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只手擎天
    修士时时刻刻都习惯了將问题复杂化,思量復思量,多想再多想。
    看似吃力不討好,其实为的便是当真有朝一日,面对那一团乱麻错综复杂的局面时,能於万般纷扰中窥见一线天机,將复杂问题简单化。
    此刻,面对直白的质问,这位身份尊贵的大小姐,自然没有立即作答。
    她不曾刻意掩饰什么,只是静静地站著,沉默不语。
    然而,这沉默本身,就已是最清晰的回答。
    不想言说,不愿言说。
    紫灵刚想再次开口,凌玉灵便出声將她打断:“你想要的,星宫可以给你,再问下去,就没什么意思了。”
    紫灵闻言,一双剪水秋瞳微微眯起,非但没有退让,反而更添几分清冷。
    “星宫给的是星宫的情分,陆先生给的是陆先生的心意。这两者的界限,我分得清,也拎得明,孰先孰后,自然可以分开论处。”
    “若因星宫援手,我妙音门上下自当感恩戴德,铭记於心,但是因他而起————”
    紫灵的自光直视凌玉灵,“那便不必如此说道,我紫灵,不欠星宫什么,更不愿將他的心意,与星宫的庇护混为一谈。”
    凌玉灵被她这番真自又界限分明的话语堵得一滯;唇瓣微张:似乎想反驳或解释什么0
    因为对方说的在理,此事本就是一场交易。
    如此说辞,对方这般回应也无可厚非,她亦无法反驳。
    若要说些违心之论,自己的道心又不允许。
    然而,除此之外,凌玉灵心底又悄然滋生出一股別样的情绪。
    若爹娘所言稳妥,那么眼前这两人,就是陆先生所谓的晚辈,之后少不了打交道。
    至於谁先谁后,她自出生至今,心性、地位、天赋,何曾弱於他人?
    如今她已是结丹后期修为,假以时日,结成元婴不过是水到渠成。
    至於这位妙音门门主,因为陆先生的缘故,只要对方有所求,她依然会给予。
    毕竟,以后有很大可能会是“姐妹”,但也总该有个亲疏远近,主次分明才是。
    一旁的庄画禕见此,也不愿气氛过於紧张,適时开口打圆场。
    “凌姑娘先请坐下,有些话可以慢慢讲,不必急於一时。该知道的,以后总会有时间知晓。”
    凌玉灵听后轻轻点头,走上前去,依言在石凳上坐下。三人相对而坐,气氛仍微妙。
    她身为星宫少主,这份眼力自然是有的。
    无论如何,庄画禕毕竟是元婴前辈,这点缓和气氛的面子,她不可能不给。
    紫灵也说不上是含沙射影,只是心念微转间,不自觉的脱口而出。
    “境界不高,说话就是言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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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画禕微微侧过头。
    她並非对此话本身有何不满,以她的心境和身份,只是觉得她说出这句话太过弱者。
    在庄画禕眼中,弱者並非指身体贏弱腿脚无力的凡俗,也不是那些境界低微的练气小辈。
    真正的“弱”,是心性上的软弱,是习惯於在困境前为自己寻找藉口,將不如意归咎於外物或他人。
    紫灵轻轻举起双手,脸上有些俏皮,“开个玩笑,不要当真呀。”
    凌玉灵坐在一旁,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自然不会真放在心上。
    事实上,在明里暗里早已將这位妙音门门主调查得一清二楚。
    论及世间女子心性,比对方还要坚韧者,实在找不出第二人。
    设身处地想一想。
    背负血海深仇,父母双亡,宗门基业风雨飘摇,自身修为低微。
    换作是她凌玉灵,捫心自问,自己未必能有那份咬牙坚持,在各方势力夹缝中长袖善舞。
    那份於逆境中生生开闢出一条生路的能力,让她心底某处,还是有一丝由衷佩服的。
    庄画禕的目光沉静如水,声音又刻意放缓了语速,“关於陆先生的事,凌姑娘是否知道一些我们不曾知晓的內情?”
