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挑衅
    陆江河来到圣魔岛,倒没有像破门面入者那般上来便起杀招,而是如閒庭信步般,踏上了这座堪称小型大陆,面积在乱星海数一数二的岛屿。
    自步入元婴之后,陆江河才真正摆脱了那种头重脚轻,仿佛曾经仙人跌落凡尘却无法发挥全部实力的滯涩感。
    万千手段,皆不如剑光一闪来得纯粹直接。
    曾经受困於境界,许多需元婴境方能施展的大威力杀伐剑术,如今已能催动些许了。
    如果不是在虚天殿那万年灵池中汲取了磅礴的灵力精华,省去了他起码一甲子的破镜之功。
    这身元婴修为,恐怕也难以如此迅速突破。
    省下近一甲子的修道光阴,並非那刻板流逝的六十个寒暑轮迴,而是一位剑修沉心静气,专注炼剑的纯粹时光。
    练气士口中的几十年,几百年道行,皆是屏息凝神、吐纳天地,於闭关静坐中,一点一滴打磨神魂、淬炼精气的累积。
    这才是练气士真正的“周岁”,其“真实道龄”的根基所在。
    除此之外,所谓寿元绵长,也不过是蹉跎岁月的“虚岁”罢了。
    所以一成,行百里者半九十。
    尤其是陆江河此番破境元婴,即便距离那真正的大圆满之境尚存差距,但当他真正跨过那道关键的门槛时,“陆洗地”的称號,其威能才算是可以真正显现出来。
    在剑气长城万载岁月所记载的剑仙之中,论及群杀范围之广,覆盖之巨、清扫之彻底,陆江河绝对属於最拔尖的那一小撮。
    假设陆江河將来成功路身了飞升境,再加上將自己本命飞剑泻水,蜕变毫无瑕疵的化境。
    这就意味著外人如果想杀他,就得两位飞升境修士联手,再乖乖交出两条命。
    陆江河並不知晓,陈清都內心对他与陆芝破境飞升,实则怀有几分期许。
    至於寧姚?
    在老大剑仙眼中,此等水到渠成之事,何须期待?
    剑修登高,如溪流入海,寧姚的道途早已如奔涌大江,飞升境不过是下一处必然流经的阔大河口,十四也是板上钉钉。
    陆江河自山头飘然而下,身形每一次闪动,便如缩地成寸般出现在数十丈开外,一步一景。
    未几,便迎面撞上了一队巡逻修士。
    为首者不过筑基后期修为。
    圣魔岛与別处不同,外围设有禁制隔断內外。
    此地全然是一处私域,不见坊市交易,更无外人往来。
    整座岛屿,儼然一个庞大而封闭的宗门道场。
    这些巡逻修士,不过是例行公事,维持著岛內秩序。
    此刻,这队修士正沿著既定的路线巡弋。
    陆江河看著这群人,停下脚步。
    两方相隔数十米,算不上对峙,这些巡逻之人虽戒备,却並未流露出明显的敌意或杀气。
    这里是圣魔岛。
    他们在此巡逻三十年,在各自认知里,此人要么是六道祖师邀请的贵客,要么是其他魔道巨擘门下的重要人物。
    为首之人问道:“你是?”
    按照规矩,只要对方能说出个差不多的身份或关係,他便依例领其前去面见管事之人辨別真偽。
    就算对方是结丹修士,甚至————是元婴修士,他们这一队巡逻卫士也並非全无底气。
    反正在六道祖师坐镇,元婴修士又能如何?
    又不是没拦过,后不也安然无恙?
    魔道巨擘的道场,岂容外人放肆?
