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业拍了拍大傻厚实的肩膀,转过身来面对著小飞、阿基、阿b、大龙四人,大手一挥,“我们走!”
    一行六人快步离开了翠华茶楼门前的横街,沿著弥敦道往东走了一段路,然后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巷子两侧是挤挤挨挨的旧唐楼,头顶上密密麻麻地掛著晾晒的衣物,把午后的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王业走在最前面,西装外套的下摆在巷风中轻轻摆动,四个码头苦力跟在他身后,阿霞走在最后。
    刚走出一段距离,阿霞忽然加快脚步从队伍最后面小跑著追到了王业身边,步子细碎而急促,麻花辫在肩头一跳一跳的。
    她微微喘著气,一只手还攥著被扯掉扣子的衬衫领口,怯生生地开口问道:“王……王先生,我能不能回趟家拿点东西?”
    “我还有行李在家里,衣服、被子、还有我娘留给我的一只银鐲子,都还在屋里放著。我就拿几件换洗的衣服,很快的,不会耽误您太久。”
    “你家在哪?”王业放慢了脚步,侧过头来问她。
    “就在前面不远,过了这条巷子再拐两个弯就到了。”阿霞抬手指了指东边那片更密集的唐楼群。
    王业点了点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向小飞四人。这四个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闷著头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沉重。
    小飞的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阿基手里的板凳虽然早就扔了,但手指还是保持著攥板凳的姿势,指关节绷得紧紧的。
    阿b时不时回头往巷口方向张望一眼,像是在看义群的人有没有追上来。
    就连最沉默的大龙也把两只粗壮的手臂抱在胸前,呼吸比平时沉重了不少。
    “小飞,你们准备去哪?”王业问道。
    “这……”小飞张了张嘴,眼神在阿基和大龙之间来回游移了好几下。
    他此刻满脑子都是高佬田那张被打成猪头的脸,还有义群那些凶神恶煞的打手们在街上拎著砍刀追人的画面,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去。
    他攥了攥拳头,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几道浅浅的白印,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倒是阿b先开了口,他把嘴里嚼了半天的那根草棍吐在地上,用袖口抹了抹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虚:
    “王先生,说实话,我们几个是不怕高佬田的。他就是个欺软怕硬的烂仔,没了那帮马仔在背后撑腰,他连阿基都打不过。”
    “但是义群不行——义群这个社团太不讲规矩了,出了名的帮亲不帮理。”
    “他们才不管高佬田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只认一条死理:他们的人被打了,就得十倍打回来。”
    “我们打了他们的人,还是个堂主,这在义群的帮规里是大忌,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到时候別说是我们几个,连我们家里人都可能会被牵连。我奶奶七十多岁了,腿脚不好,经不起嚇。”
    阿b说完,阿基和大龙都不约而同地垂下了目光。
    阿基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那条缠著纱布的胳膊,纱布下面是在码头上扛了好多年麻袋磨出来的老茧和昨晚混战中留下的刀伤。
    大龙则是一言不发地把两只手抱在胸前,那双被煤灰糊得眯成缝的眼睛里满是憋屈和无奈。
    他们都不是怕死的人,在码头上为了抢工跟人打架头破血流是家常便饭,昨晚替蒋震挡刀的时候也没人皱过一下眉头。
    但社团的报復和他们以前经歷过的任何衝突都不一样——码头上打架最多就是挨几拳挨几脚,打完第二天还能继续扛麻袋。
    可社团不一样,社团要搞你,是真的会要你的命的。就算不要你的命,也会让你在港岛待不下去。
    “不行我们跑路吧!”小飞忽然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来,咬著牙说道。
    “我有个表哥在濠江那边工作,在码头做调度,还算有点门路。”
    “我们几个过去投奔他,总能找口饭吃。濠江那边的码头也用苦力,跟这边差不多,只要有力气在哪都饿不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但提到“濠江”两个字的时候还是有一丝藏不住的犹豫。
    毕竟他们几个在港岛待了这么多年,老家潮州是回不去了,港岛就是他们的第二个家。现在连这个家都要被迫扔下,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义群人很多?”王业看四人满脸后怕的样子,语气平静地问了一句。
    他靠在巷子斑驳的砖墙上,西装袖子蹭到了一片乾涸的青苔,但他丝毫不在意。
    这些人对义群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强烈,这反倒让他对这个社团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多,很多!”小飞抬起头来看著王业,脸上的刀疤在巷子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用手指比了个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巷子那头的人听去似的:
    “我们昨晚在尖沙咀码头亲眼看到的,大灰熊叫了三百人,大口九叫了二百多人,加一起五六百號人站街。”
    “但那都是虚的——这五六百人里大部分都是像我们这样花钱雇来充数的苦力,真正敢动手的没几个。”
    “可义群不一样,义群自己手底下就有少说几百號正式成员。”
    “这几百號人不是花钱雇来撑场子的临时工,是正儿八经拜过关公、在总堂烧过香的社团正式成员。”
    “高佬田这个堂口算是小的,手下也就几十號人。”
    “但要是惹了义群总堂那边的大佬,人家放出话来要搞你,把全港岛的义群成员都发动起来,別说我们几个,就是和联胜都得掂量掂量。”
    “这不是我们几个码头苦力能应付的事,我们在码头上混了这么多年,最大的靠山也就是震哥。”
    “这样吧,小飞,阿基,阿b,大龙,”王业把身子从墙上撑起来,直视著面前这四个刚刚经歷了人生中最猛烈的一次风暴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