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艾莉丝指尖碰触到那双半透明手背的瞬间,前世意识体长久以来的执念仿佛融化的冰雪,在这一句“我替你去爱他”的温软呢喃中,开始了大面积的溃散。
    整个核心区域內的秩序在这一瞬间坍塌。那团悬在穹顶的黑色球体在失去意识体的锚定后,內部积压了三千年的污染力量彻底失控,狂暴地翻涌起来。
    轰!
    伴隨著一声让人耳膜发裂的沉闷爆鸣,黑色球体从中央炸开无数道蛛网般的金色裂纹,隨即,所有的黑雾与残存力量在中央疯狂凝聚,化作一道比大腿还要粗的黑色光束。
    那道光束不带任何破空声,却有著將周围空气完全抽乾的恐怖吸力。
    它不是纯粹的攻击,而是黑渊核心在崩溃关头,强行“回收”世间银月族血脉力量的本能吞噬!
    光束的尾端还在核心处,尖端已然撕裂了空间,笔直射向距离最近的艾莉丝!
    危险的腥气与冰冷的气流瞬间贴紧了艾莉丝的面门,那一秒,她的身子完全僵住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超出了她能够应对的极限。在这一道携带著太古威压的黑色光束面前,她头顶那对微微凸起、断了一截的小角上泛起的紫光,根本来不及凝聚成御敌的屏障,她酸软的双腿也无法在半秒之內做出任何移动的反应。
    两米。
    一米。
    时间在这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拉扯成了漫长而粘稠的细丝。艾莉丝的瞳孔在放大,倒映出那道吞噬一切的黑色光芒。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挡在她身前的,是一道黑色的宽大身影。
    那是莱恩。
    他的身体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动了,他只是看到了那道光束正对著艾莉丝,双腿便在剎那间横跨一步,用自己挺拔的脊背和宽阔的胸膛,结结实实地堵在了艾莉丝与黑光之间,並且將艾莉丝顺势推开。
    噗嗤——
    没有金属碰撞的巨响,只有一种利刃穿透皮肉的嗤嗤声。
    那道狂暴的黑色光束,毫无阻碍地贯穿了莱恩的胸膛。
    它从他的左胸没入,裹挟著尖锐而刺骨的毁灭力量,从他的后背贯穿而出,在半空中带出一缕又一缕如跗骨之蛆般的黑色烟气。
    气温仿佛在瞬间降到了冰点,莱恩的身体猛地一震,前胸和后背的位置同时破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
    没有立刻喷涌出鲜血,因为伤口在穿透的瞬间就被那股极寒的黑雾冻结、腐蚀,呈现出一种诡异而乾瘪的灰黑色。黑色的光晕在伤口边缘如密集的蛛丝般爬行,不断向著周围健康的皮肤侵蚀、扩散。
    莱恩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正在不断扩大並且冒著黑烟的空洞。
    他的神情平静得有些不合时宜,仿佛受创的並不是他自己。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一点一点转过头去。
    当他看到身后的少女完好无损,连头髮丝都没有被那道黑光波及时,莱恩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一直紧绷著的冷峻终於如潮水般褪去。他的嘴角微微向上扬了扬,露出了一个极轻极淡的笑。
    “……没事。”
    那个笑容轻得像是一根落在水面上的羽毛,甚至没有带起半点涟漪。
    说出这两个字后,莱恩身躯內的所有力气瞬间被彻底抽空。
    他的膝盖一软,无法再维持站立的姿势,身体像是一堵在风中倒塌的围墙,沉重而缓慢地向著地面下沉。
    “莱恩先生——!!”
    艾莉丝的尖叫声在这一刻几乎撕裂了她的喉咙。
    她整个人疯了似的扑上前去,在莱恩即將倒地的剎那,张开双臂,用自己瘦小的身体死死抱住了他。巨大的惯性带得他们两个人一起狠狠地跪倒在冰冷、布满裂纹的石板地面上。
    艾莉丝的双手由於极度惊慌而剧烈颤抖著,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本能地、死死地用掌心去按住莱恩左胸口处那个可怕的伤口。
    “不……不不不不不……不要……”
    她带著哭腔的声音彻底碎成了粉末。
    冰冷黏腻的触觉在她的手掌下蔓延。不是因为伤口太凉,而是那黑雾侵蚀的温度已经將莱恩的体温强行夺走。可紧接著,滚烫的、真正属於莱恩的鲜血,又在无效化能力逐渐消退后,从被腐蚀的皮肉缝隙里疯狂地涌了出来。
    那些热血实在太烫了,顺著她的指缝肆无忌惮地流淌,烫得艾莉丝的掌心发焦、发痛。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周围翻滚的黑雾地表上,激起一星半点微弱却又刺眼的紫色火星。
    “莱恩先生!你看看我!求求你……不要闭上眼睛!”
