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稽,吴中。
    夜雨如线。
    项氏庄园外,风卷著水汽,打得檐角铜铃乱响。
    庄园深处的书房里,灯火却亮得刺眼。
    一卷从咸阳急送而来的竹简,已经被项梁翻了三遍。
    竹简摊在案上。
    墨跡冷硬。
    限田令。
    按户核田。
    逾额之田,由官府计亩核价,归入公籍,再授无田少田之民。
    隱田欺报者,以欺君论。
    挟势拒检者,按叛逆未发论。
    项梁的手按在竹简上,指节一寸寸发白。
    他不是没料到扶苏会动手。
    官学也好,修律也罢,他都看得出来,那位新帝是在拿旧贵族开刀。
    可他还是低估了扶苏的狠。
    这已经不是削边角,而是要动根了。
    动了根,项氏这些年在吴中经营的一切,从宗族部曲到门客佃户,积累的人望,全都要跟著塌。
    再等下去,不是潜伏。
    是等死。
    书房里很静,静得只剩灯油燃烧的噼啪声。
    一旁伺服的心腹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谁都看得出来,家主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
    终於,项梁將竹简缓缓捲起,重重地拍在案上。
    啪。
    声音不大,却让屋里几个人心口齐齐一跳。
    项梁开口,嗓音低沉。
    “传人。”
    “齐地的使者,赵地的联络人,庄里负责兵器、粮草、水路的人,全部叫来。”
    “今夜议事。”
    心腹不敢多问,立刻叉手领命,转身就走。
    不到半个时辰,密室里的火把便一一点了起来。
    密室里,依旧是那张大案,只是这一次,气氛比前几回更沉。
    齐地田氏来的,还是那个粗布短褐的中年人。
    赵地来的联络人,也依旧穿著商贾袍服。
    可两人脸上早已没了镇定。
    田氏使者进门第一眼,就看见案上摊开的那捲《田籍令》抄本,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项公。”
    他连礼都顾不上摆足,声音发哑。
    “咸阳那边疯了。”
    “扶苏这不是修法。”
    “这是逼天下人和他拼命。”
    赵地来人也撑不住了。
    “邯郸那边已经乱了。”
    “几家旧族今夜都没点正灯,祠堂却开了门。”
    “人都在里面商量对策。”
    “若不是顾忌秦法压著,怕是白日里就能闹起来。”
    项梁坐在主位,手里端著酒樽,没喝。
    他只是抬眼看著两人。
    “闹起来?”
    “凭什么。”
    “凭他们几句哭祖宗、骂朝廷的话?”
    赵地来人被他盯得一窒,却还是咬牙道:
    “可再拖下去,等核田的吏员真下到地方,一家一家查过去,我们就全完了。”
    “项公,扶苏这一刀,砍的太准了。”
    “楚地、齐地、赵地,谁家没几百上千亩暗田?”
    “谁家手里没点不入册的佃户和部曲?”
    “这不是割肉。”
    “这是抄根。”
    田氏使者也猛的点头。
    “没错。”
    “以前还能借官学、借民怨,慢慢煽风点火。”
    “现在不一样了。”
    “这道令一到地方,百姓还没反,咱们先得被掏空。”
    “项公,不能再等了。”
    “再等,咱们就真成了砧板上的鱼。”
    密室一时嗡嗡作响,项氏內部几个心腹也开始接话。
    有人主张立刻起兵,趁限田令尚未全面落地,先夺会稽,再顺势拉起楚地旧族。
    有人却更谨慎。
    “起兵容易。”
    “可秦军呢?”
    “章邯的虎狼卫才下过楚地,刀还没凉。”
    “北边蒙恬虽在草原,可咸阳那边真要发疯,未必调不出兵。”
    “若扶苏正等著我们冒头,这一举旗,岂不是正中他下怀。”
    这话一出,密室里又是一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空话。
    那位新帝,从官学到平乱,从东徵到修律,走的每一步都又狠又准。
    现在限田令一出,逼得天下豪强坐立难安。
    可越是这样,越像一个张口的坑。
    谁先跳,谁就先死。
    田氏使者脸色铁青,忍不住道:
    “不跳也是死。”
    “等朝廷来人把田一量,把簿一查,把族中子弟一拿,咱们还能剩什么?”
