉绕了个大圈,从窑厂后方的高坡摸上去,这里荒草齐腰深,趴在里面根本看不见。
    他把脸埋低,拨开草丛往下看去。
    窑厂里,两个守夜人蹲在火堆旁,手里握著刀,眼睛盯著院门。
    张德厚站在板车旁,正和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著陆沉,只能看清是个光头o
    和尚?
    那人走到板车旁,掀开一口棺材盖子,“不错。”
    张德厚点头哈腰,接过一个小布袋,打开看了一眼,金光闪烁。
    两道黑影从暗处走出来,抬著棺材往窑厂深处走去。
    过了会,抬著空棺材出来,放在车上。
    张德厚赶著车,回临山首县了。
    陆沉並没有选择离去,他在草丛里趴了整整一夜。
    后半夜,大风带著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服,冰凉透骨。
    这时,一阵闷闷的呼喊声响起,几息后,又消失了。
    虽然短暂,但还是能分辨出来,是人的呼喊声,而且不止一个。
    时间匆匆,天色灰濛。
    晨雾宛如一堵厚墙,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这时,窑厂大门打开。
    两个人抬著棺材走出来,放在门口的骡车上。
    张德厚也出现在这里,他独自前来,没有马车、没有棺材。
    跳上车,赶著骡子往深山行驶而去。
    陆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他记下了窑厂的位置、人数、换岗的时间。
    回去的路上,把今天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三娘发货,张德厚去罗记药铺提货,窑厂是中转站,棺材运往深山。
    而棺材里装的,是活人。
    晚上。
    戏园散场后,人群从大门走出,勾肩搭背的离去。
    陆沉绕到后巷,两边是灰墙白壁,地上积著污水,破旧的灯笼散发著柔和的光线,为路过的行人照亮方向。
    戏子们后门走出来,低著头不说话,脚步匆匆,往戏班住的地方走。
    最后一个出来的年轻人,离前面的大部队有一段距离。
    他穿著打满补丁的棉衣,手里拿著个馒头,边走边啃。
    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仿佛这是山珍海味一般,不捨得咽下。
    他低头一直向前走,直到撞到一个钢铁似的东西,才抬起头。
    一看,是一张白色血泪面具,把他嚇了一大跳,连忙往后退,差点左脚绊右脚摔在地上。
    原来是个人,他这才鬆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