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安刘
    在夏侯婴带领三千精骑的护持下,张良这位新鲜出炉的上將军,急匆匆离了汉营。
    出乎夏侯婴意料的是,张良没有第一时间赶去取虑县,匯合英布,反而一扭头扎进了位於九江郡以北、与之毗邻的淮阳郡。
    夏侯婴能成为刘老贼最为信任之人,以区区为刘老贼赶车的功劳,在汉立后,得以位列十八功侯中的第八高位,凭藉的就是为人精明机敏,心思洞彻,同时更低调沉默。
    见张良意有所图,虽不明所以,却也忍耐不语,只尽心尽力一路上做好服侍。
    进入了淮阳郡,见张良目標明確,径直一路北上,长途跋涉赶往郡治陈县而去,夏侯婴方陡然醒悟:
    军师原来是要去见此人?唔,当前局面,也到了请出此人的时候了。放眼天下,除却项、刘,非此人,不能力压气势如虹韩信的锋芒。
    夏侯婴心目中的这位神秘人,在整个汉营中,地位特殊,即使汉王也是对之倍加尊崇,十分敬重。
    故而,那怕张良被汉王任命为总揽覆灭齐军一切军务的大汉上將军,有权徵调东海、
    泗水、淮阳诸郡中,任何一名汉营將领,对於此人,却不敢隨便下令,而是老老实实前来拜会。
    此人奉汉王之命坐镇淮阳郡,近一年多来,一直率领一军,驻扎在郡治陈县。
    夏侯婴想到得此人出马,眼看有成长为汉王心腹之患的韩信,將不再为虑,那怕他为人沉稳,喜怒鲜少外露,也不由得暗暗振奋不已。
    淮阳郡在九江郡北,泗水郡西,刘邦当日请韩信出兵合力围歼项羽,给出的条件,就是自淮阳郡郡治陈县以东土地,全部划归大齐。
    当然,答应是一回事,实际又是一回事。刘邦一直命此人驻扎陈县,可见给出韩信的条件,自始至终,就没有真正想过作准,不过是在糊弄韩信而已。
    不得不说,原先的韩信,面对厚黑奸滑的刘老贼,完全不够看,就如同一个孩子一样被隨意耍弄。
    张良带著夏侯婴进入陈县后,径直前往县署拜会。那知道抵达后一问,意外出现了,这位神秘人居然不在陈县,而是前往诸县巡视新募兵卒的编练去了。
    这可真是纸逼糊弄屌,演都不演了。
    此人坐镇淮阳郡,一郡军政大权尽在掌握,什么风吹草动能瞒过他?张良在夏侯婴及三千精骑护卫下,堪称大张旗鼓而来,他愣是毫无察觉,没有等候迎接也就罢了,居然跑出去处置杂事,这都不是侮辱张良这位军师的智商,而是明晃晃的表露自己的不屑了。
    而他敢於做出这等离谱之事,显然必有所持。
    夏侯婴有些不淡定了,对张良迟疑道:“周吕侯这是什么意思?军师身负王命,又亲自前来拜会他,可谓给足他面子。他这般拿大,不仅是在藐视军师,更是直接不將汉王放在眼里了。况且他的弟兄刚被韩信斩杀,就不想为弟兄復仇雪恨?”
    不错,张良长途迢迢赶来拜会之人,正是当今大汉阵营受封周吕侯、汉王刘邦的大舅哥吕泽!
