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水镜涤尘,那能一样吗?(5k)
    “严崢————你————你別太过分!”
    “杀人————杀人是要偿命的!”
    严崢往前一步,俯视瘫坐在地的刘麻子:“再加二十万,买这三条命。”
    他顿了顿,看向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阴先生,“算四条吧。”
    “给,还是不给?”
    刘麻子浑身发抖,“我————我————真没钱了!”
    这话说完,石室里静得只剩几道喘息。
    鬼婆直勾勾望著严崢,攥紧了龟壳。
    陶朱公脸上皮开肉绽,却强忍著不嚎了。
    铁指阎罗躺在地上,胸口的起伏微弱无比。
    角落里。
    阴先生已站直了身子,盯著严崢按在刀柄上的手。
    严崢扫过那四人。
    这时,刘麻子仰头看著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觉得,这人跟码头上那些横的愣的都不一样。
    那些人凶在面上,喊打喊杀,心里多少还存著点怕。
    怕规矩,怕上头,怕死。
    可眼前这人,话不多,眼神淡,下手却狠绝。
    像是心里头有桿秤,秤砣是冷的铁。
    早把什么都称量清楚了。
    思忖间,目光瞥向墙角那四个。
    鬼婆是早些年从西南那边流落过来的,懂些阴损法子,帮著镇场子,也帮料理过几个不听话的货物。
    陶朱公和铁指阎罗是后来重金请的。
    专做这骗人害命的勾当,手里不知折了多少条冤魂。
    阴先生来得最晚,可架子最大,据说真有些门道,不是纯粹唬人的。
    这四个人,是他刘麻子在鬼门渡立足,掏空那些力役血汗的倚仗。
    也是他孝敬上头,打点关係的本钱。
    可眼下,本钱要被人连根刨了。
    “我————我给————”
    “再————再打欠条————”
    “月息,照旧。”严崢补了一句。
    刘麻子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九出十三归,利滚利,二十万————
    这是要把他骨髓都吸乾。
    无可奈何,只能让疤脸又拿来纸笔。
    正要写的时候。
    “算了。”
    严崢冷不丁地说了这句话。
    鬼婆最先察觉不对,身子往后缩。
    陶朱公捂著脸的手放下,露出模糊的血肉,眼神惊恐。
    铁指阎罗似乎也感应到杀机,眼皮颤动。
    阴先生站著没动,兜帽下的灰白眼珠,一瞬不瞬。
    “你们先前欠下的帐,刘管事买不起。”
    鬼婆嘶声道:“严————严管事————老婆子————
    老婆子有眼不识泰山————您高抬贵手————
    我————我这就滚出西码头————永不————”
    话没说完。
    刀光一闪。
    並不炫目,只是快。
    她低下头,看见胸口,慢慢泛开一片暗红。
    “啪嗒!”
    龟壳掉在地上,裂成几瓣。
    张了张嘴,却只有血沫涌出来。
    身子顺著石壁滑倒,抽搐两下,不动了。
    陶朱公连滚带爬想往门口跑。
    刚爬起来,背后一道寒气透入。
    胖大的身躯僵住,缓缓回头,看见严崢收刀的背影。
    他伸手想摸后背,手抬到一半,力气便散了。
    “扑通!”
    压碎了地上黑陶娃娃。
    铁指阎罗睁开了眼,盯著走近的严崢。
    独臂动了动,想抬起来,可方才反噬太重,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严崢走到他身前,低头看了看。
    铁指阎罗嘴唇翕动,像是求饶。
    斩阴刀落下,点在他眉心。
    一点红痕出现,隨即扩大。
    铁指阎罗眼中神采迅速涣散,头一歪,没了气息。
    最后是阴先生。
    自始至终,他没动,也没出声。
    直到严崢走到他面前三步处,他才道:“严管事————好狠的手段。”
    “比不上你们。”严崢道。
    “我们骗钱,害人,但————大多不直接要命。”
    灰白眼珠转动,“你不同。你杀伐果断,不留后患。
    是成大事的料子。”
    严崢没接这话。
    阴先生顿了顿,问道:“我那面照魂镜————你是如何看破的?
