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关於天赋
    斗罗歷2629年,秋。
    龙兴城,刚刚掛牌成立的广寒武魂学院。
    寧风致和剑骨两位封號斗罗,正神色复杂地行走在宽明亮的教学区內。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里应该被叫做“实践”教学区。
    他们是刚刚接到了凌枢的正式邀请,特意从七宝城赶过来,参观这所新式学院的日常授课。
    作为战后对天斗东南四省灾后重建出资扶持力度最大、可以说是硬扛下了广寒领初期所有后勤压力的宗门。
    七宝琉璃宗近期在內部,秘密达成了一项在宗门上下成员眼里看起来简直匪夷所思的“超级福利”协议。
    第一,“允许所有適龄的七宝直系及旁系弟子,全面进入广寒武魂学院进行全日制学习。”
    第二,“寧风致宗主,亲自担任广寒武魂学院的荣誉副校长。”
    这个消息一经公布,在整个七宝琉璃宗上下引起了轩然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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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身居高位的白金主教、长老,到最底层的外门弟子,大家纷纷在私下里激烈爭论。
    甚至有人严重怀疑寧宗主是不是在兵荒马乱中惨遭武魂殿毒手,被人用什么邪法给夺舍了心智。
    把堂堂天下第一辅助宗门的未来希望,全部送到武魂殿治下的一所新建学校里去念书?
    这跟送人质有什么区別?
    但很快,广寒领隨著入学通知书一起发放的“入学福利”,就如同一个响亮的巴掌,把宗门內所有的不情愿和质疑声,全都结结实实地扫进了垃圾堆里。
    凡是登记入学並签订保密协议的七宝学生,一人发放一株綺罗鬱金香。
    对於这种能够让七宝琉璃塔强行打破武魂缺陷,必定进化成九宝琉璃塔的神级仙草,广寒领拿出了批量供应的离谱架势。
    面对这种足以改变宗门千秋万代命运的极致诱惑,所有的反对声瞬间灰飞烟灭。
    在寧风致这位大家长的大力支持和催促下,自前七宝琉璃宗只要是还在上学的弟子,甚至是刚学会走路的幼童,都被连夜打包,火急火燎地送进了广寒武魂学院的大门。
    儼然七宝正统在广寒。
    以至於凌枢不得不把人往回送,並告诉寧风致五岁再送过来就行了。
    於是现在,寧风致看著教室內那些正在低头摆弄各种奇怪零件的学生们,颇为满意。
    “他们在学院里的修炼速度確实很快。
    不只是我们七宝的学生,是所有入学的魂师,魂力提升得都快得有些不正常。”
    寧风致转头看向剑骨两位长老,压低声音:“根据我目前掌握的情报,广寒领这边不仅学生变態。
    就连武魂殿原本派过来驻防的那些老牌封號斗罗,在这短短几个月里,魂力几乎也都凭空提高了一两级。”
    “更可怕的是,他们军方內部,又新增加了整整四位封號级別的战力。”
    “不过这四个人和我一样,武魂殿本部那边目前还没有正式赐下封號名称。”
    尘心闻言,那双锐利的眼眸微微一眯,锋芒內敛:“什么时候的事?就在这一两个月內,又生生拔高了四位新封號?”
    寧风致点点头,表情有些麻木:“这四个人你们也认识。就是当初脱离昊天宗的,单属性四大家族的族长。”
    古榕和尘心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荒谬感。
    广寒领这种发展速度,有点过於也不讲道理了吧?
    那四个老傢伙,武魂都有著极其极端的致命缺陷。
    这种可以说是潜力彻底耗尽的魂斗罗,居然也能被硬生生地拔高到封號斗罗的等级?
    寧这是把仙草当饭吃?
    寧风致嘆了口气,想到自家那些被称为天之骄子的弟子,顿时觉得有些脸上掛不住。
    “前几天,凌枢阁下在审批教学进度的时候,还特意找我谈过话。
    他私下里和我说,我们七宝学生的天赋底子,比起平民班的孩子还是有点太差了。
    必须要在食堂里额外填补一些滋养的仙草药膳才行。”
    “他还说,还好学院里建了专门的大型修炼花园,可以依靠大量綺罗鬱金香散发的魂力產生共鸣进行修炼。
    不然以我们七宝学生的资质,恐怕连第一波大规模猎魂都要赶不上了。
    说到这里,寧风致这位向来温文尔雅的宗主,也不由得重重地嘆了口气,捂住了脸。
    七宝琉璃宗作为大陆公认的辅助系武魂扛把子,宗门子弟的先天魂力就没有几个低於五级的。
    这原本也是七宝琉璃宗傲视其它中下层武魂,保持阶级优越感的关键所在。
    但现在算怎么回事?