    艾莉丝哭得撕心裂肺。她想用精神力量去封堵伤口,可她体內的那点魔力在触碰到黑雾的一瞬间就被吞噬乾净。她只能看著那鲜血越流越多,染红了她裙子上的白色小雏菊,也染红了她整双手。
    莱恩的眼睫毛微微颤动著,眼前的视线开始变得有些模糊。黑雾在夺取他的生机,身体內部的內臟仿佛被成千上万根冰针同时穿透,那种痛楚足以让最坚韧的硬汉发狂,但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的少女。
    看著她因为恐惧而哭红的鼻子,看著她那双盛满了泪水、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紫眸。
    他撑起右手,有些吃力地抬起,指腹在空中晃了晃,最终轻轻地贴在了艾莉丝温热的脸颊上。
    他的指尖上全是血,这一摸,直接在艾莉丝白皙柔嫩的脸蛋上,留下一道惊心动魄的淡红色血痕,与她眼角滑落的泪水混在一起,洇红了一片。
    “別哭……”
    莱恩的声音轻极了,微弱得像是隨时都会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就是我!”
    艾莉丝疯狂地摇著头,细软的银髮在空中乱舞,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砸在莱恩覆在她脸颊的手背上,又顺著他的指缝流回去。
    她好后悔。她为什么要捡起那本坏女人的书,如果不捡起,是不是就不会发生现在的事情?
    如果死的那个是她,她不会有半点犹豫,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莱恩先生躺在这里?
    “傻姑娘……”
    莱恩看著她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嘴角再次弯了弯,这一次,他的笑容比刚才更清晰,也透著一种近乎贪婪的温柔,“如果你没有来……”
    他的目光锁著她,眼神深处有某种极其炽热、篤定、没有哪怕半分懊悔的光芒闪过:“我这辈子,才算是真的白活了。”
    那是真心话。
    在那个暴雨交加的夜晚,当他用三瓶紫苏合剂换回这个瑟瑟发抖的亚人少女时,他的命运就已经和她缠绕在了一起。
    这近一年来,他在微光阁里过的不是行尸走肉的生活。是这个每天早晨把厨房弄得叮噹响、会缩在他怀里把冰凉的脚丫贴在他腿上的小傢伙,让他重新在清晨嗅到了薄荷草药的清香,让他觉得活在这个世界上,原来是一件这么温暖的事情。
    如果这辈子不曾遇到过艾莉丝,那他不过是一个空壳而已。
    艾莉丝的哭声骤然噎在了喉咙里。
    她呆呆地看著他,胸口剧烈地起伏著,整个人因为那句话里蕴含的巨大情感而微微发颤。
    然而,莱恩贴在她脸颊上的手,在说完这句话后,指节突兀地鬆了一下。
    那股一直支撑著他的力量终於散了。
    他的手掌沿著她湿漉漉的脸颊,顺著那道红痕,无力地滑落下去,重重地砸在布满尘土的地面上。
    那双曾经无数次帮她梳理头髮、在黑暗中將她紧紧搂住的黑色眼睛,在这一刻慢慢闭合。
    “莱恩先生……?”
    艾莉丝的声音颤了颤。
    没有回应。
    核心区域內翻腾的黑雾在这一秒诡异地沉寂了半秒钟,像是在为这位曾经用无效化力量阻挡了它们无数次的强者致哀,又像是在等待著最后的收割。
    在半空中,前世意识体的轮廓已经稀薄得近乎虚无。
    那双眼睛静静地注视著跪在血泊中、抱著男人身体一动不动的艾莉丝。
    没有仇恨,没有愤怒,也没有那些折磨了她三千年的不甘与扭曲。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那个男人是微笑著的,他知道自己被爱著,他也用生命证明了他在用尽全力去爱。而这个叫艾莉丝的女孩,就守护在他的身边,用全部的眼泪和拥抱送他走完了最后一程。
    他走的时候,不是孤身一人。
    前世意识体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嘆息。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在这一刻,只剩下了无尽的悲悯与释怀。
    “咚……”
    艾莉丝抱著莱恩,整个人像是失去灵魂的木偶。
    她能感觉到,怀里男人的体温正在以一种让人绝望的速度流逝。那种曾经让她无比安心的、夹杂著薄荷菸草味的淡淡体温,正一点点变得冰冷。
    她的鼻端,充斥著的只有黏稠的、浓重的血腥味,再也没有了那股好听的薄荷香气。
    “不应该是这样的……”
    艾莉丝將脸紧紧贴在莱恩已经没有了起伏的胸膛上,去感受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震动。
    明明在出发前,他们还在微光阁的后院里,在那个青石水池旁商量著回来后要换个大一点的木桶养鱼。
    明明他还在清晨的阳光里,用略显笨拙的动作,对照著杂誌上的图解,一笔一划地帮她编好了那条精致的侧编辫。
    他们还拉了鉤,盖了章。
    他说过,等这次回去,等暮角山脉的事情结束,他们就立刻结婚。
    她还要穿上老约翰叔亲手缝製的那件淡粉色“流光袍”,要在全镇人面前,名正言顺地成为莱恩先生的新娘。
    “莱恩先生……你说过不骗我的。”
    艾莉丝的眼角流出的不再是透明的泪水,而是一抹透著淡淡紫色的湿痕。
    就在这一瞬间,她头顶那对断裂的、呈现出暗红色的残角,截面处突兀地变得灼热起来!