    凌玉灵闻言,那双清澈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並未直接否认。
    她轻轻頷首,动作细微却肯定,但朱唇紧闭,显然依旧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打算。
    她脑海中浮现爹娘最后一句话。
    天底下,就没有一桩联姻”解决不了的事。
    庄画禕將凌玉灵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模糊的猜测瞬间变得清晰。
    果然,与自己之前的推测不谋而合。
    陆江河与星宫双圣之间,必然达成了某种更深层次的协议。
    这协议的分量,这才让凌玉灵过来一趟,並做出如此郑重保证。
    本以为凌玉灵在追问下会透露些许內情,即便不能尽述,多少也会吐露几分真相。
    未曾想她仍是三缄其口,讳莫如深。
    庄画禕心中那模糊的猜测瞬间变得清晰,陆江河与星宫双圣之间达成的协议,其牵扯之深,恐怕远超她之前的想像。
    若非如此,以凌玉灵的身份和此刻的处境,断不至於如此守口如瓶,连只言片语都不肯透露。
    一连两次被问及核心,凌玉灵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该有所回应,无论是为了维护星宫的威信,还是缓解此刻略显僵持的气氛。
    “並非晚辈刻意隱瞒,而是陆先生临行前確有交代,关於此中详情————让我不必多言。”
    她的话语半真半假,试图用一个看似合理的託词搪塞过去。
    然而,她话音未落,紫灵轻笑出声。
    “凌道友何须如此?”
    紫灵眼波流转,直视著对方。
    “他此刻又不在场,即便说漏了嘴,难不成还能隔著千山万水回来责问?况且————”
    她话锋一转,语气篤定而自信:“以我对陆先生的了解,前半句或许是真,但这后半句不必多言”嘛————我倒觉得未必是他亲口所言。他待人接物,向来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极少会说出这般生硬,近乎无用”的禁令。这等言语,不似他的风格,更像是————旁人揣度后的添油加醋?”
    凌玉灵没料到紫灵眼光如此毒辣,心思更是玲瓏剔透,竟一语道破了她话中的虚实。
    她脸上顿时掠过一丝不自然。
    更让她心头无名火起的是紫灵话语中隱含的另一层意思。
    那句“以我对他的了解”,这轻飘飘的几个字。
    这感觉,就像自己视若珍宝,秘不示人的心爱之物,被人轻描淡写地伸手触碰,甚至隱隱有夺走之势。
    与此同时,庄画禕端坐一旁。
    若非紫灵这姑娘及时点破,连她也差点信以为真了。
    凌玉灵顾左右而言他,“陆先生確实很隨和,毕竟不是那种假装没架子,而是真的没架子。”
    紫灵听到这话,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意料之外。
    她本以为话已至此,对方总该透露些只言片语了,没想到凌玉灵依旧守口如瓶,半个字都不肯吐露。
    这份心性,確实够沉稳。
    换做常人,被这般连番追问,即便不全盘托出,起码也会解释一二以缓和气氛。
    紫灵收敛笑意,语气转为郑重,带著一丝推心置腹的意味:“凌道友,我虽不知这其中有何隱情,也並非存心咄咄逼人,但有些话,还是想坦诚。”
    她目光扫过庄画禕,又落回凌玉灵身上:“我,包括庄前辈,以及洞府內的其他人,说到底,都与陆先生有著亲近的渊源,算得上是他看顾的后辈,我们此刻追问,无非是关切他的安危与去向,这份心意,想来凌道友也能体会。”
    “我们並非要探究星宫秘辛,也非强求道友违背承诺。”
    紫灵放缓语速,言辞恳切,“只是同为修仙者,你我都深知,心结若种下,鬱结难舒,久而久之极易化为心湖漏洞,乃至滋生心魔。无论是衝击瓶颈,还是日常修行,都会平添几分凶险与滯碍。我方才所言,並非虚言恫嚇,实是肺之言。凌道友,你可明白其中利害?”
