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李战送进书房的。
    “主人,夫人,少爷小姐们的信到了,还有李勇从乡下捎回来的几句话。”
    李文东放下手里的书,接过那封挺厚的信。李秀儿正好也在书房对帐本,一听是孩子们的信,立刻凑了过来。
    “快看看,孩子们咋样了。”李秀儿说。
    李文东拆开信,里面是六张纸,每张纸上的字跡都还带著点稚嫩,但写得很满。
    他先扫了一眼,然后对李战说:“去,把轻瑶、晚星她们都叫来,一起看。”
    李战应声出去了。
    没一会儿,苏轻瑶、林晚星、林晚月、尤莉、林心媚、……十二位妻子都来了,把书房挤得满满当当。
    “老公,是子豪他们的信?”苏轻瑶问。
    “嗯,刚到。”李文东把信纸摊在书桌上,“都看看吧,一人一张,传著看。”
    李秀儿先拿起李子豪写的那张。
    “爸,妈,各位妈妈,我们到红星公社一个星期了。之前写信说累,现在好像习惯了点。手泡磨破了又长好,现在摸著硬邦邦的。”
    “大哥他们真厉害,不光自己干活,还带著村里几个小伙子,把老旧的犁给改了一下。以前两头牛拉都费劲,现在一头牛就拉得动,王社长都跑来看了,直夸『知青有文化就是不一样』。”
    “我跟子杰、子昊也跟著学,帮忙递个扳手、扶个木头啥的。大哥说,干活不光用力气,还得用脑子。”
    李秀儿看完,递给旁边的尤莉,嘴里念叨:“手泡都磨硬了……这孩子。”
    林晚星拿起李雪写的那张,念出声:“妈,这里晚上星星特別亮,比四九城清楚多了。我开始怕黑,现在不怕了。我跟小红、小霜商量了,想去村里给那些没上学的娃娃讲点故事,就讲四九城是啥样的,讲爸爸盖的大楼。大哥说可以试试,让我们先准备。”
    尤莉看著李红写的信:“我今天帮村东头的刘大娘算了笔帐。她儿子寄回来多少钱,她买了多少盐、多少布,自己掰手指头算半天算糊涂了。我拿纸笔给她一列,她就明白了,拉著我的手说『闺女,你可是帮了大娘大忙了』,还非要塞给我两个煮鸡蛋。我没要。”
    林心媚看著李霜写的:“我跟李战叔叔去公社领了下个月的粮票和补助,学著登记。原来一个村子这么多人,每个人多少口粮,都要算清楚,差一点都不行。我觉得这活儿挺重要。”
    苏轻瑶看著李子杰写的:“爸,我观察了,大哥他们现在在村里说话,老乡都愿意听。不是因为他们是谁的儿子,是因为他们真干了实事,帮了忙。我觉得这个『威信』,是干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林晚月看著李子昊写的:“我力气大,跟著三哥去搬修水渠用的石头。三哥说,光有蛮力不行,得会使巧劲,找支点。我试了试,果然省劲不少。三哥还说,做人做事也一样。”
    十二个人,安安静静地把六封信传阅完了。
    书房里的气氛有点【沉淀】,最初的担忧慢慢化开,变成一种复杂的感慨。
    “这几个孩子……”李秀儿先开口,眼睛有点红,“信里写的,跟刚去的时候不一样了。”
    尤莉点头:“是不一样了。不提苦了,提怎么干活,怎么帮人了。”
    林晚星笑了:“雪儿还要给娃娃讲故事呢,她以前在家可最怕生。”
    “小红都会帮人算帐了。”秦沐雪也笑,“在家她可是连自己零花钱都算不清。”
    李文东一直没说话,等大家都说完了,他才开口:“信都看完了,觉得怎么样?”
    苏轻瑶说:“孩子们长大了。”
    林心媚说:“懂事了。”
    “不光懂事。”李文东拿起李子豪那封信,指著其中一段,“看这句,『大哥说,干活不光用力气,还得用脑子』。还有子杰写的,『威信是干出来的』。这些话,他们在四九城,在咱们这大楼里,学不到。”
    他放下信纸:“这趟让他们去,去对了。”
    李秀儿问:“那咱们……回封信?”
