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大哥,你是知道我的!(第三更!)
    严崢走到铁门前,能感觉到阴冷气息更浓了。
    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
    只有屋子中央,摆著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焰是绿色,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油灯旁边,放著一个黑陶水瓮,瓮口盖著块红布,用麻绳扎紧。
    水瓮在微微晃动,里面传出咕嚕咕嚕声。
    还有指甲刮擦陶壁的细微声响。
    屋子四角,似乎堆著些杂物。
    四周除了水腥气,还有一股淡淡的甜腥。
    严崢走到油灯旁,盘膝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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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立刻去动那水瓮。
    而是先闭上眼,运转【水脉洞幽】。
    感知扩散开来。
    首先触到的是那水瓮。
    瓮里缩著一团浓烈的阴气。
    这就是河童。
    它的意念混乱,充满了对肝的渴望,对水的依恋,还有对某种束缚的愤怒。
    严崢没有试图直接与这混乱的意念沟通。
    感知继续蔓延,掠过地面,墙壁。
    地面上有乾涸的水渍痕跡,墙角有些已经发黑的小块骨头。
    屋子的石壁很厚,隔绝了大部分外界声音。
    隨后,他著重感知河童那团阴气中,相对不那么狂乱的部分。
    那些关於生前的碎片记忆。
    这需要耐心,也需要承受怨念的衝击。
    一丝微弱的记忆碎片被捕捉到。
    温暖的灶火,一个妇人模糊的背影,在缝补衣服。
    还有麦饭的香气。
    又一个碎片。
    冰冷的河水,突然淹没口鼻的窒息感,挣扎,水草缠住了脚踝。
    剧烈的恐惧。
    再一个。
    漫长的黑暗和寒冷,无法离开那片水域的焦躁。
    第一个靠近水边的孩童,白嫩的皮肉,近在咫尺的温热————
    然后是撕裂的快感,和隨之而来的空虚。
    这些碎片凌乱交织,夹杂著大量杂念。
    严崢稳住心神,尝试將这些碎片拼凑。
    同时將自己的意念,化作一道水流,探向那团阴气。
    “你也有过娘亲,她也给你缝过衣裳,做过麦饭。”
    意念传递过去,夹带灶火和麦饭香的记忆片段。
    河童的阴气剧烈震盪了一下,似乎被触动了什么。
    攻击性稍减,但怨毒依旧。
    严崢继续传递:“河水很冷,水草缠住了你。你害怕。”
    阴气震盪得更厉害,瓮里的水声变得急促。
    那些关於溺水的恐惧记忆被引动。
    “你离不开那里,你很孤单。”
    严崢的意念保持著平静,“所以,你找了別的孩子,陪你?”
    “陪————我?”
    一个扭曲的意念碎片反馈回来,“他们————香————热————吃了————就不冷了————不孤单了“
    严峰心下瞭然。
    这河童心智不全,將害人吞噬视为取暖和消除孤独的方式。
    他继续引导,將重点放在生前信息上:“你娘,她叫你什么?你家,在哪?”