    烫。
    极度的烫。
    那种热量不是从外部施加的,而是从她头骨深处、从她那源自三千年前银月始祖的血脉最深处,轰然爆发出来的!
    嗡——!
    一道细如髮丝的紫色光芒从她断角的截面处渗透出来。
    紧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不过眨眼之间,那紫色的光晕便膨胀得比刚才前世意识体全盛时期还要明亮,耀眼的光芒將方圆十米內的黑色浓雾强行驱散。
    这根本不是艾莉丝主动去调集或者操控的精神力,这是银月一族在面对至亲之人死亡、陷入极度悲慟与绝望时,被强制唤醒的、最原始也最恐怖的血脉本能!
    某种古老、庞大、带著毁灭与秩序双重属性的力量,正像是一头沉睡了三千年的巨兽,在她小小的身体里缓缓睁开了眼睛。
    周围的岩壁开始剧烈颤抖,细碎的石子和尘土簌簌落下。
    艾莉丝只是抱著莱恩,死死地抱著,她的眼中紫芒大盛。
    在狂暴的力量甦醒、血脉衝突达到顶峰的瞬间,艾莉丝的意识仿佛被拉入了一片白茫茫的虚无之中。
    记忆的闸门轰然放开,那些在微光阁里发生过的、被她视若珍宝的每一个细节,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
    她想起了他们刚刚搬到一起住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她还是个动不动就跪下求饶的“柒號”。
    “莱恩先生……”
    艾莉丝在意识的虚无中低喃。
    那是星火祭的那天晚上。
    镇上的广场上到处都是欢呼的人群,天空中炸开五彩斑斕的烟花。
    他们挤在人群里,艾莉丝戴著那只红白相间的狐狸面具,手里提著一只装了红將军和几条金鱼的袋子。
    那是他们一起在小摊上捞的。
    莱恩当时站在她身后,搂著她的腰,防止她被涌动的人潮挤倒。
    “莱恩先生,人好多。”艾莉丝有些害羞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跟紧我。”
    莱恩低头,带著薄荷味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耳郭。他的手很自然地滑了下去,从她的腰间移到了她的手心,五指收拢,將她的柔荑牢牢地扣在掌心里。
    那一刻,周围所有的喧囂似乎都远去了,艾莉丝只能听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对她说:我在,別怕。
    还有就是夏天的某个午后,阳光把微光阁后院的青石板晒得发烫,空气里都是草药晒乾后那种带著微苦的气味。
    莱恩躺在树荫下的躺椅上,脸上盖著一本翻开的《药草图鑑》,手里还捏著一把铜嘴的菸斗。
    而她则穿著裙子,小步小步地蹭到躺椅旁边,双手绞著围裙,脸红得像是个熟透的番茄。
    “怎么了?”莱恩没有拿开脸上的书,只是沉声问了一句。
    “我……我把那个存钱的饼乾盒,藏在床底下了。”艾莉丝小声地说,两个食指对在一起,不安地绞动著,“里面有我攒的二十个铜幣。莱恩先生,我是不是很坏……我居然自己存钱。”
    莱恩听了,伸手把脸上的书拿开,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盛著淡淡的笑意。
    他坐起身,伸出粗糙的大手,在她的头顶胡乱揉了一把,把她那头银髮揉得像个乱糟糟的鸟窝。
    “自己攒钱怎么就坏了?”莱恩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好笑,“那是你的薪水。以后想买什么自己去杂货铺找陈老板,不用跟我匯报。”
    “可是……可是书上说……”
    艾莉丝的声音越来越小,她指的是那本被她藏在抽屉下、封面画著奇怪图案的《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
    书里说,坏女人不仅要管住男人的钱包,还要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提出一些“无理的要求”。
    比如……把脚贴在男人的小腿上取暖。
    那天晚上,微光阁的二楼臥室里。
    两人的温度彼此靠近。
    那种温度,是她在做梦都未曾奢求过的救赎。
    意识的碎片开始拼合,现实的冰冷与血腥再次將艾莉丝笼罩。
    “莱恩先生……”
    艾莉丝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紫眸里的光芒已经亮到了极致,宛如两颗在黑暗中燃烧的紫色恆星。
    她断角处涌出的紫色光束与核心区域內的黑雾轰然相撞。那不是对抗,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绝对压制!
    在银月始祖血脉的暴走之下,那些先前连普蕾婭的冰系魔导术都无法撼动的浓稠黑雾,此刻在接触到紫光的瞬间,竟发出如残雪遇骄阳般的嗤嗤声,大片大片地消融、退散。
    但艾莉丝没有理会这些。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死死地锁在怀中男人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我不会让你死的。”
    “绝对不会。”
    她咬著牙,眼角的紫色泪痕在强光的照耀下闪烁著妖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