    她这番话纯粹运用了谈判与化解爭执的技巧。
    真正的沟通,始於心平气和地真诚认可对方。
    具体而言,便是先找出对方观点或立场中多个值得肯定的部分,以此为基础,再平和地带出那一两个需要探討或否定的点。
    当然,这一切表达都必须发自內心,真诚是沟通的基石,容不得半点虚假。
    这一点,至关重要。
    凌玉灵听完紫灵这番既有认可铺垫、又直指修行要害的言语,沉默下来,秀眉微蹙,显然在仔细思量其中的分量。
    庄画禕在一旁静观,眼神深邃,並未插言。
    片刻后,凌玉灵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眼看向紫灵,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庄画禕,声音压得极低。
    “陆先生確与星宫双圣做了一笔交易,便是我之前承诺星宫会护佑诸位周全,而他要做的————”
    她深吸一口气,“便是亲赴外海,诛杀六道极圣那个为祸乱星海的魔道巨擘。”
    听到这句话后,庄画禕心中不是震惊,更像是某种尘埃落定,果然如此的复杂感受。
    紫灵脸上则是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唇角微扬,带著瞭然和一丝无奈的笑意,轻轻摇头道:“原来如此。呵,真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凌玉灵看著两人面容上神色变化,並没有预料中的震惊或骇然,甚至可以说连基本的意外都算不上。
    她们的反应,更像是听到了一个早已在预料之中,平静得近乎理所当然。
    “你们————就不感到意外吗?”
    凌玉灵忍不住问道,语气带著一丝困惑。
    这消息在她看来足以震动整个乱星海,为何她们如此平静?
    紫灵闻言,轻笑出声,“意外什么?一位化神修士对上所谓的魔道巨擘,难道还有什么悬念不成?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手到擒来的事?”
    凌玉灵眼眸低垂,片刻后也释然地笑了笑:“也是————是我想岔了。化神对元婴后期,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庄画禕此时才缓缓开口,声音沉静如水,目光深邃地看向凌玉灵:“陆先生————可曾提过,诛杀六道之后,何时归来?之后又有何打算?”
    凌玉灵听后微微蹙眉,这话问得,似乎意有所指?
    “这个陆先生倒是不曾明言。”
    紫灵与庄画禕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瞭然,各自微微摇头。
    无声交流,印证了她们心中某个共同的猜测。
    凌玉玲看到这情景,心中的疑惑更深了,“这其中难道还有什么隱情?是陆先生此去还有什么別的————”
    紫灵这次倒没做什么隱瞒,她看著凌玉灵,语气平静:“隱情未必,只是,他此一去,解决了六道,或许————就不会再回这天星城了。或者说,归期————可能远比我们想像的,要漫长得多。”
    她顿了顿,补充道,“漫长到————或许百年,或许更久,久到足以物是人非。”
    凌玉灵听到这番话,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反而像是鬆了一口气般,紧绷的肩膀鬆弛下来,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轻鬆笑意。
    “时间长?能有多长?五十年?一百年?对我们修士而言,尤其是我等结丹、元婴修士,一次长关便可能耗费大半岁月,哈哈,陆先生总不可能一直都不回来吧?”
    紫灵呵呵一笑,脸上神情复杂难辨,似哀怨又似黯然。
    “谁知道呢?说不定会是永远。”
    凌玉灵闻言笑了几声,本带著几分轻鬆,却见对方神色认真,不似玩笑,脸上的笑意骤然收敛,恢復了平静。
    “这话是什么意思?”
    紫灵看向她,没来由地轻嘆一声,“如果我要懂得的,且这样去想,不是一个男人为我们女子做了许多事,女子便理所当然,必须喜欢上他”的这般道理?那该有多好。”
    说完这句话的同时。
    她心底喃喃自语。
    来吧,让我看看。
    你所谓的缘尽,到底何解?
    温天仁抬头远眺,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视野中,一尊巍峨法相正在缓缓舒展身躯,其形体仍在不断凝实扩张。
    单是其中一只手掌的轮廓,便庞大到刚想足以將整座圣魔岛攥於掌心!
    背剑女子目眩神摇,眼神恍惚,下意识用双手搓了搓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