    吕泽是刘邦原配吕雉的大哥。后来因为死的早,加上吕后过世,吕氏家族被诛杀殆尽,刘氏后来皇帝都极力抹除他的存在,连史书对他的记载都是一麟八爪,从而名声在后世不够显耀。
    实则在此时,他在整个汉营中,那是举足轻重的存在,甚至说是二號人物也不为过。
    之所以有此论断,委实是他对刘邦、对整个汉营,功绩太大。
    第一大功,是他前后两次扶持刘邦起事。第一次,刘邦在沛县起兵反秦时,吕泽倾族支持。当时的吕氏家族可是一方豪强,可不是刘邦那等破落户能比擬的。可以说吕氏家族的鼎力支持,给刘邦起事成功,在最短时间內立起一支队伍,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第一桶金。
    第二次,刘邦纠集常山王张耳、河南王申阳、韩王郑昌、魏王魏豹、殷王昂五路诸侯,合五十六万大军,攻下项籍老窝彭城,却被暴怒的项籍率领三万精骑千里回师,一举打崩,多年家底全部清空,成为丧家之犬,又是吕泽在下邑收拢溃兵,重整防线,稳住局势,並扶持刘邦东山再起。
    第二大功,则是他自身卓著夺目的军功。
    刘邦起事后,吕泽一直独立领军,军事才能堪称顶尖一流,丝毫不住刘邦之下。刘邦西征入关,吕泽负责在碭郡、东郡一带作战,期间屡战屡胜,击败与章邯齐名的秦名將杨熊,大破秦驍將李由,斩杀秦猛將冯毋择,牵制住了秦军很大一部分主力,大大减轻了刘邦压力。
    此后在汉楚至关重要的成皋之战中,又大发神威,打垮八千精锐楚骑军,將担任主將的大楚尚书令项缠打的落荒而逃。
    坐镇彭城、位列汉开国十八功侯之十一的靳歙,坐镇东海郡、位列汉开国十八功侯之十七的丁復,坐镇城父县、位列汉开国十八功侯之十八的蛊逢,以及当前担任赵国相、后来封阳夏侯的陈豨,这些汉营威震一方战绩彪炳的名將,都是出自吕泽帐下。
    此外,像郭蒙、郭亭、杜得臣、周信、公上不害等名副其实的悍將,而今依旧归於他统领,是他铁桿下属。
    毫不客气的说,吕泽的部队,不仅一直是刘邦汉军的核心力量之一,更是除却韩信军团之外的最大山头。
    面对如此一位资歷根深蒂固,兼又才干拔群军功卓著,手下还有一帮彪悍虎狼將领的大舅哥,换作你是刘邦,就问你晚上可能睡得著觉?
    故而待与大楚的战事一有起色,刘邦就立即迫不及待开始压制他,將他远远丟来淮阳郡,美其名曰坐镇,为前方大军输送军需粮秣兵士,实则就是將他排挤出汉营权力核心,高高掛起。
    对於刘邦的打压,吕泽自然心知肚明。在被丟来坐镇淮阳郡后,他主要做了两件事,第一,將摩下大部分军队都交给了刘邦,对於刘邦的任何指令不打折扣执行,识趣的主动俯首,低调行事,很有逆来顺受俯首景从的意味儿。
    第二,则將自己的儿子吕台、吕產,吕释之儿子吕禄等二代,全部派往汉中,保护吕后与太子刘盈。
    这般做,既避免再闹出吕后被项羽擒获的乌龙,二来则是將家族未来压在了汉营的第二代身上,不与刘邦这位一代较长短了。
    只要能够確保刘盈与吕雉的安全,確保刘盈能够顺利接班,他吕家的基本盘就稳了。
    然而,想不到的是计划没有变化快,而今刘老贼不惜抬手打自己嘴巴,將他这位倍加忌惮,故意閒置摒弃不用的重將,主动放出,可见韩信给刘邦造成的压力,已经大到何等地步。
    张良摇头不语,探问清楚吕泽当前行止后,打起精神,在夏侯婴护持下,忙忙又赶往新阳县而来。
    在淮阳郡转了老大一个圈子,耗费了数日时间的张良,涵养再好,也禁不住动气,抵达新阳县后,就此带著三千军直通通捣了进来。
    此番吕泽没有再闹什么么蛾子,就在新阳县署中。
    赶到县署,张良被內侍扶下马车,在夏侯婴护卫下,喝开县署阻拦的护卫,径直闯进厅堂而来。
    一踏足內堂,那怕张良提前预想过见吕泽的诸多场景,却也没有想到会是这番景象,大出意料,不由得怔住当场。
    就见刚刚死了弟兄的吕泽,身著暗赤绣饕餮纹锦袍深衣,斜依一张软榻上,一边醉眼朦朧观看著四佾女姬,踩著悠扬的钟磬清响,在厅堂上翘袖折腰,翩翩旋身,一边手掌轻轻在大腿上打著节拍相合,一副欢喜的无以復加的模样。
    特別女姬裙裾飞舞间,像极了淮水畔初绽的菱花,美不胜收,让人倍加骚痒。
    —这是为弟兄之死,庆贺上了?这位周吕侯,这般位高口重吗?
