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天授
    前番靳歙与灌婴大败项声,攻破彭城,之所以那般顺利,就是项籍横徵暴敛,徭役无度,尽失泗水郡民心。
    汉营攻下彭城后,出於对项籍的忌惮,在刘邦的授意下,汉营不仅没有施加恩惠,吕释之反而大肆征缴粮草,甚至比项声还压榨,让先前对他们翘首以盼的父老民眾,大失所望,暗怀怨恨。
    而今要是再徵集起他们,驱赶著攻城,將他们的命看做杂草,就怕会鼎沸不已,引起动盪不安。
    然而见靳歙神情,显然王八吃秤砣了,诸將无奈躬身领命。
    朱通校尉这时想到另一点难处,拱手稟道:“將军,即使用黔首做替身羊,我们麾下兵士顺利攻上城头,杀入城中。城內齐军利用街巷,再次用这鸳鸯阵”反杀我们,为之奈何?
    今日街巷战,我们吃足了苦头。韩信开创出的这鸳鸯阵”,太阴损了,在地形复杂的街巷,我们对上后只有挨宰的份儿,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靳歙断然道:“此事我早有谋算。攻上城头,我们就牢牢占据,先不进城。
    然后命兵士扒开城门,將项襄、齐受摩下的骑军放进城去。
    这两支骑军足有七千之眾,冲入城內街道,齐兵鸳鸯阵”再阴诡,也挡不住铁蹄,足以被践踏粉碎。”
    诸將一听,齐觉有理,再无疑虑,一个个双眼大亮,精神抖擞。
    靳歙侧头看向彭城,牙齿咬得“格格”作响:“韩信,我就不信你是战神下凡,我靳歙战胜不了你!”
    ***
    靳歙急三火四逃出了生天,剩余的兵士就没有那么好运气了。除了极少数幸运儿侥倖逃出,绝大部分,被永久留在了城內。
    有的过於背风,被灵活的火舌舔舐过来,变成一个偌大火人,手舞足蹈,惨叫著无力掉落下去。
    有的被后面急於逃命的袍泽,用矛戈捅落,用刀剑砍翻,殞命当场。
    有的眼看攀爬到城头,双眼惊喜光芒绽放,后方城下,齐军已经追到近前,一根根箭矢激射过来,將之射成一只只豪猪,钉死在城墙上。
    更多的汉兵涌聚在城墙下,台阶上堆满兵士,攀爬不上去,面对齐营那支骑军汹汹衝撞过来,齐营兵士挥舞大矛大戈舞舞扎扎捅搠过来,无奈之下,丟掉兵器,高举双手,跪地投降————
    这段时日,齐军上下憋了一肚皮恶气,而今见汉营兵士弃械投降,也不管不顾,血红著眼,挥舞刀剑矛戈,屠戮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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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信眉头一皱,招来军法官,传下军令,进行制止。
    有些癲狂上头的军官、兵士,闻听军令后,还不收手,砍杀不已。
    军法官大怒,带领兵士,上前一个个掀翻,就要就地斩杀,以立军威。
    一名满身血污、瞎了一眼的军官梗著头,眼含血水,高声大叫:“这些混帐,前些日子,驱赶著周围乡里的黎民攻城,那里面就有我的老母、亲姐。被驱赶攻城前,还遭受他们凌辱。这就是一群畜生,为什么不能砍杀了他们?”