    “项公,你说句话。”
    “这时候,到底是忍,还是反?”
    所有目光都落在项梁脸上。
    火光在他眼底跳动。
    外头雨更大了,水顺著石壁缝隙往下渗,像一线线冷汗。
    项梁没有立刻开口。
    他缓缓起身,走到密室一侧掛著的羊皮舆图前。
    楚地、齐地、赵地,三处都做了红记。
    会稽往北,是泗水、陈郡、南阳。
    再往西,就是关中咽喉。
    项梁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按在会稽那一点上。
    “原本,我还想再等。”
    “等东海那边的金银真正回流,等扶苏把官学、修律、限田一起压到天下脖子上,逼更多人站到我们这边。”
    “等齐、赵、楚三地的暗线,再多扎深一寸。”
    他说到这里,慢慢转过身,声音不高,却一下压住了满场。
    “但现在不行了。”
    “再拖下去,不是养势。”
    “是等扶苏一根一根把我们的骨头拆了。”
    田氏使者眼神一亮。
    “项公的意思是……”
    项梁冷冷道:
    “起兵。”
    两个字落地,密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重了。
    眾人神色各异,有的兴奋,有的心头髮寒,但更多的是一种终於等到准话的狂躁。
    可项梁並未给眾人狂喜的机会,他抬手,直接压下去。
    “先別高兴。”
    “这不是最好的时候。”
    “但已经是最后的时候。”
    “扶苏拿限田令逼人,我们就拿他的限田令聚人。”
    “从今天起,会稽项氏,不再藏了。”
    这话比起兵两个字更重。
    密室中几名项氏心腹,脊背一下绷直。
    项梁走回案前,一条一条往下说。
    “第一,庄內私兵,立刻整编。”
    “原先分散在各处田庄、盐路、水埠和木场的部曲,三日之內,全数回拢。”
    “按伍、什、屯重新编列,能拉弓的归弓手,擅使短兵的归前列,剩下的给我练盾牌和长矛。”
    “谁敢拖延,按军法处置。”
    一名负责部曲的壮汉立刻抱拳。
    “诺。”
    项梁继续道:
    “第二,铁匠铺昼夜不停。”
    “先前化整为零,藏在布匹、盐货和木料里的生铁,全部调进庄里。”
    “不必再顾忌太多,能打一件是一件,能配一把是一把。”
    “优先打造矛头、箭鏃和短剑,再补甲片。”
    “木料、牛筋以及皮革,也一起收。”
    “告诉下面的人,不许惜本。”
    “现在省一分,日后就是掉一颗脑袋。”
    旁边管水路和货栈的中年人额头见汗,沉声应命。
    “诺。”
    “第三。”
    项梁手指点在楚地舆图上几个红圈。
    “吴中、会稽、鄣郡和九江,这几家原先还想继续观望的旧族,今晚之后,都得给我一个准话。”
    “愿出人、出粮、出路的,拉进来。”
    “只会哭祖宗、捨不得掏东西的,先记著。”
    “等真起了事,他们若还想骑墙,就先拿他们祭旗。”
    这句一出,齐地使者和赵地联络人都暗暗吸气。
    他们知道,项梁是真的下决心了。
    田氏使者低声道:
    “项公,那齐地那边?”
    项梁瞥了他一眼。
    “回去告诉田氏。”
    “粮,先囤。”
    “铁,继续买。”
    “人,不必急著明拉,先借祭祖、讲学、护田的名义,把青壮串起来。”
    “若谁还想著再等等看朝廷风向,就替我带一句话——”
    他顿了一下,眼神凌厉。
    “风向已经变了。”
    “现在还想站著不动的人,只会被风吹死。”
    赵地联络人也赶紧接话:
    “那赵地呢?”