    张良嘆为观止。
    在此之前,他感觉自己什么场面没有见过?
    而今,他却发现,这场面自己还真没有见过。
    一旁的夏侯婴也呆住了,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根被老乞丐嗦过得狗腿骨,苍白、骯脏、乏味。
    不得不说,吕泽搞出的这超乎想像的一幕,將张良这位军师、夏侯婴这位汉王心腹,给彻底震住了。
    张良是何等聪明,面对吕泽的这番异常做派,略一失神后,瞬间品读出了三重含义。
    第一,这是在坦示自己耽於酒色,沉迷享乐,並无多余雄心壮志,汉王尽可放心。这是自污。
    第二,兄弟之死,对他来说,不值一提,张良休想以此来绑架他。
    第三,明人不说暗话,荡妇不拒嫖客,明知张良来意,却硬是佯装不知,自陈县避来此地,这是对刘老贼前番打压他的无声反击。言下之意无比清楚,自己,是你刘老贼想用就用、想弃就弃的人吗?—得加钱!
    否则,呵呵,我吕泽就是根据你刘老贼要求,秉持你刘老贼希望,变成了一个毫无进取心的享乐废物,军国大事,恕不能奉陪了。
    张良不愧为当世最出色的军师、外交家,迅速调整心態,二话不说,乾脆利索,自袖中取出一卷密封的帛书,双手举起,高声唱道:“汉王旨意,周吕侯吕泽,怀王佐之才,秉將帅之略,忠勤昭著,一向为汉之柱石。
    作为元从,早契风云之会,披坚执锐,助寡人以爭天下。碭郡、东郡,独领一军,屡破强秦;荧阳之围,矢石如雨,亲率死士断后,护寡人脱险;成皋之役,更功在社稷。
    寡人每言:安刘氏者,必吕氏也。”非虚语也。今特晋封为周吕王。子孙袭爵,世享茅土,永为汉室藩辅。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唱完,张良上前恭恭敬敬將帛书放置在一脸如梦初醒、好像刚得知自己到来的吕泽身前几案之上,二话不说,不顾吕泽连声招呼,拂袖转身就走。
    夏侯婴明显感觉自己有些跟不上趟,懵懵懂懂,稀里糊涂,也跟隨著出县署而来。
    离了县署,张良更是乾脆,爬进马车,一声令下,就此三千精骑浩荡启程,离了东阳县,赶往取虑县而去。
    一直出了东阳县城,离了十几里,见后方吕泽没有派遣使者前来追赶挽留,夏侯婴更是心头惴惴,策马凑近马车,对张良道:“军师,册封周吕侯为王,他一定会出兵吗?万一————”
    “没有万一。”张良面色悵然,轻轻嘆息,“他要不想出兵,怎么可能前来新阳县?
    新阳县位於淮阳郡与泗水郡交界处,抬腿就可进入泗水郡。这位周吕侯,当前就怕早已整顿好甲士,就等汉王给出封赏了。封赏到位,达到他的预期,绝对將立即出兵。”
    夏侯婴一愕,旋即忿然作色:“他、他这是政治讹诈!汉王待他不薄,他如此包藏祸心,其心可诛!”
