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止与飞羽步入一处小帐,挥手將双方护卫尽数留在帐外。帐门落下的瞬间,两人隔案相对,神色间仍带著几分未散的戾气,默然僵持了片刻。终究是飞羽年轻气盛,按捺不住心头焦躁,率先开口,语气带著几分不耐:“蒲族长,你特意將我叫到此处,有什么话不妨直言,不必这般僵持。”
    蒲止抬眼看向飞羽,目光沉缓,缓缓开口打破沉默:“羽族长,此次之事,本不必闹到这般地步。你我两族世代相邻,地界交错,些许摩擦在所难免,何至於剑拔弩张,反倒引来了外人插手?”
    飞羽冷哼一声,眉峰紧蹙,语气里满是愤懣:“那这话就得问问蒲族长你了!你们无故扣押我飞燕部的族人,百般刁难,这口气,我飞燕部如何能善罢甘休?”
    蒲止神色一正,语气陡然严肃,周身气场也沉了下来:“羽族长休要顛倒黑白!你的族人越界潜入我蒲草部地界挖采山珍,被我族巡卫发现后,非但不知悔改,反倒口出狂言,全然不將我蒲草部放在眼里。你说说,我若是放任不管,何以服眾?这族长之位,又如何坐得安稳?”
    “即便族人有错,你便可隨意扣押?”飞羽往前半步,语气愈发急切,“我遣使登门討要,你非但拒不放人,反倒派人殴打使者、將人轰出部落!你应当知晓,使者代表的是飞燕部的脸面,你这般行事,与向我飞燕部宣战有何区別?”
    蒲止被懟得一时语塞,脸上闪过一丝愧色——当日他一时震怒,只顾著发泄怒火,却未曾深思殴打使者的后果,只当是两族间寻常械斗,从未想过会引来了烈山部这头猛虎。他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此事是我处置不当,当时的確衝动了些,日后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但眼下,当务之急是握手言和,一同应对烈山部,而非再纠结过往恩怨。”
    飞羽依旧嘴硬,语气里带著几分虚张声势的得意:“我为何要与你讲和?此事过错全在蒲草部,是你先动手殴打使者、变相宣战。我只需將此事向烈族长陈明,相信烈族长定会为我主持公道,到时候,吃不了兜著走的只会是你蒲草部!”
    面对飞羽的故作强硬,蒲止却半点不急,慢悠悠地靠向椅背,语气平淡却字字戳中要害:“若你真有十足的把握,篤定烈族长会全然偏帮於你,那又何必隨我来这小帐,与我浪费口舌商议?”
    这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戳破了飞羽的偽装,让他哑口无言。飞羽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他心里清楚,面对烈山部的强悍,面对族灭的隱患,他根本没有把握能左右阿诺的决定,方才的得意,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虚张声势罢了。
    帐內再次陷入沉寂,良久,飞羽轻嘆一声,语气缓和了些许:“你我两族之间,本就只是些许小怨,我从未想过要为此灭亡蒲草部,这点,我必须先跟你说清楚。”
    蒲止缓缓頷首,语气也软了下来:“这点我信你,我同样没有灭亡飞燕部的打算。可如今,烈山部这头猛虎已经被引来了,事情便由不得我们再意气用事。烈山部一年前吞併茂坚部的模样犹在眼前,此次他们带著这么多精锐士卒前来,保不准又存了什么歪心思,我们必须多加防备,万万不能再內斗下去。”
    飞羽沉默片刻,终究是认清了现实,缓缓点头:“你说得对,你我之间的矛盾是小,烈山部的威胁才是大。我们双方都不愿周边有这般强邻虎视眈眈,不如就此握手言和,统一口径,让烈山部没了介入的藉口。”
    “正合我意。”蒲止鬆了口气,“冤家宜解不宜结,只要我们一口咬定此次只是场误会,烈山部便没了出兵的由头。只是,我终究担心,烈族长此番亲自前来,未必肯空手而回。”
    飞羽眉头微蹙,沉思片刻后说道:“应当不会。烈族长与这么多部族结盟,想必不会轻易背信弃义,为了我们两个小部落,惹得其他部族人人自危,对他烈山部而言,得不偿失。以烈族长的精明,绝不会犯这般错误。”
    蒲止闻言,缓缓点头表示认同。隨后,两人凑到一处,低声商议许久,终於统一了对外的说辞,不再有半分爭执,並肩起身,迈步走出小帐,向著阿诺的帅帐径直而去。
    刚到帅帐外,先前负责通报的使者便已在帐外等候,见两人一同前来,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立刻上前一步,掀开帐幕,恭敬地说道:“二位族长,烈族长已在帐內等候多时,请入內。”
    蒲止与飞羽对视一眼,一同迈步走入帅帐。帐內,阿诺端坐於主位之上,眼神带著几分似笑非笑的玩味,目光直直落在两人身上,將他们周身的微妙气氛尽收眼底。
    两人不敢怠慢,立刻上前躬身见礼,语气恭敬:“在下蒲草部/飞燕部族长蒲止/飞羽,见过烈族长。”
    阿诺微微頷首,抬手示意两人起身,语气平淡地问道:“蒲族长,飞族长,你们二人在小帐中独自商议了这么久,想来,已经將此次的衝突梳理完毕,理清头绪了吧?”
