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十里烟波，雾中行商
严崢阴瞳微凝，盯著那灰影。
婴啼声悽厉钻耳，搅得心里发毛。
船上几个弟兄脸色都有些发白，握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別慌，”
声音压住了那恼人的啼哭，”稳住船，莫要下水，也別乱跑。”
说话间，那坟头婴已爬出芦苇丛，露出了全貌。
果真是个婴儿模样，只是浑身皮肤灰败起皱，像泡了水的陈年草纸。
头颅奇大，几乎占了一半身子，一双眼睛黑洞洞的，没有眼白。
只有两点幽绿磷火在深处跳动。
四肢著地，所过之处，滩涂上的枯草迅速蒙上一层灰败死气。
它爬到离船约三丈远的滩涂边缘，停住了。
歪著那不成比例的大脑袋，看向运米船。
更准確地说，是看向船舱里那十个阴木箱子。
“果然是衝著寒髓来的。”
马爷低声道，“寒髓乃极阴之地凝结的精华，对这等阴秽之物，有致命的吸引力。”
钟鷂子啐了一口：“他娘的，晦气！严兄弟，咋办？这玩意儿看著邪性，寻常刀剑怕是不顶用。”
严崢没答话，他在观察。
阴瞳之下，这坟头婴周身缠绕著浓郁的黑灰色怨气。
核心处却有一点微弱纯白灵光。
那是它夭折时残存的一点先天胎息，也是它所有执念邪力的根源。
寻常对付阴物的法子，如阳火符咒，或许能伤它，却难灭其根本，反而可能激起凶性。
他想到了刚获得的【水府敕令】。
这天赋统御水属阴气，对水鬼溺魂有奇效，不知对这由土中怨气滋生的坟头婴如何？
正思忖间，那坟头婴似是耐不住了。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比之前尖锐十倍的啼哭。
“哇啊！”
声音化作灰黑波纹，向运米船席捲而来。
波纹过处，江水泛起细密泡沫。
船身木板发出呻吟。
眾人只觉得头脑一阵昏沉，气血翻腾，耳膜刺痛。
“捂住耳朵！”钟鷂子大吼，自己却晃了晃，险些栽倒。
严崢首当其衝，但他识海稳固，又有诸般神通护体，只是微微蹙眉。
眼看音波將至，他左手抬起，虚虚一按。
“静。”
一股水蓝灵光自掌心扩散，与那灰黑音波撞在一处。
“嗤————”
灰黑音波撞上蓝色灵光，迅速消融瓦解。
那刺耳的啼哭也渐渐停止。
坟头婴似乎愣了愣，黑洞洞的眼睛转向严崢，幽绿磷火跳动得更急了。
“有点意思。”严崢心中稍定，水府敕令对怨气也有克制之效。
他往前踏了一步，站在船舷边，俯视著滩涂上的邪物。
“尘归尘，土归土。你既非此间应有之物，何苦滯留，徒增罪孽？”
严峰开口，试图沟通那一点残存的先天灵光。
坟头婴听了，浑身怨气一涨，发出怪声，像是在嘲笑。
四肢发力，灰影贴著滩涂泥泞的表面，疾扑船舷。
速度快得惊人。
“拦住它！”
钟鷂子拔刀，他手下弟兄也强忍不適，挥刀砍去。
刀锋掠过，却如同砍中虚影，只劈散了一缕灰气。
坟头婴一扭，避开刀锋，细小爪子已搭上船舷，就要翻上来。
就在此时，严崢右脚在船板上一跺。
“退！”
船身周围的江水，升起一圈尺许高的水幕。
水幕浑浊，却蕴著驱邪镇煞之力。
正是水府敕令调动水灵之气的显化。
“嗤啦！”
坟头婴爪子触碰到水幕，冒起大股黑烟。
缩回爪子，跌落滩涂，怨毒盯著严崢，周身灰气翻滚。
开始四肢踞地，张开那不成比例的大嘴，深深一吸。
野狗滩上沉积多年的阴煞死气，化作缕缕灰黑气流，疯狂涌入口中。
那灰败的躯体像吹气般鼓胀起来。
皮肤下好像有无数小虫在蠕动，气息节节攀升。
那两点幽绿磷火也变成了惨碧色，凶焰滔天。
“它在吸食地阴之气！”
马爷脸色一变，“这野狗滩早年是乱葬岗，阴煞沉积不知多少年，若让它吸饱了，怕是要化成更凶的玩意儿！”
严崢也感觉到了压力。
