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业这一觉,睡得很沉。昨天先是跟蒋震从码头走到华商大楼,又在蒋家吃了顿晚饭,最后还在天台上跟叶问切磋了那么多个回合。
    虽说他只动用了纯粹的拳脚功夫,但从头到尾打下来,体力的消耗也是实打实的。
    等他回到华商大楼顶楼的董事长套房时,已经是深夜了。
    他匆匆洗漱了一番便倒头睡去,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被窗外广东道上叮叮车叮叮噹噹的铃声和街边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吵醒。
    他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还有些发沉的太阳穴,正准备按铃让后勤部送点吃的上来,床头柜上的內线电话却先一步响了。
    是大楼前台的接待员打来的,声音里带著几分迟疑:
    “王先生,楼下大堂有位女士找您,说是姓梁,看著挺著急的,身上还有血——不是她自己的血,好像是蹭上去的。您看要不要让她上来?”
    姓梁?身上有血?王业的眉头猛地一皱,脑子里还残留的那几分睡意瞬间被驱散得乾乾净净。
    他在港岛认识的姓梁的女人只有一个——蒋震的妻子梁惠芳。
    她昨天还好好的在家里给丈夫和儿子做饭,今天怎么就跑到华商大楼来了,还带著血?
    他一边把衬衫往身上套一边冲电话那头说了句“我马上下来”,掛了电话连外套的扣子都顾不上系好,快步出了房门往电梯走去。
    等他下了楼走出电梯,还没到大堂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而踉蹌的脚步声,夹杂著断断续续的哭喊。
    那声音沙哑而尖锐,像是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撕扯出来的。
    在大理石地面的空旷大堂里来回弹了好几个回音,把前台那几个正在整理文件的职员都嚇得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王先生!王先生救命啊!”
    王业刚走出大堂门口,就看见一个女人从广东道那头的人流中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正是梁惠芳。
    她昨天穿的那件碎花布衫此刻皱得不成样子,前襟和袖口上蹭了好几道暗红色的血痕,有些已经乾涸发黑,有些还带著隱隱的潮湿。
    她的头髮乱得像个鸟窝,几缕碎发被汗水和泪水粘在脸上,脸色蜡黄,嘴唇乾裂。
    她眼眶红肿得像是哭了整整一夜,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逃出来。
    她跑到华商大楼门口的时候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个踉蹌,膝盖狠狠地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连膝盖上的疼都顾不上,双手撑在地上就那样连蹭带扒拉地往前挪,一直挪到王业的脚边。
    她抬起头来看著王业,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盛满了绝望和最后一丝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期盼。
    “蒋太太,你这是怎么了?”王业看到梁惠芳这副模样,心里猛地一沉,连忙弯腰伸手去扶她。
    昨天还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一家人,今天怎么就变成了这副光景?
    “王先生,求求你救救我老公,求求你救救他……”梁惠芳抓住了,王业伸过来的手。
    十根手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攥著不放,指甲都掐进了王业的手背。
    她的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句子,眼泪从红肿的眼眶里滚出来,顺著满是灰尘的脸颊往下淌,衝出了两道灰白色的泪痕。
    “蒋太太,你先起来再说!地上凉,你膝盖都磕破了。”
    王业此时满头雾水,看著面前这个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女人,手上稍一用力就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一只手稳稳地扶著梁惠芳的胳膊防止她再跌倒,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方乾净的手帕递给她。
    等梁惠芳勉强站稳了,他才面色凝重地问道,“蒋太太,到底什么事?”
    “你先把气喘匀了,能不能先別哭了!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哭解决不了问题。”
    或许是迫於王业语气里那股不容置疑的沉稳气势,梁惠芳用手帕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眼泪。
    她努力压下喉咙里还在不断往上涌的哽咽,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我老公受伤了,送到医院,医院……医生说没有钱就没有办法抢救……我实在没办法了。”
    “王先生,我在港岛不认识什么有钱人,阿震的朋友都是码头上的苦力,大家凑了半天也凑不出多少钱来,我只能来找您了……”
    一听蒋震受伤,而且好像还伤得不轻,医院那边都说了“没有钱就没有办法抢救”,王业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昨天傍晚在码头上蒋震跟他朋友的那番对话:
    “今天晚上大灰熊要干仗,一人一百块钱”、“大灰熊想垄断尖沙咀的字花档和鸡档的生意,势必要跟大口九打一架”。
    当时蒋震就说晚上要去尖沙咀码头帮人撑场子,现在看来,应该是昨天晚上出了事,而且事情还不小。
    “阿震现在在哪家医院?”王业没有多问任何废话,直接抓住了最关键的几个问题。
    “在……在圣玛丽医院!”圣玛丽医院,是港岛天主教会办的一家私立医院。
    就在尖沙咀弥敦道尽头,离码头那片区域不远,是附近穷苦人家受了重伤后最常见的去处。
    公立医院排不上號,私立医院虽然收费高,但至少不会把人拒之门外。
    “走!我们快过去!”王业当机立断,拔腿就要往停在大楼门口的公务车走去。
    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剎住了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衣服倒是穿整齐了,但他忽然想起了一个要命的问题。
    他从南华出发的时候走得太急,换洗衣服倒是带了不少,可现金全都是南华的华元,一块钱港幣都没来得及兑换。
    在港岛这地方,很多地方確实也收华元——毕竟南华联合王国这几年,在东南亚的经济影响力越来越大。
    华元和港幣在市面上基本是通用的,大商號、酒店、洋行都认。
    但眼下这十万火急的关头,去医院救命缴费,要是人家財务科刚好不收外幣,那这一来一回的耽搁就能要了人命。
    “蒋太太,你知不知道哪里可以兑换外幣?”王业转过头来问梁惠芳。
    “兑换外幣?”梁惠芳被他问得一愣,她一个码头苦力的妻子,平日里连买菜都要数著零钱花,哪会去关心什么外幣兑换的事情。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但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圣玛丽医院附近弥敦道上倒是有一家滙丰银行,那个蓝白牌子的大楼。”
    “我上次去医院给天生看病的时候从那边路过,门口有洋人守卫,应该可以换钱吧?”
    “好,上车,先过去再说!”王业一把拉开奥斯汀轿车的车门,让梁惠芳坐上副驾驶座,自己跳上驾驶座,发动引擎,一脚油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