    蒲止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恭维,神色恭敬:“多亏了烈族长的周全安排,让我与飞羽族长有机会面对面坦诚交流,才得以拨开迷雾,理清了此次的误会。如今,我们两族已经决定摒弃前嫌,重归於好,这一切,全都是烈族长的功劳!”
    飞羽连忙在旁附和,语气恳切:“是啊是啊!若非烈族长亲自前来主持公道,我二人怕是还要被手下人的片面之词蒙蔽,让两族的矛盾愈演愈烈。此次衝突,我们双方都有误会,如今已然全部说开,所有嫌隙都烟消云散了,实在是多谢烈族长。”
    面对两人一唱一和的恭维,阿诺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反倒露出几分意犹未尽的神色,语气带著几分戏謔:“哦?你们这就握手言和了?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这误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们细细与我说清楚,免得日后再因此起了爭执。”
    蒲止与飞羽对视一眼,按照先前商议好的口径,一五一十地复述起来,两人措辞默契,条理清晰,將此次衝突的来龙去脉说得滴水不漏。
    阿诺静静听完,砸了砸嘴,语气似是而非地说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竟是飞羽部的族人误入蒲草部的领地挖采山珍,才引发了后续的不快。这么看来,此次的过错,倒是在飞燕部这边了?”
    一听这话,飞羽心头一紧,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下意识地便要开口辩解,却被蒲止抢先一步拦了下来。
    蒲止神色从容,语气平和地说道:“烈族长此言差矣。山间常年多雾,族人们在山中行走,难免会有不辨方向、误入邻部地界的时候,这实在是寻常之事,不足为奇。况且,飞燕部的族人为了挖采山珍,忙碌了整整一夜,费尽了心思,如今被拦下,心生些许不满,也是人之常情,实在不必过分怪责他们。”
    听到蒲止这般为自己、为飞燕部辩解,飞羽心中一阵暖流,看向蒲止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往日里针锋相对的对头,此刻竟成了唯一能为自己兜底的人。
    阿诺看著两人间的微妙变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带著几分调侃:“蒲族长倒是大人有大量,这般为飞羽族长著想。只是,既然族人误入算不上大错,那你为何要殴打飞燕部的使者?正是你这番举动,才让两族彻底撕破脸、剑拔弩张,这么说来,此事倒是蒲族长的过错了?”
    “这……这……”被阿诺这么一问,蒲止顿时语塞,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辩解,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见状,飞羽连忙开口解围,语气急切却又条理清晰:“烈族长有所不知!我派出的那名使者,平日里便囂张跋扈惯了,在族中便目无尊卑,此次出使蒲草部,更是口无遮拦、言辞粗鄙,对蒲族长多有冒犯。蒲族长只是稍加惩戒,已然是足够克制了。方才我与蒲族长交谈过后,才知晓此子的丑恶嘴脸,回去之后,我必定会严惩此子,让他知晓天高地厚,明白何为分寸!蒲族长此举,反倒帮我飞燕部拔除了族中蛀虫,怎么能算过错呢?”
    听到飞羽这般为自己辩解,蒲止心中满是感激,转头看向飞羽,竟是第一次觉得,这位往日里处处与自己针锋相对的对头,也並非那般令人厌恶。
    阿诺看著两人相互包庇、默契十足的模样,无奈地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释然:“罢了罢了,既然你们都这般说,看来此次之事,的確只是一场误会,倒是我枉做了一回恶人。”
    蒲止和飞羽立刻异口同声地说道:“烈族长言重了!若不是有烈族长在此居中调和,这误会怕是永远也解不开,烈族长居功至伟,我们感激还来不及,怎敢说您枉做恶人?”
    阿诺不置可否地摆了摆手,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地问道:“虽说只是一场误会,但飞燕部被扣押的族人,如今……”
    阿诺的话还未说完,蒲止便立刻抢先开口,语气篤定:“烈族长放心,我回去之后,立刻便释放飞燕部的族人,连人带货,一併送回飞老弟那里去,绝不敢有半分耽搁!”
    飞羽连忙接话,语气诚恳:“蒲大哥说的哪里话!既然山珍是在蒲草部的领地挖採到的,那便是蒲草部的东西,哪有再带回来的道理?这些山珍,便请蒲大哥留著,日后,我还会准备一份厚礼,送到蒲草部,以补偿此次飞燕部给蒲草部带来的种种麻烦与过错!”
    蒲止连忙推辞,语气急切:“这怎么能行?此次之事,我也有过错,怎还能收下飞老弟的厚礼?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蒲大哥就別推辞了!”飞羽执著地说道,“这是我理应做的,若是蒲大哥不收,便是看不起小弟,不原谅小弟的过错啊!”
    两人一来一往,一口一个“蒲大哥”“飞老弟”,推让不休,全然没了方才针锋相对的模样。阿诺坐在主位上,看著两人这般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看来,此行的目的,已然达成了一大半,接下来,便是最后一步了。
    想到这里,阿诺故意收起脸上的笑意,露出几分不耐烦的神色,挥了挥手,语气不耐地说道:“好了好了,你们俩就別在我眼前这般谦让了,这般拉扯,反倒耽误功夫,回去之后,你们自己慢慢商议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