这坟头婴借地利之势，怨气与地阴结合，力量暴涨。
单凭水府敕令的驱散，怕是难以迅速拿下。
拖延下去，恐生变故。
眼神一冷，右手按上腰间斩阴刀柄。
左手却再次结印，此次印诀更为繁复古奥，隱隱有潮汐之音伴隨。
“水府敕令，江河听召！”
隨著一声低喝，忘川江水活了过来。
船身周围的江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不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水行灵气被剥离出来，匯聚到左手印诀之上，化作深蓝水光。
內部似有无数细密符文流转。
与此同时，丹田內那截老根虚影亦隨之摇曳。
丝丝青木生机之气融入水光之中，使之更添一份柔韧灵性。
那坟头婴也感受到了威胁，吸食阴煞的速度更快。
躯体已膨胀到原先的两倍大，像个畸形的肉球。
表面浮现出扭曲痛苦的婴儿面孔虚影。
“去！”
严崢左手印诀向前一指。
那团深蓝水光射出，在空中一分为二，二分为四。
瞬息间，化作数十道纤细的水蓝丝线，交织成一张大网，朝著坟头婴当头罩下。
坟头婴厉啸，身体喷出大股粘稠的黑气。
“滋滋！”
黑气与水网接触，发出声响，互相消磨。
水网的光芒略黯，越收越紧，渗入灰黑怨气之中。
“呜————哇！！”
那声音已不似婴孩，倒像无数冤魂齐声尖嚎。
滩涂被它刨出深坑，泥水四溅。
但越是挣扎，水网收得越紧。
水蓝灵光与灰黑怨气剧烈衝突。
严崢维持著印诀，额头见汗。
这坟头婴吸食了过多地阴之气，比预想的更难缠。
心念电转，阴瞳锁定那邪物核心处的纯白灵光。
“执迷不悟，便送你一程！”
食指与中指併拢，亮起一点纯粹耀眼的金芒。
这一点金芒，凝练无比，锋锐无匹，专破邪祟阴体。
“破！”
並指如剑，隔空虚点。
那一点金芒脱指飞出，快得超越视线，如同瞬移，命中了那点纯白灵光。
“啵————”
纯白灵光熄灭。
坟头婴僵住。
那膨胀畸形的躯体颤抖起来。
表面的婴儿面孔虚影齐齐发出悲鸣，然后从头部开始，寸寸崩解。
怨气化作道道黑烟，被水蓝丝线卷绞，最终彻底湮灭。
滩涂上，只留下一小撮灰烬，被江风一吹，了无痕跡。
野狗滩重归寂静。
钟鷂子和手下弟兄看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们见过法师驱邪，见过武者斩妖。
却从未见过这般举重若轻，以水化网，以金破核的玄妙手段。
马爷舒了一口气，擦去额头的冷汗，低声道：“好险————阿崢，你这手本事，怕是內城那些专司降魔的法师，也未必及得上。”
严崢缓缓收功，调匀有些紊乱的气息。
他摇摇头：“取巧而已，这坟头婴灵智不高，全靠本能和怨气。
若是遇上更狡猾凶厉的，就没这么容易了。”
话虽如此，心中对【水府敕令】的威能有了更深的认识。
此天赋在水域附近，確有奇效。
不仅可御水，更能调动水灵之气形成攻防，对阴煞怨气克制明显。
“此地不宜久留，”
严崢望向雾气渐散的江面，“钟大哥，抓紧时间，儘快通过野狗滩。”
“是！”钟鷂子回过神来，连忙招呼手下，“快，摇櫓！离开这鬼地方！”
运米船再次起航，驶入前方。
天色越来越亮，东方泛起鱼肚白，驱散了不少夜间阴森。
眾人经过连番惊嚇激斗，都有些疲惫，但不敢鬆懈，强打精神操控船只。
严峰迴到船舱口坐下，闭目调息。
马爷坐在他对面，拿出孟婆给的滷味和酒，分给眾人压惊。
那滷味是阴间特製的鬼头菇和风乾阴鱼肉，滋味奇特。
入腹后化作股股暖流，舒缓紧绷的神经。
酒也是阴蜜酿的，虽不如孟婆店里那坛陈年，但几口下肚，也让人精神一振。
“严兄弟，方才那手段，可是水法？”
钟鷂子忍不住问道。
走南闯北，他也见识过一些修炼水行术法的修士。
但如严崢这般精妙莫测的，实属罕见。