    那阴线虫的幻化,寻常人根本————”
    “碰巧。”严崢打断他。
    他慢慢抬起手,想摘掉兜帽,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我四人师从內城百阴叟,专研阴符幻术。
    今日死在你这碰巧之下,也算————命数。”
    听到百阴叟三字。
    旁边呆若木鸡的刘麻子浑身微震,眼里爆出一丝光亮。
    可没等他这丝光亮化成言语。
    又是一刀,比之前更快。
    阴先生没躲,也没挡。
    他只是挺直了背,灰白眼珠迎著刀光。
    刀锋掠过脖颈。
    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线。
    阴先生晃了晃,缓缓向后倒去。
    兜帽滑落,露出一张乾瘦蜡黄的脸。
    额角刺著个青黑符文。
    眼睛还睁著,望著石室顶棚,渐渐没了神采。
    石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刘麻子瘫在那儿,看著那四个往日里趾高气扬的高人,转眼就成了死人。
    脑子里嗡嗡作响。
    严崢收刀入鞘,转身,看向胡贵和祥子等人。
    “走。”
    祥子等人早已看得心惊肉跳,此刻闻言,如梦初醒。
    几人连忙握紧棍棒,护著拎钱的胡贵,跟著严崢往外走。
    经过刘麻子身边时,没人再看他一眼。
    直到严崢一行人的脚步声消失在石阶上方,刘麻子才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裤襠里湿冷黏腻,他也顾不上了。
    疤脸和几个受伤较轻的帮眾这才敢凑过来,扶他。
    “刘————刘管事————您————您没事吧?”
    刘麻子没应,只是盯著那四具尸体,眼神变幻不定。
    恐惧慢慢褪去,肉痛重新翻上来。
    紧接著,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严崢————”
    “你够狠————真够狠!”
    疤脸小声道:“管事,那.————那四————可都是————”
    “都是內城百阴叟的徒弟!”
    刘麻子打断他,“特別是阴先生,那是百阴叟的真传弟子!
    姓严的敢杀他们————他死定了。
    百阴叟绝不会放过他。”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来。
    “快,快去內城!不————先去找章大管事。
    把这事稟报上去!
    百阴叟的人死在我的地头,章大管事也不能不管。”
    疤脸连忙应著,一边搀他,一边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心里发毛。
    “那————这几位————的后事?”
    “先放著!”
    刘麻子吼道,“等百阴叟的人来了,自然有说法。
    现在————现在要紧的是把消息递上去。
    还有————”
    他喘了几口气,眼神阴狠,”那张欠条————哼,老子不还了,我看他严崢有没有命来討!”
    与此同时。
    出了鬼门渡地界,江风一吹,眾人才觉得那股血腥气散了些。
    天色已是黄昏,云压得低,江面泛著青光。
    一行人沿著江滩往回走,没人说话。
    胡贵拎著那袋钱,觉得手腕发酸。
    心里说不清是后怕,还是別的什么。
    祥子,李九几个,则不时偷眼去看前头严崢的背影。
    那道背影跟来时没什么两样。
    “咕嚕!”
    走著走著,队伍里不知谁肚子叫了一声。
    几个人忍不住低声笑了,气氛鬆快了些。
    严崢脚步未停,头也没回,只道:“胡贵,回去让灶上今晚加餐。
    肉管够,再去打几坛黄酒。”
    眾人一听,眼睛都亮了。
    祥子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大声应道:“好嘞!多谢严管事!”
    又走了一段,眼看引魂渡的轮廓就在前头。
    队伍里一个年轻力役,叫柱子的,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
    他快走几步,凑到祥子身边,小声问:“祥子哥,我————我有点不明白。
    “啥不明白?”祥子看他。
    柱子挠挠头,又小心地瞟了眼前面的严崢:“严管事————为啥不许咱们去赌,去嫖,去碰那些逍遥散。
    说那是消磨心气,是害人的东西。
    可————可他自个儿今天,不也去了赌档?