    阴气中的记忆碎片再次翻涌。
    一个含糊的名字被捕捉到:“阿————宝————”
    还有一个地名碎片,像是附近某个村子的土名。
    连同村口一棵老槐树的模糊影像。
    严崢將这些信息仔细记下。
    又问了几句关於落水具体地点和时间的碎片,能对上的不多。
    毕竟,河童本身的记忆就很混乱。
    隨后,感觉再问下去,这河童的狂躁又要被引动,严崢收回意念。
    他睁开眼,拿出准备好的纸笔,就著油灯,將问出的信息,简单记录下来。
    阿宝,疑似下游三十里外芦花盪附近某村人,村口有大槐树,约两年前落水身亡,成因是失足,被水草缠绕。
    至於害人缘由,他只写了,滯留怨念所化,心智迷失,以害人取暖。
    写罢,他起身,走到门边,拍了拍门。
    铁门打开。
    严崢走出去,將笔录交给曹官爷。
    曹官爷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又抬头看了严崢一眼,眼神里有些许诧异。
    他转身,从旁边一个差役手里拿过另一份卷宗,对照著看了片刻。
    “芦花盪东头的洼子村,两年前確有个叫吴宝的七岁男童落水失踪,一直没找到尸首。村口有棵百年老槐。”
    曹官爷缓缓说道,“落水原因,卷宗记载是雨后岸边泥滑失足。尸首无踪,怨气滯留,化为河童————嗯。”
    他合上卷宗,对严崢点了点头:“所问关键,与卷宗暗合。这一关,你过了。
    99
    严崢鬆了口气,走到过关者那边站定。
    他是目前第一个明確过关的。
    地听算半个。
    隨后又有两人,战战兢兢进去。
    结果一个被迷了心窍,在里面胡言乱语半天,被差役拖出来。
    另一个勉强问出点东西,但关键处错漏,曹官爷判了不过。
    第二关结束,原本的七人。
    只剩下严崢和另一个叫孙銓的汉子明確过关。
    地听算待定,看第三关表现。
    章承禹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曹官爷身边。
    他看了看剩下的三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三关,定心。”章承禹开口,“地点,水牢。”
    “嘶嘶——!
    ”
    管事房后院,有一间地下石室,泛起微弱抽气声。
    这儿平日堆放些杂物,如今却门窗紧闭。
    里头点著几盏惨白的磷灯,照得人脸发青。
    赵柄成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
    他面前,跪著四个人。
    正是他的心腹,苟不仁,苟不礼,苟不义三兄弟。
    还有他那远房表侄,专管分饭的油鼠,尤达。
    四个人都被去了外衣,只穿著单薄的里衣,在阴冷的地下室里瑟瑟发抖。
    尤达抖得特別厉害,脸上的肥肉都在颤。
    石室中央,摆著一个炭火盆,里面的炭烧得正红。
    旁边站著两个赵柄成从家里带来的狠角色,光著膀子,刺有狰狞的鬼怪纹身。
    两个人抱著胳膊,一动不动,就盯著地上身子发抖的四人,“大字报。”
    赵柄成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黄纸,抖开。
    “炮打赵柄成————苦力一员————好啊,真好。”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四人:“谁干的?”
    四个人同时喊冤。
    “表叔!表叔明鑑啊!”
    尤达哭嚎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尤达对您忠心耿耿,天地可鑑!”
    “我哪有那个胆子,哪有那个脑子搞这个?大字报?我————我连字都认不全啊我!”
    赵柄成盯著他:“昨天,是不是你来过我屋子?”
    尤达一愣,忙不迭点头:“是是是,昨天早上我是来过,给您送这个月的例份————”
    他说著,偷眼看了看赵柄成脸色,“我————我送了钱就走了啊,没说別的啊!”
    “没说別的?”赵柄成冷笑,“尤达,你昨天亲口跟我说的,在外城听到风声,说刑律司在查私帐!是不是你说的?!”
    尤达张大了嘴,一脸茫然:“私————私帐?表叔,我————我没说过这话啊!”
    “昨天我来送钱,您点了数目,我就走了,前后不到一盏茶,真没说別的!”
    “天地良心!表叔,您是知道我的,我要是说了,我出门就让水猴子拖了去,永世不得超生!”
    赵柄成眉头紧紧皱起。
    他仔细回想,昨天早上————尤达是来送过钱,点了数目,好像还諂笑著说了几句表叔辛苦之类的废话,然后確实就走了。
    私帐那些话————是下午。
    难道————不是尤达?
    他的目光转向苟不仁。
    苟不仁跪得笔直一些,脸色虽然也白,但还算镇定。
    他迎著赵柄成的目光,开口道:“大哥,我跟了您十年。”
    “大字报上那些事,有些经我的手,有些我知情。”
    “如果是我要反水,要搞您,我用得著贴大字报?”