    “回。”李文东站起身,走到书桌后坐下,铺开信纸,“不光回信,还得寄点东西。”
    他提起笔,想了想,开始写。
    “子豪、子杰、子昊、李雪、李红、李霜:来信均已收悉,家中各位母亲亦一同阅过,甚慰。”
    “知尔等已渐適应乡间生活,手生老茧,能担微劳,且更可喜者,乃眼中有活,心中有点。协助改良农具、帮算糊涂帐、欲为孩童讲故事、学习记工分……此皆將所学所用,落於实处。父心甚慰。”
    “所谓磨礪,非徒然受苦,乃於困顿中开眼,於劳作中得智。尔等兄长所言极是,威信自实干出,尊重从帮扶来。此理放之四海皆准。”
    “望尔等珍惜此段时光,多学,多问,多思。安全第一,互帮互助。家中一切安好,勿念。另附近日所摄全家合影一张,及些许家中糕点,分与兄长及尔等。父字。”
    写完了,他放下笔,对李秀儿说:“秀儿,去拿点桃酥、鸡蛋糕,包好。再去找找,上次拍的全家福,洗出来的那张大的,一起寄去。”
    “哎,好。”李秀儿立刻去办了。
    苏轻瑶问:“老公,就寄这些?要不要再带点別的?孩子们在那儿吃得清淡。”
    李文东摇头:“够了。寄太多,反而不好。让他们知道家里惦记著就行。”
    他又对李战说:“信和东西,明天一早寄出去。走快件。”
    “明白。”李战接过李文东写好的信。
    妻子们又围著说了会儿孩子们信里的细节,才各自散去。
    书房里又剩下李文东和李秀儿。
    李秀儿把包好的点心和照片拿过来,跟信放在一起。
    “老公,你看孩子们信里写的,龙龙他们还带著人改农具呢。”李秀儿说,“以前在家,他们哪碰过这些。”
    “碰过才好啊。”李文东看著窗外,“男孩儿,就得经点事,见点世面。老在爹妈翅膀底下,飞不高。”
    他顿了顿:“等他们年底回来,肯定又是另一个样。”
    李秀儿点点头,看著那包准备寄走的东西,忽然笑了:“也不知道龙龙他们收到照片,看到咱们这新楼,是啥表情。”
    “啥表情?”李文东也笑了,“估计是傻笑唄。”
    几天后,红星公社,李龙三兄弟住的土坯房里。
    煤油灯的光晕黄黄的,勉强照亮小桌。
    李龙拆开家里寄来的包裹,先拿出那封厚厚的信。
    “爸回信了!还有东西!”
    李虎和李豹立刻围了上来。
    三颗脑袋凑在灯下,看信。
    信不长,但每一句他们都看得很慢。
    看到父亲说“父心甚慰”,李龙嘴角咧开了。
    看到父亲叮嘱“安全第一,互帮互助”,李虎点点头。
    看到最后说附了照片和糕点,李豹已经伸手去掏包裹了。
    “这儿呢!”他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桃酥和鸡蛋糕,香味一下子飘出来。
    李虎则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张大幅的全家福照片。
    照片上,五层新楼气派地矗立著,楼前空地上,父亲李文东站在中间,十二位母亲站在身后,笑容温婉。前面蹲著、站著的是李子豪、李雪那些在家的弟弟妹妹们,一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
    照片右下角还写著日期:1970年7月。
    李豹盯著照片,半天没说话,然后用力吸了吸鼻子:“咱家这楼……真带劲。”
    李龙看著照片上父母和弟弟妹妹们的笑脸,觉得胸口有点胀胀的,他赶紧眨眨眼,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收好,收好。”他把照片小心地夹进自己那本已经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里,“以后想家了,就拿出来看看。”
    李虎把糕点重新包好:“明天给子豪他们分点,再给王社长和帮过忙的老乡送些去。”
    “嗯。”李龙重新坐回桌边,拿出纸笔,“爸信里问了,也鼓励了。咱们得再回一封,把最近做的事,好好说说。”
    李虎说:“对,说说咱们搞的那个新犁头,还有打算入冬前帮村里挖个积肥坑的事。”
    李豹补充:“也问问子豪他们六个,在那边习惯不习惯,让大哥给他们支支招。”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著。
    李龙开始写,李虎和李豹在旁边,你一句我一句地补充。
    信写得很细,写了怎么发现旧犁头费牛力,怎么画图改良,怎么找铁匠帮忙打制,试用成功后老乡们怎么高兴。
    写了他们接下来的打算,扎根到年底的决心。
    也写了他们对李子豪六个的关心和建议:下地別硬撑,多喝水,跟老乡说话实在点,有啥不懂的隨时来问。
    写完,夜已经深了。
    李龙把信装好,吹灭了煤油灯。
    兄弟三个躺到炕上,屋里黑下来,只有窗户外头透进来一点点星光。
    李豹忽然小声说:“哥,我想吃妈做的打滷面了。”
    李虎在黑暗里笑了:“我想爸书房里那盆茉莉花的味儿了。”
    李龙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睡吧。年底就回去了。”
    “嗯。”
    土坯房里安静下来。
    而在公社另一头的简陋招待所里,李子豪六个也还没睡。
    他们刚跟著李龙三兄弟学了一下午怎么给新收的玉米棒子脱粒,手指头现在还有点酸。
    李雪趴在床上,借著蜡烛光,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她在准备要给村里娃娃们讲的故事。
    李红在帮李霜揉手腕,李霜今天学记工分,写了好多字。
    李子豪对李子杰和李子昊说:“今天大哥说的那个,干活用巧劲,我好像有点懂了。”
    李子杰说:“二哥说明天带我们去看看他们改的那个犁,到底咋弄的。”
    李子昊打了个哈欠:“赶紧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蜡烛吹灭了。
    六个少年少女,在这陌生的乡下夜晚,怀著各自新鲜又踏实的心事,慢慢睡著了。
    他们还不知道,大哥已经给他们写好了“生存指南”,而父亲在四九城的书房里,正把他们写回来的每一张纸,都仔细地收好。
    李文东觉得,这些沾著泥土气、带著汗味的字句,比什么金银財宝都珍贵。
    这是他的孩子们,真正开始认识这个世界的,第一份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