    陆江河回道:“来找你们魔道魁首。”
    这位筑基后期的修士心中瞭然,能如此直呼,又这般气度从容的,必是元婴修士无疑了。
    他连忙点头,姿態恭敬却又不失分寸。
    “烦请前辈隨我等前去验明身份,待確认无误,晚辈即刻通传,为您安排引荐事宜。”
    他身后的五名队员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心中暗凛。
    他们深知,这般相隔两个大境界的对话,方才的问询已是有些逾矩,若对方是个脾性暴戾的,一念之间將他们碾作齏粉,在这圣魔岛上怕是连个说理的地方都难找。
    好在对方似乎並不计较。
    陆江河微微頷首,“可以,麻烦诸位带路了。”
    这一小队六人见对方如此好说话,心中紧绷的弦才稍稍鬆弛,戒备的神情也隨之敛去几分。
    身为低阶弟子,他们自有其生存智慧,该恭敬时恭敬,该维持的体面也绝不能丟。
    让步可以,但绝不能让人看轻了圣魔岛。
    这並非活得越久便越精明,山下凡俗汉子的狡黠,未必就输於山上修士。
    许多修士不过是得了天道眷顾,有了几分力气修为,便自视甚高,看不起山下人,实则其心性手段,未必真就高明到哪里去。
    领头的修士不敢怠慢,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著陆江河朝向两侧古木参天的宽阔山道飞去。
    其余人等默契分列两侧,既显护卫之责,又不敢僭越。
    穿林而过,带来远处隱约的钟磬之音和灵兽清鸣。
    片刻之后,下方有亭台楼阁依山势而建,飞檐斗拱隱於云雾之间,气象森严。
    就这样一路御风而行,畅通无阻。
    其实,在陆江河兴起隨行的那一刻,那为首的筑基修士便已用上了传讯秘术。
    他做得光明正大,毫不遮掩,甚至当著陆江河的面掐诀施为,指尖灵光微闪,一道令牌就已飞向岛內深处。
    陆江河看在眼里,却並未阻拦。
    正是这份坦荡与从容,让隨行的几名修士心头绷紧的弦又鬆了几分。
    既然这位前辈行事堂皇,那此行多半是正事拜会,而非强闯寻衅的恶客。
    这般念头虽只在心头一闪而过,却也足以驱散不少无形的压力很大前方云雾渐开,一座依山而建的巍峨宫殿群显露出轮廓。
    飞檐如鉤,刺破流云,黑沉沉的殿宇材质非金非石,隱有暗光流动。
    宫殿群层层叠叠,沿著陡峭的山势向上延伸,最高处隱於云雾之中,仿佛连接著天穹。一条由整块巨大黑玉凿成的宽阔阶梯,如同巨蟒般蜿蜒而上,直通主殿大门。
    阶梯两侧,每隔十数丈便矗立著一尊面目狰狞,形態各异的魔神石像,它们或持戈戟,或握巨斧,空洞的眼窝俯视著下方,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威压。
    行至阶梯起始处的巨大平台,早已有数人在此等候。
    站在最前方的,是个青年,身著玄色锦袍,面容冷峻,头戴高冠,赫然是一位结丹后期修士。
    在他身后跟著数名气息不弱的结丹修士,个个神情肃穆,目光如电,审视著拾级而上的陆江河一行人。
    筑基后期修士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语速飞快地稟报导:“启稟少主,这位前辈言明欲拜会祖师,属下不敢怠慢,特引路至此。”
    他话音刚落,那年轻人便开口了,言语狂妄至极:“一个来歷不明的陌生人,仅凭一句要见家师”,你们就敢放行?圣魔岛的规矩何时这般鬆散了?”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年轻人手中光芒乍现,瞬间洞穿了那名引路筑基后期修士的头颅,血花与脑浆迸溅。
    从陆江河的视角看去,那修士的头颅已被完全贯穿。
    与此同时,数道迅疾如电的金色流光再次激射而出,射向其余五名修士。
    太快了!
    几人连闪避或祭出护身法器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便被流光贯穿要害。有的胸膛炸裂,有的丹田直接被轰碎。
    惨叫声刚起便戛然而止,数具尸体颓然倒地,血腥味瞬间瀰漫开来。
    陆江河面不改色,衣袍上甚至未曾沾染一滴血污,仿佛眼前这血腥屠戮与他毫无关係。
    他只是静静看著,任由那狂妄的年轻人施为。
    那被称作“少主”的年轻人立於高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睥睨著陆江河,眼神锐利如刀。
    “阁下好生面生啊。”
    他嘴角噙著一丝冷峭的笑意,“凡属正魔两道的元婴修士,本少主多少都有印象。阁下若非以假面示人,便是————藏头露尾之辈了。”
    他话锋一转,带著毫不掩饰的质疑与威压,“这般遮掩行踪潜入我圣魔岛,那就是恶客登门了?”