严崢睁开眼，含糊道：“算是吧，偶有所得。”
钟鷂子识趣地不再多问，转而道：“过了野狗滩，前面就是十里烟波。
那地方终年雾气不散，水道复杂，极易迷航。
也是各路牛鬼蛇神最喜欢蹲守打闷棍的地方。
咱们得格外小心。”
“雾气————”严崢若有所思，“可能驱散？”
钟鷂子苦笑：“难，那雾气並非寻常水汽。
据说混杂了阴脉冥气和亡魂执念，寻常法术难以驱散，罗盘在其中也会失灵。
只能靠老船工的经验和眼力，慢慢摸过去。
运气好，个把时辰能过。
运气不好，转上一天一夜也不稀奇。”
正说著，船已驶入一片异常平静的水域。
江面宽阔，水流缓慢。
前方视线尽头，升腾起一片灰濛雾气，像一堵无边无际的灰墙，横亘在江面上。
雾气之中，似有山峦轮廓，又似有帆影幢幢，看不真切。
只觉压抑感扑面而来。
这就是十里烟波。
运米船缓缓靠近雾墙边缘。
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那雾气的怪异。
它並不湿冷，反而有种乾燥的阴寒。
吸入鼻中，隱隱陈年灰尘和淡淡腥甜之味。
雾气浓得化不开，光线透入极少。
船头刚进入雾中几步远，船尾的人就有些看不清船头了。
钟鷂子令手下点起特製的风灯。
这灯罩是特製的鱼鰾胶混了磷粉。
灯光是幽绿色，穿透力比寻常灯火强些，但在浓雾中也只能照亮方圆两三丈的水面。
“大家跟紧，莫要走散。水侯子，你嗓门大，每隔半盏茶就喊一声，报个平安。”
钟鷂子沉声吩咐，“严兄弟，马爷，你们居中，留意四周动静。”
船驶入浓雾，仿佛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诡譎世界。
四周一片死寂，连水声都变得沉闷模糊。
只有船桨拨水的哗啦声，和水侯子间隔的喊声。
“平安”
“平安””
声音在雾气中迴荡，显得空洞遥远。
阴瞳在浓雾中也受到极大限制，只能看清十丈左右。
严峰全神戒备，手一直搭在刀柄上。
雾气中，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时隱时现，却找不到来源。
行了约莫一刻钟。
前方雾气中，隱约传来类似铃鐺碰撞的声响。
叮叮噹噹！
清脆又诡异。
“有动静！”瞭望的弟兄低呼。
眾人凝神望去。
只见前方雾气翻涌，缓缓驶出一艘船。
那船样式古老，像是阳间画舫。
船身朱漆斑驳，掛著褪色的纱幔。
船头船尾各掛著一串白纸灯笼。
灯笼上写著模糊的墨字，灯光也是幽绿色。
甲板上，似有人影晃动，却看不清面目。
只有丝竹之声和嬉笑低语传来，隔著雾气，听不真切。
画舫与运米船缓缓接近，在相隔约五六丈时，並行而驶。
纱幔掀开一角，一个穿著锦缎长衫，头戴瓜皮小帽的老者探出身。
他朝著运米船拱手，脸上是生意人特有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在幽绿灯光映衬下，显得有些僵硬。
“诸位客官，行路辛苦。
小老儿这船上有热茶点心，有上好的烟土。
还有刚到的新鲜货，可要上船歇歇脚，挑拣挑拣？”声音尖细又市侩。
钟鷂子脸色微变，低声道：“是雾中行商！
千万別搭理！他们卖的东西，都是用阴冥之物幻化。
或是活人精气所炼，沾上就甩不脱！”
严崢也看出那画舫气息不对，阴气极重。
却非厉鬼凶煞，而是更隱晦的诡异存在。
他微微摇头，示意眾人不要回应。
那老者见无人应答，也不恼，依旧笑著，又从身后摸出几样物事展示。
一个晶莹剔透的玉瓶，里面似有液体流动。
一把锈跡斑斑却煞气隱现的短剑。
还有一本封皮乌黑的书册。
“客官看看这个，忘忧露，喝一口烦恼全消————”
“这把噬魂匕，锋利无比，专破护体罡气————”
“还有这《阴符秘录》，记载了不少实用的阴间术法————”