    军法官愣住了。
    这名军官,是李左车就地自彭城招募的兵士,前段时日守城中,眼睁睁看著自己的乡里,被汉营烧个精光,所有乡邻,包括亲人,被驱赶来攻城,最终都死在城下,化为枯骨,对汉营是恨之入骨。
    韩信快步走来,对军法官摆了摆手,轻轻拍了拍那名军官濒临崩溃的军官,转头看著周围站立的兵士。
    兵士们面对汉营兵士,无一例外,尽皆面露仇恨之色,无比热切看著他,迫切希望他下达军令,將这些俘虏的汉营兵士给全部碎尸万段,宣泄心头的恨意。
    所有的汉营兵士,抱头蜷缩地上,刚才有多囂张,眼下就有多惊恐,浑身不住哆嗦著,差点没有尿下。
    对於自己这段时间,在彭城周围干得大好事,他们可是太清楚了。
    军法官担忧看著韩信、自己的王上。
    他跟隨韩信日久,知晓自家的王上,並非是残忍嗜杀之人,不用说比之项籍那等屠夫,即使比之刘邦,也是要仁慈太多。
    此外,更无比重视军规军纪,是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军队,变成一支被仇恨控制,嗜血残暴的兽军。
    因此,眼前这些投降的汉兵,他是绝对不会允许杀掉的。
    只是,却又如何向忠诚崇拜他的兵士交代呢?所有兵士可都在眼巴巴的看著他呢。一旦处置不当,兵士离心,士气低迷,后果之严重,是毫不弱於军队变成兽军的。
    就在这片令人压抑至极的静穆中,韩信开口了,不容置疑道:“所有俘虏,不允许杀。”
    此言一出,军法官不出所料的轻嘆了口气。
    那些原本已经绝望的汉营兵士,齐齐鬆了口气,目露狂喜。
    周围目光迫切看著韩信的齐营兵士们,尽皆自露失望丧气、不甘恼火的神情。
    韩信转头四顾,发现兵士们虽然很是不满,却並没有出声违抗,更没有当面硬顶,暗暗点头,对李左车坐镇彭城这段时间,抓的军纪军律,很是满意。
    顿了顿,他继续道:“彭城周围那么多乡里,被这些汉营兵士糟蹋祸害,屠戮一空,犯下这等罪行,杀掉他们,未免太便宜他们。
    將俘虏中的將领、百將以上的军官,全部甄別出来,由军法官宣布罪责,公开处死。
    將俘虏的兵士,全部贬为奴隶,作为奖赏,平均分配给这一战中家族受损以及立下战功的袍泽,押解回家帮忙耕种土地。至於城外的汉营兵士,以后凡是俘虏,一律照此来办理。”
    齐营兵士们一听,虽然不能由自己亲自动手,杀掉这些俘虏泄愤,但公开处死將领、军官,也足以狠狠出一口恶气。
    此外俘虏的兵士贬为奴隶,却不是都成为自己及袍泽的私有財富?自己与袍泽在外打仗,家里父母老迈,妻女力弱,有了这些奴隶,正可以帮忙耕耘收穫。
    一个个略加琢磨,就觉王上终究没有让自己失望,不由心情舒畅,眉眼松和。
    那名瞎了一眼的军官,依旧有些愤恨不甘,闻听周围袍泽对韩信挥舞手臂,纷纷热切回应,最终低下头去。
    一场隱形风波,就此消弭无形。
    被俘的汉营將领、军官,闻听要被公布罪责,然后在城中心公开处死,一个个惊叫连连,浑身瘫软,屎尿並下。
    刚刚还面泛笑容的俘虏兵士,闻听要被贬为奴隶,笑容也就此又转为惶恐。
    当前的平民,都没有多少人权可言,更遑论奴隶了。至今贵族王侯下葬,都还用奴隶殉葬,以便在地底下,依旧有人可以奴役。
    奴役奴隶,在华夏来说,由来已久,直可以追溯到上古炎黄。几千年下来,对如何操控奴隶,如何敲骨榨髓驱使其劳作,积累了完善而丰富的经验,绝不至於出现奴隶反叛作乱现象。
    想到以后要白日戴著枷锁劳作,晚上锁著锁链睡觉,完全变成一头两脚的马牛,汉营兵士俘虏不由一阵阵绝望泛起。
    ***
    彭城北城墙,一面“齐”字大旗,深深插在城头夯土墙內。沾满鲜血污秽残破的旗面,在微风中欢快抖动著。
    郑申扶著旗杆,身躯笔直如矛,双眼如鹰似集,锐利逼视著自城墙上溃逃下去,仓皇而走的汉营兵士,充满了不可撼动的意味儿。
    然而靠他近前,就会发现他面色青白,眼神涣散,喘息如牛,明显到了承受的极限。
    在他身侧左右,陈豹、邱获二將更是不堪,一名胸口被捅了一矛,一名腿上被削了一戈,其余小伤不计其数,此时站立的气力都没有,直接瘫坐墙头上。
    向著左右两侧延伸出去的绵长城墙上,稀稀疏疏千余名齐军兵士,或坐或站,手持兵械,顽固坚守,將城墙牢牢掌控手中。
    身后城內,街巷的石缝间、水沟中、墙壁上,无处不浸透著暗红色的血液。
    残破的旗帜、兵器、盾牌,散落满地,有的直接被踩踏进泥泞中。
    无数尸身无力蜷缩,缺胳膊少腿,有的被矛戈贯穿,钉死当场。更多的则是以各种扭曲的姿態倒伏於地,脸孔深埋於泥浆之中。
    郑申、陈豹、邱获三將临危受命,被韩信任命为主將与副將,统领一千几百军,镇守北面城墙。
    刚才一番恶战,三人不愧跟隨韩信日久,统御这支锐军,不负所望,击败朱通,大败五千汉军,斩杀两千,並將余眾成功驱赶出城,重新夺回城墙。
    兵士们也有想到,以区区一千几百兵士,先泼洒味大的金汤,后依靠“鸳鸯阵”,依託城內大街小巷复杂地形,真將朱通率领的五千汉步军给击败,而他们仅仅折损数百袍泽而已。
    “呸,什么狗屁精锐大军,不过一群窝囊废而已!”