    “赵地旧族多,嘴杂,人也散,若无一个拿主意的,怕是拖后腿。”
    项梁沉默了一瞬。
    “张耳那边,该见的要见。”
    “该给的承诺,也可以给。”
    “但赵地离关中太近,动的太早,只会先挨刀。”
    “告诉他们,先忍。”
    “等楚地先起火,齐地再跟,赵地才好动。”
    一名一直没开口的项氏老者突然低声道:
    “家主。”
    “只靠咱们和齐、赵,够吗?”
    “扶苏既然敢出限田令,未必没准备后手。”
    “咱们缺的,不止是兵。”
    “还缺一个真正能替咱们把局盘活的人。”
    这话一出,密室里又静了下来。
    项梁缓缓抬头,看向他,眼底,终於露出一点早就压著的锋芒。
    “我正要说这件事。”
    他走到案边,伸手从暗格里取出一封早就写好的密函。
    密函封口完好,封泥上,是一个小小的项氏暗记。
    “楚地敢先动,是因为我项氏有人,有地,有部曲。”
    “可真要把这一局从会稽拉到天下,只靠这些,还不够。”
    “我们需要一个会谋局、看得懂天下,也敢拿天下下注的人。”
    徐徐火光中,项梁把那封密函放在案上。
    “韩人。”
    “张良。”
    听到这个名字,齐地使者和赵地联络人同时变色。
    田氏使者压著嗓子道:
    “项公,要请他?”
    项梁点头。
    “不是试探。”
    “是请。”
    “眼下这一步,只有他来,才能替我们把散乱的人心、路数、起兵后的先后全盘梳理清楚。”
    “告诉送信的人。”
    “我项梁,不是请他来做门客。”
    “是请他来,同扶苏下这一盘天下棋。”
    说完,他將那封密函推到一名心腹亲信面前。
    “你亲自去。”
    “走水路,换三次船,不许走官道。”
    “见到人,只说一句——”
    项梁眼神骤沉。
    “楚地,已经拔剑。”
    “他若还想復韩,就该南下了。”
    那亲信双手接过密函,重重抱拳。
    “诺。”
    眾人一一领命退下。
    密室里的火把一支支熄下去,只剩项梁还站在原地。
    他转头看著那张舆图,看著楚地那片水网和山岭,久久没有说话。
    雨声隔著石壁,沉沉压来。
    这一步迈出去,便再没有回头路。
    可若不迈这一步,项氏只会在扶苏的田籍、官学、律法和兵锋下,被一寸寸磨死。
    与其跪著等刀,不如提刀去赌。
    片刻后,项梁推开密室暗门,独自走上石阶。
    廊外夜雨如幕。
    庭中积水映著灯影,晃得人眼底发冷。
    他站在廊下,任由潮湿水气扑面,手掌缓缓握紧了腰间剑柄。
    扶苏。
    你拿一纸限田令,就想把天下旧族全逼进死地。
    好。
    那我就顺著你的刀,给你把这天掀开。
    让你看看。
    楚人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正想著,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浑身是水的家僕提著灯笼,慌忙引著一名风尘僕僕的信使衝进院中。
    那信使靴上全是泥,披风湿透,显然是冒雨赶了极远的路。
    一进院子,他便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封封封得极严的密函。
    “家主!”
    他的声音因为急奔而发颤。
    “韩地回信!”
    项梁的眼神,骤然一凝。
    他迈下台阶,亲手接过那封密函。
    封泥完好。
    上头压著一个小小的韩氏旧印。
    雨水顺著项梁的袖口往下淌。
    他看著那方印记,沉默了两息,然后,缓缓捏碎了封泥。
    信纸展开。
    上头只有短短一行字。
    项梁低头看去。
    下一瞬,他眼底那抹压了许久的冷意,终於彻底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