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有动静。”
    赵沧澜看著快船打回的旗语,嘴角勾起一抹冷弧。
    “传令。”
    “拋锚。”
    “全军原地待命,没有本將的军令,任何人不得放箭。”
    副將徐闓一愣。
    “將军,不趁势掩杀过去?”
    赵沧澜双手按住船舷,海风鼓动他身后黑龙旗,猎猎作响。
    “杀几个拿木棍的野人,有甚意思。”
    “真正的碾压,向来只用最纯粹的兵锋。”
    “让他们跑。”
    “跑得越远越好,叫得越大声越好。”
    “把这岛上的土人全引出来,聚在一起。”
    “省得咱们钻林子一个个去找。”
    徐闓恍然,主將这是要杀人诛心。
    沉闷的號角声中,二十艘巨舰同时拋下千斤铁锚。
    粗大铁链摩擦船舷,发出刺耳嘶鸣,铁锚砸入海中,激起数丈高的白浪。
    巨响顺著海面传到岸边。
    近海处,几艘简陋独木舟在海浪里起伏。
    舟上倭人赤裸上身,手里举的木矛绑著尖石。
    他们本是这片海域的猎手,如今成了猎物。
    海雾散尽,五牙大舰山岳般的黑色船体,尽数撞入他们眼帘。
    高耸桅杆直插云霄,船舷两侧,黑洞洞的床弩死气沉沉。
    阳光照在秦军玄铁重甲上,折射出冰冷光泽。
    独木舟上的倭人僵住,张大嘴,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咯咯声。
    在他们认知中,船,不过是一根挖空的木头。
    眼前的黑色庞然大物,超出他们理解。
    海里的山。
    吞噬一切的恶鬼。
    赵沧澜立於高高舵楼,俯瞰下方叶片般渺小的独木舟,冷哼一声。
    区区蛮夷,也配与大秦战舰同游一海。
    “哗啦。”
    浪头打来,独木舟剧烈摇晃,舟上倭人如梦初醒。
    极度恐惧瞬间摧毁了理智。
    “跑。”
    不知谁用土语惨叫一声,几个倭人扔了石矛渔网,拼了命地用手划水。
    独木舟跌跌撞撞冲向沙滩。
    刚一靠岸,他们连滚带爬翻出木舟,手脚並用冲向后方丛林。
    有人摔在沙滩啃了一嘴泥,爬起来继续跑,头也不回,生怕看一眼魂就被黑色的恶鬼吸走。
    赵沧澜看著他们狼狈的背影。
    这帮土人,不过笑话一桩。
    大秦战刀未出鞘,他们已嚇破了胆。
    恐惧。
    是瘟疫。
    顺著逃跑的斥候,在九州岛北部丛林疯狂蔓延。
    “黑色的山。”
    “海里爬出来的恶鬼。”
    “天罚。”
    斥候们穿过一个个隱秘村落,把绝望的消息传给每一个同族。
    整个九州岛北部原始部落,陷入空前恐慌。
    男人们握著石矛的手在抖,女人们抱著孩子,在茅草屋里瑟瑟发抖。
    消息没有停下,以最快速度穿过密林,越过崎嶇山丘,直奔九州岛腹地。
    那里,倭人联盟的圣地,高天原。
    所谓高天原,在秦人看来,不过一个稍大的土寨子。
    外围是粗糙原木跟石头堆的围墙,里面错落著几百座茅草屋。
    可在倭人眼中,此乃神明居所。
    寨子中央,一座最高大的木製建筑。
    天照神宫。
    神宫內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草药焦糊味。
    这是巫女致幻通神的手段。
    大殿深处阴影里,坐著一人。
    倭人联盟的女王,自称天照大神后裔的卑弥呼。
    她身穿繁复麻布祭服,手握一根镶嵌兽骨的权杖,正在烟雾中装神弄鬼,接受下方几个部落首领的跪拜。
    突然,神宫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报。”
    一个浑身是泥、满脸惊恐的斥候跌撞衝进大殿,扑通一声扑倒在地。
    “女王。”
    “海……海上……”
    斥候的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海上出现了黑色的铁山。”
    “比最高的大树还要高。”
    “上面站满了穿著黑色硬壳的恶鬼。”
    “他们把海面都遮住了。”
    大殿內死寂。
    跪在地上的部落首领们面面相覷。
    黑色的铁山?
    恶鬼?
    阴影中,那根镶嵌兽骨的权杖猛地一抖。
    “噹啷。”
    权杖掉落,一声闷响。
    卑弥呼没去捡权杖。
    她藏在阴影中的身体微微僵硬,装出来的从容神秘,此刻荡然无存。
    她靠装神弄鬼跟一些粗浅草药知识统治这些愚昧部落。
    她比谁都清楚,这世上没神,也没鬼。
    那斥候口中的黑色铁山,到底是什么东西?
    竟然有这种怪物。
    未知恐惧,似毒蛇缠紧了她的心臟。
    但她不能慌。
    她是天照大神的后裔。
    她若慌了,统治就会瞬间崩塌,这些跪在地上的部落首领,会毫不犹豫把她撕成碎片。
    卑弥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惊骇。
    她从阴影中站起,捡起地上骨杖,声音復又空灵威严。
    “慌什么。”
    “那是海中的妖魔。”
    “天照大神已经降下神諭。”
    “只要我们集结所有的勇士。”
    “用我们的长矛和鲜血,就能將它们赶回深渊。”
    她举起骨杖,指向殿外天空。
    “传我的命令。”
    “点燃烽火。”
    “召集九州所有的部落。”
    “带上你们的武器。”
    “去海岸。”
    “去保卫我们的土地。”
    部落首领们被她声音蛊惑,眼中恐惧渐被宗教狂热取代。
    他们重重磕头。
    “遵命。”
    “天照大神庇佑。”
    首领们退下,神宫內又只剩卑弥呼一人。
    她颓然跌坐在木椅上,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湿透。
    她不知將要面对的是什么,但她別无选择。
    只能用“神明”的名义,驱使那些愚昧土著,去填平这未知的恐惧。
    哪怕,是用尸体去填。
    高天原的烽火点燃,浓烟滚滚直衝云霄。
    整个九州岛的原始部落,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疯狂运转起来。
    此时,远在海岸线的赵沧澜,正坐在黑龙號甲板上,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中战剑。
    他看著远处升起的烽火,咧嘴笑了。
    “来吧。”
    “都来吧。”
    “大秦的刀,已经饥渴难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