    “都攻进了城来,还能再被砸出屎,最终又逃出城去,俺真逼视恁!”
    “废物年年有,今年特別多。要数那家强,汉营数刘邦。”
    齐营兵士心头痛快,对著溃退下去的汉营兵士,吐著唾沫,掏出那话儿洒著汤水,高声谩骂著。
    郑申三將听著士卒的肆意辱骂,对望一眼,心头快意,也禁不住大笑起来。
    想到此战过后,有这份扎实军功在手,晋升校尉,指日可待,三人面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不可遏制。
    “王上传授下的这鸳鸯阵,威力竟然这般强悍。原本还以为此番咱们三个要战死这儿。不得不说,跟隨王上,真是玩的就是心跳,偏偏每次又都游刃有余,能够反败为胜。”
    陈豹眨巴著眼,回顾这一战的艰难惊险,心头荡漾著大败强敌的满足感,喃喃嘆息道。
    朱通也是靳款摩下一名悍將,却被他们三名执戟郎中,以少胜多,乾脆漂亮的击败,不得不说,的確足够他们自豪。
    “这鸳鸯阵”,只能够在地形复杂之地,发挥奇效。此外无论大兵团野战,还是平原之地对决,都还不如寻常军阵。
    如此想来,好像是王上,特意为城內街巷战设计出的一样。嘖嘖,真是离了大谱。”
    邱获也嘶哑著嗓音,忍不住插口道。
    郑申与陈豹闻听,齐齐点头。
    陈豹砸吧著嘴:“青蝇之飞不过数武,俯之驥尾可腾千里。能够追隨王上,在他帐前任职,我们,真是何其有幸。”
    三人原先都是农夫出身,除了一身腱子肉,善於耕种劳作,吃苦耐劳,再无特长。
    投军后,意外被韩信看中,指为他的执戟郎中,想不到命运就此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韩信耳提面命下,加上自身精乖通达,敏而好学,短短不到两年,愣是成长为了可以独立领军、无比合格的將领。
    真是“贵人扶我凌云志,一路躺平至山巔。”
    就在这时,有游骑来报,西城墙,除了许倩的五千步军外,靳歙將四千骑军由骑转步,跟隨攻城,企图一举將韩信歼灭在城內。
    三將一听,手足发颤,惊惧的外焦里嫩。
    郑申最先镇定下来,接过兵士递过来的一皮袋清水,“咕嘟”“咕嘟”喝了半饱,萎靡的精神强行一振,回头看向西城墙方向,喝道:“休慌,要对王上有信心。你们两个守住城墙,我带领五百军,去西城墙助力王上。”
    陈豹、邱获强行爬起身,虽然心头焦虑,也知这是当前最佳安排,当即用力点头。
    郑申点起五百未曾负伤还有一战之力的兵士,带著急溜溜下了城墙,向著西城墙狂奔而去。
    ***
    李左车稳稳站立南城墙上,拥有千百斤气力的双臂,拽满一张硬弓,“崩崩”巨响中,不断將一根根箭矢向著城下激射。
    城墙下,是刚被自城头驱赶下去,阵列溃散,如同受惊蜂群的汉营兵士。
    李左车不讲武德,专挑军官、將领下手,每一箭必带走一名。
    原本足够惊慌失措的汉军,军心越发崩溃,逃的越发起劲,简直吃奶的劲头儿都用了出来。
    相比较於守卫北城墙的郑申三將的艰难,李左车镇守南城墙,就有几分驾轻就熟,应对自如的意味儿了。
    拥有极高军事素养的他,无论对韩信的战术,还是对“鸳鸯阵”的运用,都是理解最为透彻的。
    因而在执行中,是最为轻鬆的,甚至还有自己的额外发挥,取得对汉营的杀伤战果也是最大的,五千汉军直被他给灭杀过半。