    还————还贏了那么多钱,杀了那些人————”
    他声音虽小,但前后的人都听见了。
    脚步不由得都慢了些,竖起耳朵。
    祥子也是一愣,张了张嘴,没立刻答上来。
    他下意识看向李九,李九皱著眉,似乎也在想。
    胡贵提著钱袋,嘆了口气。
    这时,走在前面的严崢,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声音飘过来。
    “柱子,你过来。”
    柱子嚇了一跳,脸有些白,忐忑地看了祥子一眼。
    祥子推了他一把:“快去。”
    柱子小跑到严崢侧后方,低著头:“严————严管事。”
    严崢没看他,缓缓走著。
    “你今年多大?”
    “十————十九。”
    ”
    “来码头几年了?”
    “一年多。”
    “攒下钱没?”
    柱子脸一红,囁嚅道:“没————没攒下。工钱刚发,买点吃的用的,就————就没了。
    有时候家里捎信来,还得找祥子哥他们借点。”
    “嗯。”
    严崢应了一声,又问,”那你觉得,赌档里那些贏了钱的,是本事大,还是运气好?”
    柱子想了想:“我————我看那些庄家,还有鬼婆他们,好像————好像有点本事。
    不过,严管事您今天把他们————”
    “我那是知道他们怎么骗人。”
    严崢打断他,“你知道么?”
    柱子摇头。
    “你不知道,进去赌,十赌九输。
    输光了工钱,怎么办?
    借印子钱。借了还不上,利滚利,怎么办?
    卖力气,卖命,卖儿卖女。”
    严崢语气平淡,“嫖呢?
    三十钱一次,你一月工钱多少?
    去了,染上一身病,怎么办?
    逍遥散更不用说,沾上了,人就不是人了,是鬼。”
    柱子听得头皮发麻。
    “我不让你们碰这些,不是因为这些东西本身一定就是恶。”
    严崢话锋一转,“赌,有赌的门道。
    嫖,有合欢双修的法子。
    毒,也能入药,能控人,能激发潜力。
    这大道三千,旁门左道也是道。”
    这话让柱子,还有后面竖著耳朵听的眾人,都愣住了。
    严崢继续道:“可这些东西,就像山里的猛虎。
    你赤手空拳,身无长物,往里跳,那就是送死。
    你得先有刀,有弓,练好力气。
    等你什么时候,自己成了打虎將,开个赌坊,立个合欢宗,建个毒门,都隨你。
    那是你的本事,你的道。”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但现在,你们有什么?
    一把子力气,一身伤病,口袋里几个叮噹响的香火钱。
    胸口一点快要磨灭的不甘心。
    这就是你们全部的本钱。”
    “拿这点本钱,去跟刘麻子,跟那些设局的老千,跟那些吸髓敲骨的傢伙玩?
    玩得过么?
    眾人沉默。
    江风呼呼地吹,刮在脸上,有点冷,却让脑子清醒了些。
    “我今日去,是去掀桌子。”
    严崢语气转冷,“因为他们把桌子摆到了眼皮子底下,用那些玩意儿,勾引兄弟,吸我们的血。
    我去,是告诉他们,引魂渡的人,不是他们隨便拿捏的猪羊。
    我贏钱,是破他们的局。
    我杀人,是断他们的爪牙。
    这跟你们自己一头扎进去,被人骗光抢光,是一回事么?”