    什么叫“我们七宝倾力培养的天之骄子,在这里只能勉强当个跟不上进度的差生”?
    还要额外吃仙草做成的小灶,不然就会被留级?
    老师你这是正经学院吗?
    怎么每天上课內容就是打药和健身啊?
    怎么我家子涵脑袋尖尖的?
    不过,这教学內容和他们此前设想的精英魂师教育,完全是南辕北辙。
    古榕指著教室內,一个正拿著刻刀,在一块金属板上满头大汗刻画著复杂纹路的学生。
    “魂导器?”
    古榕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不解:“他们学的是这些东西?!!”
    “魂导器不是失传了上千年了吗?”
    “怎么会让他们这些才觉醒武魂的在这里学?”
    “有什么不能学的?
    其实在启蒙阶段练习雕刻魂导器阵图,是非常適合年轻魂师用来打基础、锻炼精神力微操的绝佳项目。”
    一道平静的声音突然在走廊尽头插入,打断了古榕的抱怨。
    凌枢大步走过走廊,“让三位久等了。刚才火车站那边耗费了点时间。
    “”
    寧风致摆摆手表示无碍,隨即指著教室,好奇地追问道:“凌枢阁下,你刚才说很適合打基础,具体是什么意思?”
    古榕依然紧皱著眉头,显然並不认同这种平民化的教育方式:“这东西不应该是一门极其深奥、极难入门的学问吗?”
    他指著里面那些正握著刻刀聚精会神的孩子们:“难道这些孩子都具备极其罕见的魂导器天赋?
    他们是学院从各地特意挑选出来,额外拉出来单独授课的尖子生?”
    所以他们才被学院额外拉出来进行单独的授课?”
    凌枢停下脚步,透过玻璃窗看著那些专心致志的孩子,摇头失笑:“首先,並不是每一个班级都在强行教导魂导器的理论。
    目前只有高年级班,以及一部分从神风学院以及从铁匠里面选拔上来的特教成人班,在系统地开设这方面的理论课程。
    低年级只是进行基础的动手实践。”
    “其次,这些孩子也不是什么具备逆天魂导器天赋的天才——
    就在一个月前,他们还只是南境大地上,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平民子弟而已。
    甚至很多人连字都不认识。”
    凌枢看著古榕,语气十分平静:“如果不是我们广寒领使用仙草药剂进行大范围的干预,强行拔高了他们的先天魂力。
    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只会是在田间地头劳作、遇到熊潮只能等死的普通人。”
    古榕眨了眨眼,一时语塞:“那————”
    凌枢很少见地出声打断了这位封號斗罗的疑问:“骨斗罗阁下,你在好奇。
    你在好奇他们这群泥腿子出身的平民,为何能听懂这些高深的课程,为何能如此轻易地接触到这些知识,是么?”
    古榕无言地微微点头。这確实是他,也是所有传统魂师心底最深的阶级疑惑。
    凌枢转过身,直视著古榕的眼睛,却毫不客气地反问了他一句:“那么,他们为什么不能听懂?他们为什么不能接触呢?”
    古榕愣了一下,紧接著脑海里就本能地浮现出一套根深蒂固的说辞。
    他想要反驳,说关於魂师就应该专心致志地修炼魂力,不应该浪费时间去学习这些“无用”的工匠知识。
    他想要说,不是所有平民魂师都具有那种天分,能够做到魂力和魂导器双修。
    这会严重耽误他们前期最宝贵的修炼速度,最终导致高不成低不就,沦为废人。
    但这些下意识要冒出来的、充满了傲慢与偏见的话语,在衝出口、对上凌枢那平静且具有穿透力的眼神之前,便被他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因为他们不仅能人造先天满魂力,甚至连亡灵都能从地里拉起来干活。
    他知道,在这个创造了无数奇蹟的年轻人面前。
    一旦自己把这套陈词滥调的话说出口,那他恐怕就会沦为今天这里最蠢、最迂腐的那个人了。
    凌枢没有去管古榕內心的挣扎。
    他转过头,看著教室內这些曾经只是“平民”的孩子们。
    “他们不仅听得懂,而且学得会。而且学得比任何人都要认真。”
    “至少在最近的儿童班巡查里,我就接触到了不少非常聪明的孩子。
    比如坐在靠窗第三排的那一个,他叫赵田。他的武魂是暗金熊。”
    凌枢一边说著,一边伸手指著人群中那个满脸汗水、神情却格外认真的小胖墩。
    “按照你们传统的培养方式,这种武魂肯定是要往纯粹的力量型强攻系去培养,天天让他去和魂兽肉搏见血。”
    “但他其实很不巧,他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安静地画画。
    所以,在魂导器阵图描绘和微雕的学习上,他比任何一个所谓的天才都要认真、都要细腻。”
    凌枢嘆了口气,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在他们的先天魂力经过领地的药剂改造之后,依靠著起步满级的先天魂力,这群孩子只要正常长大,將来必成大器。”
    “既然如此,何至於为了一时片刻的魂力等级攀比。
    將他们人生的一切可能性,都死死地绑定在最前面那短短几年的枯燥魂力修行和血腥的实战训练上?”