“价钱好商量，香火钱，阳气，寿数，一段记忆，都可以换————”
话语有种莫名的诱惑力，钻进耳朵里，让人不由自主生出贪婪。
一个摇櫓的弟兄眼神开始恍惚，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好似被那忘忧露吸引。
严崢阴瞳微凝，盯著那灰影。
婴啼声悽厉钻耳，搅得心里发毛。
船上几个弟兄脸色都有些发白，握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別慌，”
声音压住了那恼人的啼哭，”稳住船，莫要下水，也別乱跑。”
说话间，那坟头婴已爬出芦苇丛，露出了全貌。
果真是个婴儿模样，只是浑身皮肤灰败起皱，像泡了水的陈年草纸。
头颅奇大，几乎占了一半身子，一双眼睛黑洞洞的，没有眼白。
只有两点幽绿磷火在深处跳动。
四肢著地，所过之处，滩涂上的枯草迅速蒙上一层灰败死气。
它爬到离船约三丈远的滩涂边缘，停住了。
歪著那不成比例的大脑袋，看向运米船。
更准確地说，是看向船舱里那十个阴木箱子。
“果然是衝著寒髓来的。”
马爷低声道，“寒髓乃极阴之地凝结的精华，对这等阴秽之物，有致命的吸引力。”
钟鷂子啐了一口：“他娘的，晦气！严兄弟，咋办？这玩意儿看著邪性，寻常刀剑怕是不顶用。”
严崢没答话，他在观察。
阴瞳之下，这坟头婴周身缠绕著浓郁的黑灰色怨气。
核心处却有一点微弱纯白灵光。
那是它夭折时残存的一点先天胎息，也是它所有执念邪力的根源。
寻常对付阴物的法子，如阳火符咒，或许能伤它，却难灭其根本，反而可能激起凶性。
他想到了刚获得的【水府敕令】。
这天赋统御水属阴气，对水鬼溺魂有奇效，不知对这由土中怨气滋生的坟头婴如何？
正思忖间，那坟头婴似是耐不住了。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比之前尖锐十倍的啼哭。
“哇啊！”
声音化作灰黑波纹，向运米船席捲而来。
波纹过处，江水泛起细密泡沫。
船身木板发出呻吟。
眾人只觉得头脑一阵昏沉，气血翻腾，耳膜刺痛。
“捂住耳朵！”钟鷂子大吼，自己却晃了晃，险些栽倒。
严崢首当其衝，但他识海稳固，又有诸般神通护体，只是微微蹙眉。
眼看音波將至，他左手抬起，虚虚一按。
“静。”
一股水蓝灵光自掌心扩散，与那灰黑音波撞在一处。
“嗤————”
灰黑音波撞上蓝色灵光，迅速消融瓦解。
那刺耳的啼哭也渐渐停止。
坟头婴似乎愣了愣，黑洞洞的眼睛转向严崢，幽绿磷火跳动得更急了。
“有点意思。”严崢心中稍定，水府敕令对怨气也有克制之效。
他往前踏了一步，站在船舷边，俯视著滩涂上的邪物。
“尘归尘，土归土。你既非此间应有之物，何苦滯留，徒增罪孽？”
严峰开口，试图沟通那一点残存的先天灵光。
坟头婴听了，浑身怨气一涨，发出怪声，像是在嘲笑。
四肢发力，灰影贴著滩涂泥泞的表面，疾扑船舷。
速度快得惊人。
“拦住它！”
钟鷂子拔刀，他手下弟兄也强忍不適，挥刀砍去。
刀锋掠过，却如同砍中虚影，只劈散了一缕灰气。
坟头婴一扭，避开刀锋，细小爪子已搭上船舷，就要翻上来。
就在此时，严崢右脚在船板上一跺。
“退！”
船身周围的江水，升起一圈尺许高的水幕。
水幕浑浊，却蕴著驱邪镇煞之力。
正是水府敕令调动水灵之气的显化。
“嗤啦！”
坟头婴爪子触碰到水幕，冒起大股黑烟。
缩回爪子，跌落滩涂，怨毒盯著严崢，周身灰气翻滚。
开始四肢踞地，张开那不成比例的大嘴，深深一吸。
野狗滩上沉积多年的阴煞死气，化作缕缕灰黑气流，疯狂涌入口中。
那灰败的躯体像吹气般鼓胀起来。
皮肤下好像有无数小虫在蠕动，气息节节攀升。
那两点幽绿磷火也变成了惨碧色，凶焰滔天。
