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划拳声、聊天声、笑声都停了好几秒钟,所有人都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牛爷手里端著的酒盅停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著,一双被肥肉挤成两条缝的眼睛瞪得前所未有的圆。
    他用胳膊肘使劲捅了捅王业,声音里带著一种发现了新大陆般的震惊:“王先生,快看,俄国人!前门大街上怎么会有俄国人?”
    “伊莲娜?”王业顺著牛爷的目光往门口看去,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高挑的俄国女人,也是错愕不已。
    伊莲娜上次离开四九城的时候明明跟陈雪茹说过,这批货走完至少要到明年开春才能再过来,怎么这才刚进腊月就回来了?
    她旁边那个高大的俄国男人王业没见过,但看那人的气质和站姿,肩背挺得笔直,站在门口的时候两条腿微微分开。
    双手背在身后,不像是个做生意的商人,倒像是在军队里待过的人。
    此时正在柜檯后面收帐的蔡全无从算盘上抬起头来,推了推鼻樑上那副老花镜;
    看清了门口站著的是两个金髮碧眼的外国人,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帐本上。
    他在这四九城活了快四十年,见过的外国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更別说跟外国人说话了。
    他慌了手脚,赶紧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柜檯,又不知道该怎么招呼人家——说中国话人家听得懂吗?要不要鞠躬?要不要握手?
    他急得脑门上渗出了一层细汗,最后只能求助地看向后院的方向,嘴里嘟囔著:“这这这,这怎么招呼啊……”
    正在这时,徐慧珍恰巧从后院掀帘子走了出来。
    她手里端著一盘刚拌好的醃萝卜皮,正准备给牛爷那桌送去,一抬头就看见门口站著陈雪茹和两个外国人;
    当即,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隨即快步把醃萝卜皮往旁边桌上一搁,满脸笑容地迎了上去。
    “雪茹,你怎么来了!”徐慧珍热情地拉起陈雪茹的手,语气里的高兴是真心实意的。
    自从上回在街道办大会上第一个站出来表態公私合营之后,陈雪茹对她这个“大柵栏第一个吃螃蟹的女掌柜”就多了几分惺惺相惜的好感。
    两人偶尔会在街上碰面,碰上了就会站著聊几句,虽然算不上无话不谈的闺蜜,但彼此之间的交情早已不再是当初简单的街坊关係了。
    陈雪茹看到徐慧珍热情的样子,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但那神色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她惯常的爽朗笑容盖了过去。
    她反手握住徐慧珍的手,笑著反问道:“怎么?不欢迎?”
    “当然不会了!”徐慧珍脸上的笑意更加灿烂了几分,拍了拍陈雪茹的手背。
    “陈记绸缎庄的大老板赏脸过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会不欢迎。”
    “您可是大柵栏最有排面的女掌柜,平时请你来你都不一定来,今天这是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那就行。”陈雪茹笑著点了点头,侧过身来指了指身后的两个俄国人。
    “这次过来,是带两个外国朋友来喝酒的。他们在莫斯科就听说咱们大柵栏的牛栏山二锅头好喝,非要来尝尝。”
    说著,她先指向伊莲娜:“这位是伊莲娜,我的生意伙伴,上回我跟你提过的,就是她帮我把姑苏那批库存布料全销到莫斯科去了。”
    “她父亲是莫斯科边防部门的高级官员,她自己常年在莫斯科和四九城之间跑贸易,中文说得相当好。”
    然后她又指向,那个高大的俄国男人:“这位是弗拉基米尔,伊莲娜的朋友,也是她的生意搭档,据说以前在部队里待过。”
    “他是第一次来华国,一句中国话都不会说,刚才在街上看见咱们胡同口那几个堆雪人的孩子,稀罕得跟什么似的,拿相机拍了半天。”
    “你好!”伊莲娜笑著朝徐慧珍点了点头,用她那口虽然有些生硬但语法完全正確的中文打了招呼。
    弗拉基米尔就没,这本事了。他站在伊莲娜身后,两只冰蓝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酒馆里的一切。
    从铁皮烟囱上掛著的干辣椒串到墙角那口半人多高的醃菜大缸,从柜檯上那把磨得油光水滑的老算盘到墙上那块“不骗人不欺人”的木招牌。
    他显然是被这个跟莫斯科的酒馆完全不同的东方小酒馆给迷住了,嘴角掛著一种发现了新奇玩意儿的孩子般的笑容。
    听见伊莲娜说“你好”,他也赶紧学著样子朝徐慧珍笨拙地鞠了一躬。
    他用一口带著浓重俄国口音的嗓子,像刚学说话的幼儿一样磕磕巴巴地憋出了两个字:“泥——豪!”
    这两个字说得实在是太彆扭了,“你好”的两个声调全不在调上,硬是把“你好”说成了“泥嚎”。
    又配上他那张轮廓分明的高加索麵孔和一脸认真的表情,反差大得让人忍俊不禁。
    旁边几桌的酒客们被他这一嗓子逗得哄堂大笑,连老王头都笑得直拍大腿。
    “你好你好,欢迎两位俄国朋友来我们小酒馆喝酒。”
    徐慧珍笑著回了礼,既没有被弗拉基米尔的怪异发音逗得失態,也没有像蔡全无那样手足无措。
    她落落大方地做了个请进的手势,然后转过身来,面向满堂酒客,提高了声音问道:
    “各位,今儿个咱们酒馆来了两位远道而来的俄国客人。”
    “大家也看到了,外头冰天雪地的,人家大老远从莫斯科跑到咱们大柵栏来喝杯酒,咱们不能让人家站著喝吧?”
    “哪位街坊愿意让个位置,给这两位俄国朋友腾个座?”
    酒馆里安静了一下,有几个靠窗的年轻酒客已经在犹豫著要不要站起来了。
    牛爷也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正想开口说“来我这桌挤挤”,一个声音却先一步响了起来。
    “来我这坐吧。”
    说话的是王业,他已经从最初的错愕中回过神来,这会儿正靠在椅背上,端著酒盅,嘴角掛著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的目光在伊莲娜和那个叫弗拉基米尔的俄国男人身上各停了片刻,然后在陈雪茹脸上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