    “这种极端追求破坏力的教育,难道不是在强行抹除他们未来在其他领域可能达到的文明高度吗?”
    凌枢很清楚古榕脑子里那些老套的论点。
    这些论点一点都不新鲜。
    哪怕是在万年以后,被日月帝国用魂导器大炮狠狠地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顿的斗罗大陆原住民们,在骨子里也依然並不真正重视系统的魂导器全民教育。
    而斗罗大陆在教育上更大的问题在於。
    这帮傢伙哪怕后来被逼著开始了魂导器教育,他们的目光也极其狭隘地只关注魂导器的单兵武力和极限杀伤部分。
    他们完全忽略了魂导器技术和武魂本身结合后,能够给整个社会的生產力、医疗、交通带来怎样翻天覆地的文明发展。
    这种思维,就像是原始人类明明已经掌握了冶炼金属的技术,却根本不去思考怎么才能利用金属製造出更先进的农具和器械。
    反而满脑子依然想著怎么把金属打造成更锋利的铁棍,然后通过锻炼自己变得更强壮,去和野外的大猩猩继续肉搏拼命。
    斗罗大陆对於这部分单纯追求暴力的教育理念,可谓是根深蒂固,蔚然成风。
    魂师们从六岁觉醒武魂开始,就要学著怎么在斗魂场里打架。
    甚至学院的制度就是在鼓励好勇斗狠,打贏了有丰厚的资源奖励,打输了就要面临资源的剋扣和惩罚。
    这种病態的內卷,导致了整个社会极端的武斗倾向。
    但实际上,这种培养方式不仅会让人在行为上越来越倾向於使用无底线的暴力解决问题,甚至在精神状態和道德观念上,也会变得越来越有侵略性和社达倾向。
    在社会文明的发展和人文关怀这方面,拥有著神奇武魂的斗罗人,甚至还远远不如伊莱克斯所在那个经常爆发战爭的魔法世界。
    虽然这些社会学上的弊端目前看来都还是小问题。
    但凌枢知道,最大的问题在於,这种全社会过度追求个体绝对暴力的畸形体制,必然会彻底地阻碍整个星球文明的发展。
    凌枢从路过的一名助教手里,拿起一块尚未完工的金属部件。
    他將其翻转,向著三位封號斗罗展示著上面细密的纹路:“魂导器这东西,本身也並没有你们想像的那么高深莫测。”
    “最初级的阵图雕刻,只需要他们拿著学院配发的工具,沿著老师提前在金属板上画好的標准阵图路线,使用刻刀平稳地往下刻就行了。”
    “在这种看似枯燥的重复劳动过程中,他们本质上,是在进行一种一边高度集中精神控制刻刀走线、一边控制体內魂力进行均匀、稳定输出的极佳辅助练习。
    这比单纯的只进行打坐冥想要有用得多。”
    凌枢將部件放回助教手里,继续说道:“如果学生在课堂上雕刻完成,並且成功做出了符合工业標准的初级魂导器零件。
    学院的后勤处也会按件计酬出资將这些零件买下。”
    “这笔钱,会以学院奖学金的形式直接进行下放。
    用来帮助那些刚从难民营里出来、家里並不富裕的平民同学,让他们能够安心补贴家用。
    “,此话一出。
    寧风致、古榕和尘心三人,脸上的表情齐齐一愣,写满了惊讶。
    尤其是掌管著天下最富裕宗门、向来习惯了直接拿钱砸人的寧风致。
    他皱起眉头,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凌枢阁下,既然广寒领財政充裕。
    那为什么不直接由政务厅出面,对那些贫困学生的家庭进行每月的定额资金补贴?