“它在吸食地阴之气！”
马爷脸色一变，“这野狗滩早年是乱葬岗，阴煞沉积不知多少年，若让它吸饱了，怕是要化成更凶的玩意儿！”
严崢也感觉到了压力。
这坟头婴借地利之势，怨气与地阴结合，力量暴涨。
单凭水府敕令的驱散，怕是难以迅速拿下。
拖延下去，恐生变故。
眼神一冷，右手按上腰间斩阴刀柄。
左手却再次结印，此次印诀更为繁复古奥，隱隱有潮汐之音伴隨。
“水府敕令，江河听召！”
隨著一声低喝，忘川江水活了过来。
船身周围的江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不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水行灵气被剥离出来，匯聚到左手印诀之上，化作深蓝水光。
內部似有无数细密符文流转。
与此同时，丹田內那截老根虚影亦隨之摇曳。
丝丝青木生机之气融入水光之中，使之更添一份柔韧灵性。
那坟头婴也感受到了威胁，吸食阴煞的速度更快。
躯体已膨胀到原先的两倍大，像个畸形的肉球。
表面浮现出扭曲痛苦的婴儿面孔虚影。
“去！”
严崢左手印诀向前一指。
那团深蓝水光射出，在空中一分为二，二分为四。
瞬息间，化作数十道纤细的水蓝丝线，交织成一张大网，朝著坟头婴当头罩下。
坟头婴厉啸，身体喷出大股粘稠的黑气。
“滋滋！”
黑气与水网接触，发出声响，互相消磨。
水网的光芒略黯，越收越紧，渗入灰黑怨气之中。
“呜————哇！！”
那声音已不似婴孩，倒像无数冤魂齐声尖嚎。
滩涂被它刨出深坑，泥水四溅。
但越是挣扎，水网收得越紧。
水蓝灵光与灰黑怨气剧烈衝突。
严崢维持著印诀，额头见汗。
这坟头婴吸食了过多地阴之气，比预想的更难缠。
心念电转，阴瞳锁定那邪物核心处的纯白灵光。
“执迷不悟，便送你一程！”
食指与中指併拢，亮起一点纯粹耀眼的金芒。
这一点金芒，凝练无比，锋锐无匹，专破邪祟阴体。
“破！”
並指如剑，隔空虚点。
那一点金芒脱指飞出，快得超越视线，如同瞬移，命中了那点纯白灵光。
“啵————”
纯白灵光熄灭。
坟头婴僵住。
那膨胀畸形的躯体颤抖起来。
表面的婴儿面孔虚影齐齐发出悲鸣，然后从头部开始，寸寸崩解。
怨气化作道道黑烟，被水蓝丝线卷绞，最终彻底湮灭。
滩涂上，只留下一小撮灰烬，被江风一吹，了无痕跡。
野狗滩重归寂静。
钟鷂子和手下弟兄看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们见过法师驱邪，见过武者斩妖。
却从未见过这般举重若轻，以水化网，以金破核的玄妙手段。
马爷舒了一口气，擦去额头的冷汗，低声道：“好险————阿崢，你这手本事，怕是內城那些专司降魔的法师，也未必及得上。”
严崢缓缓收功，调匀有些紊乱的气息。
他摇摇头：“取巧而已，这坟头婴灵智不高，全靠本能和怨气。
若是遇上更狡猾凶厉的，就没这么容易了。”
话虽如此，心中对【水府敕令】的威能有了更深的认识。
此天赋在水域附近，確有奇效。
不仅可御水，更能调动水灵之气形成攻防，对阴煞怨气克制明显。
“此地不宜久留，”
严崢望向雾气渐散的江面，“钟大哥，抓紧时间，儘快通过野狗滩。”
“是！”钟鷂子回过神来，连忙招呼手下，“快，摇櫓！离开这鬼地方！”
运米船再次起航，驶入前方。
天色越来越亮，东方泛起鱼肚白，驱散了不少夜间阴森。
眾人经过连番惊嚇激斗，都有些疲惫，但不敢鬆懈，强打精神操控船只。
严峰迴到船舱口坐下，闭目调息。
马爷坐在他对面，拿出孟婆给的滷味和酒，分给眾人压惊。
那滷味是阴间特製的鬼头菇和风乾阴鱼肉，滋味奇特。
入腹后化作股股暖流，舒缓紧绷的神经。
酒也是阴蜜酿的，虽不如孟婆店里那坛陈年，但几口下肚，也让人精神一振。