    陆江河闻言,只是淡然轻笑,“掩盖真容,算不上。”
    青年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哦?”
    陆江河並未直接回应他的试探,反而开口问道:“不过结丹后期修为,面对一位疑似元婴境界的存在,言语便如此倨傲,即便你是六道弟子门人,如此近的距离之下,我若起念动杀心,你以为自己能有什么手段能够活下来?”
    听到陆江河这话,青年非但毫无惧色,反而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平台上迴荡,带著一股有恃无恐的狷狂。
    他身旁,那位背负双剑、始终沉默如影的侍女,此刻身形微动,不著痕跡地向前挪了半步,恰恰將自己半个身子挡在了青年与陆江河之间。
    她虽未拔剑,但周身气机已然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冰冷的视线牢牢锁定陆江河。
    青年笑声一收,眼中锐芒更盛,竟直接伸手,將挡在身前的侍女轻轻拨到一旁。
    背剑女子被他推得微微一跟蹌,隨即稳住身形,依旧保持著警戒姿態,只是位置已不再是完美的屏障。
    “我温天仁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在一位元婴修士面前,我自问倾尽全力,能挣扎片刻不死已是极限,想占半分便宜,那是痴人说梦。”
    他话锋陡然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不过嘛,这倒让我真想掂量掂量,是否真如传闻所言,元婴之下,皆为螻蚁?”
    他身后的几名结丹修士闻言,脸色皆是一紧,各自召出法宝。
    陆江河打趣道:“就这么想找死?还是说六道极圣给你的底气?再怎么说,一个能修到结丹后期的修士,也不该如此莽撞开口挑衅元婴。”
    温天仁笑道:“怎么?这是服软了?还是不敢动手?怕打伤了我,即便杀了我,自己也走不出这圣魔岛?”
    陆江河摇摇头,言语平淡:“一个元婴后期,还不至於让我忌惮,我之所以还站在这里与你说话,而非动手,只是想给年轻人一个机会。”
    温天仁闻言,脸上的狷狂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双手拍掌,发出几声清脆的“啪啪”声,呵呵笑道:“一个元婴后期还不放在眼里?呵,好大的口气!你当你自己是化神修士不成?”
    陆江河听到这后,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並未说话。
    他步入元婴境界后,已非昔日可比。
    纵使真对上此界的化神修士,他亦有自信掰掰手腕,未必就弱了对方。
    但若他真动了杀心,动用全力,此界尚存的几位化神修士加在一起,恐怕都不够他砍的。
    温天仁见对方沉默,心头微动,嗤笑道:“怎么?不说话了?”
    陆江河闻言,摇头道:“年轻人有朝气是好事,只是莫要急躁哄哄地锋芒毕露。这般做派,与那穿开襠裤的稚童满街晃荡,又有何异?漏风又露腚,实在难看。”
    温天仁面色微微一变。
    他言语挑衅,步步紧逼,其根本用意並非真要此刻与一位元婴修士分生死,而是逼对方率先出手。
    他深知自己绝非元婴之敌,倾尽全力也仅能挣扎片刻。
    但他身上,保命之物,有把握在元婴修士的雷霆一击下撑过瞬息!
    眼下这人,来歷不明、言语不清,看那说话的底气,绝不像寻常的元婴初期修士,倒更像是一位中期强者。
    如果动起手来,迫使六道极圣与对方交锋,便能极大延缓其伤势痊癒,恢復全盛状態的时间。
    如此一来,他所爭取到的喘息之机便会充裕许多。
    六道所谓的“师尊”名分,不过是个幌子。
    明面上是师徒,六道极圣却早已將温天仁视作一具备用的元婴化身容器,只待时机成熟便行那分神吞噬魂之事。
    这层算计,温天仁可谓是心照不宣。
    或者六道也根本不屑於隱瞒。
    等温天仁成就元婴之日,便是他真正陨落之时。
    这也是他为什么胆敢以结丹境界修为,挑衅一位元婴强者的根本原因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