    “我隨便找点实在的东西,往刑律司一送,往总舵一递,不比这玩意儿管用?”
    “大哥,您是知道我的,我做事,讲究一个稳妥,不留首尾。”
    “贴大字报这种闹得满城风雨,最后可能谁都下不来台的事,不像我的风格。”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炭火盆,继续道:“再说了,大哥,那些数目,大字报上写得那么细,连引魂香私售的铺子都点了出来。”
    “这铺子,知道的人可不多。除了您,我,不礼,不义,还有就是————管库的老齐。”
    “老齐上个月已经失足落江了。剩下的,还能有谁?”
    这话意有所指,却又没明说。
    赵柄成眼神闪烁。
    知道引魂香具体铺子的人,確实就这几个。
    老齐死了,剩下就是他们四兄弟。
    难道真是自己人里出了內鬼?
    苟不礼是个暴脾气,闻言瞪著眼道:“大哥!你別听不仁拐弯抹角!”
    “我苟不礼是个粗人,但讲义气!要是老子乾的,老子现在就认!可老子没干!谁特么弄这阴损玩意儿,谁就是狗娘养的!”
    “大哥,您想想,要是老子想搞您,用得著这么麻烦?老子直接拎刀找您拼了!”
    苟不义胆子最小.已经嚇得快瘫了:“大————大哥————我真不知道啊————我平时就管管力役排班,记记考勤————那些香啊钱啊的事,我都不太清楚————”
    “大字报上写的那些,好些我都第一次听说————我哪有本事弄这个————我要是干了,让我天打雷劈,魂飞魄散————”
    四个人,四种辩白。
    尤达喊冤。
    苟不仁分析利害撇清自己,苟不礼赌咒发誓表忠心,苟不义哭诉无能求饶恕。
    赵柄成脑子有点乱。
    他原本最怀疑尤达,因为昨天下午只有尤达来过,还说了那些让他心惊的话。
    可尤达咬死了没说没来过,看他那嚇得快尿裤子的样子,又不像是装的。
    难道是————有人假扮了尤达?
    这种做法似乎有些似曾相识。
    他又看向苟不仁的话。
    引魂香铺子只有核心几个人知道————难道真是他们兄弟里有人背叛?
    “不仁,”赵柄成缓缓开口,“依你看,这大字报,是谁的手笔?”
    苟不仁沉吟了一下,道:“大哥,这大字报,狠毒。”
    “它不是要告状,是要造势,要把您架在火上烤。现在全码头,不,恐怕內城总舵那边都知道了。”
    “这动静,不是一个两个人能干成的。贴那么多地方,还没被抓住,说明有同伙,有组织。”
    “你的意思,是那些苦力抱团了?”赵柄成阴著脸。
    苟不仁摇摇头,“苦力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能耐把事情搞得这么周全。”
    “大字报上的字是丑,但条理清楚,罪名罗列得明白,有些数目,苦力根本接触不到。”
    “我怀疑————是有人背后指点,甚至,就是有人想借苦力的名头,整您。”
    “借苦力的名头?谁?”
    苟不仁压低声音:“大哥,您想想,最近谁跟您不对付?谁最想您挪位置?”
    “西码头管事这个肥缺,眼红的人可不少。”
    赵柄成眼神一凛:“孙长庚?”
    “孙大管事跟您明爭暗斗不是一天两天了。”苟不仁道,“他的油水不比您少,但总想把手伸得更长。”
    “这次赵猛的事,虽然压下去了,但难保他不记恨。”
    “而且————我听说,孙大管事跟总舵的某位爷,走得挺近。”
    赵柄成心里咯噔一下。
    如果只是孙长庚,他还不算太怕。但要是总舵有人想动他————
    “还有,”苟不仁继续道,“大字报能一夜之间贴遍码头和內城几条街,这需要人手,也需要有人睁只眼闭只眼。”
    “巡逻的帮眾,內城的守卒,都是瞎子?”