    柱子脸涨得通红,头垂得更低:“不————不是一回事。严管事,我————我错了。”
    “嗯。
    严崢语气缓了些,“咱们现在弱小,就得抱成团,把力气用在正地方。
    练功,长本事,攒家底。
    等哪天,你们一个个练得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兜里揣著大把香火钱,心里装著见识和胆气。
    到那时,你们想怎么活,是开宗立派,还是逍遥快活,都由得你们自己。
    但现在,不行。”
    他重新转身,朝引魂渡走去。
    “因为现在,你们输不起。”
    眾人跟在后面,咀嚼著这番话。
    回到引魂渡。
    木楼前空地上,灶火早已烧旺。
    大锅里燉著肥肉和骨头,浓香飘出老远。
    几坛黄酒也搬了出来。
    力役们收工回来,听说今晚加餐,还有酒。
    一个个喜笑顏开,围著灶火议论纷纷。
    严崢让胡贵把八万钱收好,那张欠条也妥善存放。
    他自己没去吃饭,径直回了临江小院。
    关上门,点起油灯。
    屋里静下来。
    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今日鬼门渡一行,看似顺利,实则凶险。
    那四人手段诡异,若非仗著水脉洞幽窥破虚实,又有枯木逢春稳住心神,再加上通幽水关对阴邪之气的涤盪克制,胜负犹未可知。
    特別是最后斩杀阴先生,对方提及的百阴叟,让他心头微沉。
    內城的人物,牵扯进来,麻烦不会小。
    但这些纷扰,此刻都需暂时压下。
    心神沉入丹田。
    那截老根虚影虬结稳固,青气盎然。
    而在其侧,一点幽蓝微光,比之前明亮了许多,正是涡旋晶所化。
    此刻,这幽蓝微光正缓缓旋转。
    转动间,一丝丝清凉气息散发出来,与木行青气隱隱呼应。
    今日连番动用【水脉洞幽】,让他对水关有了更深体会。
    此刻静心感悟,幽蓝微光深处,有潮汐涌动,有暗流潜藏。
    更有一面澄澈的镜子。
    他引导心神,触碰那面镜子。
    剎那间,意识被吸入一片无边水域。
    水下暗流的走向,水中微尘的浮动,都隨之反馈回来。
    不仅如此,还能向內映照,涤盪己身,驱除外邪,安定心神。
    【水镜涤尘】
    四个字自然浮现在严崢心间。
    背便是水关修为精进,结合涡旋晶特性,觉醒的神通。
    此神通,向外,可如镜映照,洞悉一定范围內,与水关联之物的痕跡气息,能窥破幻术虚妄。
    向內,可涤盪身心,清除侵扰,稳固神魂。
    严崢缓缓睁开眼,眸中一抹蓝光闪过,旋即隱去。
    伸出手指,意念微动,渗出一缕清凉水汽。
    背水汽缓缓拂过桌面。
    桌上一点点尘埃,连同身上的阴晦气息,被隨之抹去,变得洁净清爽。
    “不错。”
    严崢低声自语。
    背【水镜涤尘】虽不直接增加战力,但在探查,防御,辅助修行上,妙用无穷。
    配合原有神通天赋,手段操加多样。
    他再次闭捧,巩固修为。
    【修为:通幽水关(10%)】
    一夜无话。
    第二天,引魂渡一切如常。
    力役们照旧上工,练功,吃昆。
    只是私下里,昨日严崢带人去鬼门渡,连贏数局,逼得刘麻子写下巨债,还斩了四个高人的消息,早已传开。
    力役们看严崢的眼神,除了以往的感激,操多了敬畏。
    干活时,號子喊得操响。
    练功时,架势摆得操足。
    严崢没特意说什么,只让胡贵把伙食再提升了一点。
    又嘱咐祥子等人,练功时多加指点。
    特別是那几个心思活泛,有点跳脱的,看得紧些。
    晌午刚过,胡贵来报,说忘川滩的许疯子和常禿子联袂来访,已到渡口。
    严崢正在木楼里翻看近几日各条船的货单,闻言抬头:“请他们上来。”
    不多时,楼梯响动。
    许疯子一头乱髮,眼珠子外凸,嘴角下撇,走路丐丐悠悠,像是没睡醒。
    可那眼神扫过来,总有股不管不顾的乍劲。
    常禿子跟在他身后,麵皮白净,脑门鋥亮,三分笑,眼睛眯著。
    看起来一团和气。
    “严老弟!忙著呢?”
    许疯子进门就嚷,也不等招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腿。
    常禿子则拱了拱手,笑容可掬:“严管事,冒昧打扰。”
    “两位管事客气,请坐。”严崢放下货单,示意胡贵看茶。
    许疯子打量了一下背木楼,撇撇嘴:“严老弟,你背地方,也太素净了。
    哪像个管事的派头?
    哥哥我那儿,別的不说,光是会客的堂屋,就比你背里大两倍,红木椅子,全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