    韩信传授的“鸳鸯阵”构思精巧,杀力惊人,李左车固然讚嘆不已。但真正让他讶异侧目的,却是韩信战前,召集百將以上军官、將领,举行的“彭城守卫战”培训指导。
    韩信將如何利用金汤与汉营进行城墙战,打到什么程度可以撤退,放汉营进城,接下来“双轮拒马”阵如何运用,退入街巷后“鸳鸯阵”如何变化绞杀,甚至战场上能够遇到那些突发及意外,以及如何应对破解,事无巨细面面俱到无所遗漏,一一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餵进百將以上军官、將领的口中。
    在隨后进行的彭城街巷战,果不其然,一切都是按照韩信预设来走,丝毫没有跳脱出一点儿。
    这让李左车不得不承认,真正有些震惊到他了。
    仔细想来,韩信的这个技能,真是太逆天了。未曾开战,將战爭走势、一切意外变故,都给谋算透彻,並事先做好应对预案。
    这简直只有神只才能干的事儿啊。
    最让李左车沮丧的是,他发觉自己那怕跟隨韩信全流程过了这一遍,要是让他重新来指挥这一战,进行复製,居然依旧做不到。
    凡人与天才之间的差距,大到这个程度吗?
    以往自觉自己与韩信不过也就相差一线而已,只要努努力,加把劲,总有赶上的那一天。
    而今,李左车发觉自己就是驾驶駟马战车,怕也是万难追及。
    李左车暗自磋嘆,转头看著周围的百將、五百主、千卒主、校尉,兴高采烈討论、讚嘆王上“鸳鸯阵”的威力非凡,將汉兵杀的土崩瓦解,对於韩信真正的过人之处,完全懵懂无知,禁不住暗暗摇头。
    也就是说,王上军事才略之高,也就自己摸到了一点儿边。这些傢伙,无一例外,全看不懂,识不透。
    见汉军溃逃了个没影几,李左车收起弓箭,转而看向西城墙方向。
    他略一沉吟,测度以靳歙老贼善於用兵,又瞄准王上而去,就怕会闹出什么么蛾子。当即他点起六百兵士,率领著赶去西城墙支应,其余兵士则继续坚守城墙。
    循著彭城內的主街,李左车向西城墙急行军不多久,旁边的一条街道中,忽然同样一支数百眾的兵士涌了出来,为首將领赫然是蒯彻。
    蒯彻是谋士不假,却也是一名不错的將领,韩信將东城墙防守交给了他。
    而今顺利击败来犯的汉兵,也带领几百军士,赶去西城墙援助韩信。
    两下就此合兵一起,一都尉一议郎並骑而行。
    蒯彻神色轻鬆,讚嘆道:“李都尉,枉你自傲当世名將,这鸳鸯阵”,也想不出吧?嘶,你说,王上怎么就能开创出这等前所未有的战阵?
    当日张良夸讚汉王刘邦说,沛公殆天授也”。嘿,在我看来,齐王怕才是真正天授也。”
    李左车侧头看了侃侃而谈的蒯彻一眼,自失一笑,不置可否。
    蒯彻多么聪明,立即察觉,好生打量了他半响,皱眉道:“我说的不对?
    唔,並非我说的不对?那是我说的不准確嘍?噫,这一战,除了鸳鸯阵”,王上的战术莫非还另有玄妙,你看了出来,而我却没有看出?”
    蒯彻神色大为狐疑。
    李左车知蒯彻身为谋士,长於谋划与战略方针的制定,对於具体作战,非他所长,看不出王上真正厉害之处,也情有可原。
    李左车刚要说话,这时忽然一名游骑飞马前来传信,韩信在西城墙击败许倩军后,想不到靳歙带领四千由骑转步的燕赵兵士,尾隨杀入城来,与韩信展开第二轮决战,意图將王上一举镇杀。
    二將闻之大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