    张良摇头,面色平静如昔,显然早已洞悉吕泽心意:“事情要分清轻重缓急,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要周吕侯能够出兵,即使册封为王,也是值得的。”
    不得不说,张良、吕泽,两个都堪称当世绝顶聪明之人,没有话语交锋,却一切尽心照不宣,所谓你懂我的故作矜持,我懂你的欲擒故纵。
    想到汉王当前所面临的形势,既要覆灭大楚,又要歼灭大齐,还要提防身边重將,不时在压和拉之间灵活转换,真堪称举步维艰,张良不免暗暗嗟嘆。
    张良强行振作精神,道:“当前丰、沛诸县纷起作乱,韩信不可能不留下重兵进行镇压,如此带领南下的兵力,最多也就一半。
    周吕侯麾下足有八千精骑,一万两千悍卒,更兼猛將无数,长驱北上,即使退一步说,胜不了韩信,將之阻挡住,也是毫无疑问。
    如此韩信將不用考虑,接下来我们只要集中兵力,將取虑县的齐军给一举扑灭即可。
    英布凭藉战败的残军,叠加上搜刮周围县乡豪强的私军,重新將军队扩充至一万六千余。立即再传令给城父县的蛊逢,命他亲率麾下六千骑军,赶去取虑县,与英布军匯合。
    齐军方面,陈贺引领一半,前去攻略东海郡;留守取虑的孔聚军,最多也就一万余而已,將之覆灭,应轻而易举。
    一旦灭掉孔聚军,则继续挥师东进,会合丁復军,合歼掉陈贺军,则大事抵定。
    到时候掉头北上,合力吕泽军,猛攻韩信,即使灭不了他,也足以迫使他退回彭城,如此足以给汉王腾出覆灭大楚的充裕时间。大事,依旧可为,依旧尽在我大汉掌握之中。”
    夏侯婴闻言不免心头钦佩无以復加,原来丰沛诸县忽然闹事作乱,大张旗鼓要反攻彭城,是出自张良授意。而隨著韩信取虑、彭城接连大胜,汉营原本凶险到极限的形势,在张良的只手补天之下,居然转危为安,重新变得一片大好,不可一世的韩信,眼看再次陷入死局绝境之中。
    心神大定的夏侯婴,抬头遥望北方彭城方向,踌躇不已:韩信,即使你击溃了英布军、全歼了靳款军,又能如何?一切,都是徒劳挣扎而已。这一次,且看你还能再翻起什么浪花来?
    张良、夏侯婴一离去,厅堂上的几面屏风被一下推倒,藏身后面的郭蒙、郭亭、杜得臣、周信等武將,迫不及待赳赳而出,疾步上前,神色奋然,对吕泽连声倒贺。
    根据吕泽功绩,早就足够封王,然而前世他一直到死,都没有享受到封王荣耀。一直在其死后多年,刘邦也驾崩掉,吕后当权,才被追封为悼武王。
    而今这一世,迫於韩信的压力,刘邦不得已,提前以封王为诱,换取他全力镇压韩信。
    面对诸將的祝贺,吕泽殊无喜色,挥手將女姬、乐师驱赶下去,抬手將几案上的残酒端起,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在喉间滚过,刺激著他面容扭曲。
    对於刘邦的打压,原本他打定以退为进,明哲保身的主意,再也不多加掺和,却不想亲弟吕释之以汉营“治粟內史”的身份,在彭城督粮,居然会被韩信俘虏斩杀。
    丟下酒盏,吕泽缓缓抽出腰间的巨闕剑,走到厅堂正中,疏忽一声悽厉的长吟,剑锋划破厅堂浓重的暗色,就此飞劈旋斩起来。
    这却並非战场搏杀的剑法,而是祭祀的巫舞。
    他凌乱的长髮狂乱飞舞,身躯时而如孤松擎天,时而如垂柳摇风,剑光织成一片银色的网,网住了他无处可逃的悲愴。
    歌声从他喉深处迸发出来,苍凉如梟號:“绵绵葛藤,在河之滸。
    终远兄弟,亦莫我顾。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止些!”
    他在招魂,为他的弟兄。
    当前这个时代,家族,是极具团结力与凝聚力的,亲厚如同一体。而吕氏家族,自父亲吕老太公过世,兄妹四人相依为命,相互情感更深。长兄如父,身为兄长的吕泽,也自觉肩负起一家之主责任,对吕释之、吕雉、吕等弟、妹,都极尽呵护与关爱。
    弟兄如手足,而今唯一的亲弟死於韩信之手,不亚於断折一股,如何不令他痛若肝裂?对韩信的仇恨,深如太渊,简直倾倒泰山也难以填平。
    “释之——!”
    终於,吕泽发出一声裂帛般的痛呼,剑势陡然一收,剑刃如电似芒,斜指向厅外苍苍天穹,厉声暴喝:“诸將,立即整顿兵马,赶赴泗水郡,迎战韩信!韩信,不斩杀汝,为吾弟报仇雪恨,我吕泽誓不为人!”
    说著,他驀然倒转剑刃,在自己额头上猛然一划,就此肌肤绽开,鲜血淋漓流下,覆盖面容。
    这可是当前最毒的誓言—割面誓,代表著发誓人不计一切代价,那怕捨弃性命也要达成的决心!
    所谓將军一怒,血流千里。暴怒的吕泽决意要倾尽所有,灭杀韩信,为弟復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