    “除非,”他慢慢吐出一句话,“是有人想让它们贴上去。是有人,想让这些事被看见,被议论。”
    赵柄成瞳孔微微一缩。
    苟不仁继续道:“大哥,您在码头上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
    “但能让巡逻的睁只眼闭只眼,能让內城守卒当没看见的————这分量,可不一般。”
    “西码头谁有这分量?往上,总舵里,谁又看您不顺眼,或者看南江字旗的赵香主不顺眼?”
    赵柄成的手攥紧了太师椅的扶手。
    是了,几个苦力闹翻天也不可怕,码头上的苦力哪天不闹点事?
    可怕的是苦力闹事的时候,该管的人不管,该压的人不压,甚至暗中行个方便。
    你之所以能震动码头,是因为上面,有人想借你的手,震一震这码头。
    莫非是章承禹?
    他才是西码头真正的主事人。
    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章承禹未必不知道,只是看在赵三鞭的面子上,也看在每年孝敬的份上,睁只眼闭只眼。
    但如果章承禹觉得自己的事已经闹得太大,影响了他的位置。
    或是他乾脆想换个人来坐这个管事的位置,那默许甚至推动大字报,把自己拋出去平息眾怒,不是没可能。
    还有孙长庚!
    这个老对头,跟自己明爭暗斗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会不会趁机落井下石?
    思忖间。
    他看著地上跪著的四个心腹,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审他们有什么用?
    就算真是他们中有人背叛,也不过是棋子。
    关键是下棋的人,是那些坐在更高处,看著码头这潭水被搅浑的人。
    “都起来吧。”赵柄成挥了挥手。
    苟不仁四人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
    “这几天,都给我安分点。该干什么干什么,別惹事。”
    赵柄成嘱咐道,“外头的风声————找人去平一平。花点钱,让那些力役头子管住下面人的嘴。”
    “茶楼酒肆,该打点的打点,別让閒话越传越离谱。”
    “是,大哥(表叔)。”四人连忙应下。
    “尤达,”赵柄成又叫住他,眼神复杂,“你————昨天下午,真没跟我说过私帐的事?”
    尤达指天画地,赌咒发誓:“表叔,真没有!我要说了半句,叫我舌根烂穿,魂灵永坠忘川底,天天被水猴子啃!”
    赵柄成盯著他看了半晌,那惊恐委屈不似作偽。
    他最终挥挥手:“行了,出去吧。都出去。”
    四人退出了石室。
    与此同时,西码头校场。
    第三关,定心,地点在水牢。
    水牢就在校场南边,靠著江堤的一排低矮石屋下头。
    入口是个向下的石阶,阴气森森。
    曹官爷领头,章承禹也跟著。
    剩下三人,严崢,孙銓,还有那个待定的地听,跟在后面。
    石阶很滑,长满青苔。
    往下走十来级,是个不大的平台,一扇包著铁皮的门挡在前面。
    门上有窥孔,透著凉气。
    一个刑律司的差役上前开了锁,推开铁门。
    里头黑得很。
    差役点了盏灯,提在手里,昏黄的光勉强照出个轮廓。
    这是个半地下石室,不大,靠里侧挖了个长方形的水池,约莫半人深。
    池水是墨绿色的,浑浊,水面上漂著些说不清的絮状物。
    水池边上砌著石台,滑腻腻的。
    四壁和顶上不断渗出水珠,落进池子里。
    滴滴答答的声音,在这里格外清晰。
    水池正上方,从屋顶垂下几根锈跡斑斑的铁链,末端没在水里。
    “这水牢,有些年头了。”
    曹官爷开口,声音泛起迴响。
    “里头的水,一半是江水,一半是————別的。”
    “怨气重,待久了,容易胡思乱想,生出心魔。
    “第三关,定心。很简单,也很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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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转过身,看著三人,“你们三个,轮流进去。坐在水池边那个石台上。一炷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