    这样岂不是更直接有效?”
    凌枢点点头,肯定了他的出发点:“这部分直接救济的资金,政务厅也一直在发。
    但这是保证他们不饿死的最底线。”
    “但这和他们在学院里赚取奖学金的意义,是截然不同的。”
    凌枢的目光扫过教室內那些稚嫩的脸庞:“直接发钱,只会培养出懒汉和理所当然的巨婴。”
    “而奖学金,代表著学生通过自己的学习和辛勤劳动,不仅掌握了知识,还获得了来自社会反馈式的认可。
    这是对於他们自身劳动价值和存在意义的巨大肯定。”
    “一旦这种机制生效,这个学生在脑海里就会迅速形成一套关於学习知识和研究技术能够直接改变命运”的正面认知。”
    “这种良性的奖励迴路认知,会让他们彻底摆脱对於施捨的依赖,自发地、拼命地开始学习。”
    “一旦这种群体性的学习氛围完全成型。”
    凌枢看著寧风致,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他们这代人,將获得这个世界上无与伦比的自驱力。也就是所谓的心气。”
    “而这股心气,是靠施捨和血统,永远也换不来的。”
    凌枢这番简单却直指人心的社会学构想,一下子让三个出身豪门、根本不缺钱的大佬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能够感觉到,在这个年轻人的手里,一股足以顛覆整个大陆几千年贵族统治根基的暗流,正在这所不起眼的学院里悄然匯聚。
    凌枢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介绍著学院的远景规划:“你们现在看到的,还只是针对於低年级入门的流水线操作。”
    “而等到他们升入高年级,並且经过考核后。
    他们就会开始系统地学习各种魂导阵图雕刻的进阶物理结构。”
    “比如说,你们今天乘坐的火车底部,那种能够承受高温和重载的【全覆盖式动力阵图设计】;
    前线火炮使用的炮弹內部,那种极易被触发的【不稳定链式爆破阵图】;
    甚至是钢铁冶炼厂里面,用来提纯金属的【递归式高温融化设计】。”
    凌枢看著那些尚且稚嫩、还未被传统魂师界污染的孩子们,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
    “我不指望他们每个人都能成为神匠。
    但我相信,只要基数足够大。”
    “如果我们教出来的这批孩子里,在未来的某一天,有人开始不满足於临摹。
    而是开始尝试研究如何利用数学和物理,去创造出前所未有的全新魂导阵图时。
    “那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广寒领,才可以真正地为培养出了改变文明的人才,而感到自豪。”
    叮——铃铃铃。
    清脆的下课铃声在走廊里按时响起。
    教室门被推开。
    憋了一整节课的孩子们像是一群出笼的麻雀,欢呼雀跃地拿著书本衝出教室,奔向食堂和操场。
    唯独那个叫赵田的小胖墩。
    他不仅没走,反而像是没听见铃声一样,依然死死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咬著嘴唇,满头大汗地拿著刻刀,对著手里那块坚硬的金属进行著新一次的阵图转折雕刻尝试。
    直到下节课的老师走进来,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强行从座位上拉起来。
    他才不情不愿地放下手中那块发热的金属,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教室。
    寧风致三人站在走廊里,静静地看著这些从他们身边跑过的孩子们,依然保持著沉默。
    这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充满著野蛮生长力量的生机。
    凌枢看著赵田离开的背影,转过头看向三位大佬,语气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討厌天赋之类的说辞。
    在真正的工业化教育面前,那种基於血统的所谓天赋”,根本就不存在。”
    在凌枢来自的那个未来世界,人类早已经攻克了基因的密码,完成了完美的全民基因编辑。
    生物的遗传秘密被彻底解除。
    每一个降生的婴儿,都拥有著被开发到极限的无限潜能。
    他们可以选择成为任何人,而不用受到那该死的、所谓“天分”和“血统”的先天制约。
    “迟早有一天。”
    凌枢注视著这些在阳光下奔跑的孩子,声音虽然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绝对意志。
    “他们也会像我用药剂抹平他们先天魂力的差距一样,用他们掌握的知识和钢铁。”
    “將横亘在眾人之间、那道依靠著天分”垄断了几千年的天堑,彻底抹平。
    甚至,填平填死。”
    凌枢转过身,大氅在风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所以,任何试图扼杀他们、威胁这片土壤的人或势力,我也一个都不会留。
    凌枢向前迈出脚步。
    “走吧各位,我们继续参观。今天除了学校,还有点正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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