“严兄弟，方才那手段，可是水法？”
钟鷂子忍不住问道。
走南闯北，他也见识过一些修炼水行术法的修士。
但如严崢这般精妙莫测的，实属罕见。
严崢睁开眼，含糊道：“算是吧，偶有所得。”
钟鷂子识趣地不再多问，转而道：“过了野狗滩，前面就是十里烟波。
那地方终年雾气不散，水道复杂，极易迷航。
也是各路牛鬼蛇神最喜欢蹲守打闷棍的地方。
咱们得格外小心。”
“雾气————”严崢若有所思，“可能驱散？”
钟鷂子苦笑：“难，那雾气並非寻常水汽。
据说混杂了阴脉冥气和亡魂执念，寻常法术难以驱散，罗盘在其中也会失灵。
只能靠老船工的经验和眼力，慢慢摸过去。
运气好，个把时辰能过。
运气不好，转上一天一夜也不稀奇。”
正说著，船已驶入一片异常平静的水域。
江面宽阔，水流缓慢。
前方视线尽头，升腾起一片灰濛雾气，像一堵无边无际的灰墙，横亘在江面上。
雾气之中，似有山峦轮廓，又似有帆影幢幢，看不真切。
只觉压抑感扑面而来。
这就是十里烟波。
运米船缓缓靠近雾墙边缘。
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那雾气的怪异。
它並不湿冷，反而有种乾燥的阴寒。
吸入鼻中，隱隱陈年灰尘和淡淡腥甜之味。
雾气浓得化不开，光线透入极少。
船头刚进入雾中几步远，船尾的人就有些看不清船头了。
钟鷂子令手下点起特製的风灯。
这灯罩是特製的鱼鰾胶混了磷粉。
灯光是幽绿色，穿透力比寻常灯火强些，但在浓雾中也只能照亮方圆两三丈的水面。
“大家跟紧，莫要走散。水侯子，你嗓门大，每隔半盏茶就喊一声，报个平安。”
钟鷂子沉声吩咐，“严兄弟，马爷，你们居中，留意四周动静。”
船驶入浓雾，仿佛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诡譎世界。
四周一片死寂，连水声都变得沉闷模糊。
只有船桨拨水的哗啦声，和水侯子间隔的喊声。
“平安”
“平安””
声音在雾气中迴荡，显得空洞遥远。
阴瞳在浓雾中也受到极大限制，只能看清十丈左右。
严峰全神戒备，手一直搭在刀柄上。
雾气中，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时隱时现，却找不到来源。
行了约莫一刻钟。
前方雾气中，隱约传来类似铃鐺碰撞的声响。
叮叮噹噹！
清脆又诡异。
“有动静！”瞭望的弟兄低呼。
眾人凝神望去。
只见前方雾气翻涌，缓缓驶出一艘船。
那船样式古老，像是阳间画舫。
船身朱漆斑驳，掛著褪色的纱幔。
船头船尾各掛著一串白纸灯笼。
灯笼上写著模糊的墨字，灯光也是幽绿色。
甲板上，似有人影晃动，却看不清面目。
只有丝竹之声和嬉笑低语传来，隔著雾气，听不真切。
画舫与运米船缓缓接近，在相隔约五六丈时，並行而驶。
纱幔掀开一角，一个穿著锦缎长衫，头戴瓜皮小帽的老者探出身。
他朝著运米船拱手，脸上是生意人特有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在幽绿灯光映衬下，显得有些僵硬。
“诸位客官，行路辛苦。
小老儿这船上有热茶点心，有上好的烟土。
还有刚到的新鲜货，可要上船歇歇脚，挑拣挑拣？”声音尖细又市侩。
钟鷂子脸色微变，低声道：“是雾中行商！
千万別搭理！他们卖的东西，都是用阴冥之物幻化。
或是活人精气所炼，沾上就甩不脱！”
严崢也看出那画舫气息不对，阴气极重。
却非厉鬼凶煞，而是更隱晦的诡异存在。
他微微摇头，示意眾人不要回应。
那老者见无人应答，也不恼，依旧笑著，又从身后摸出几样物事展示。
一个晶莹剔透的玉瓶，里面似有液体流动。
一把锈跡斑斑却煞气隱现的短剑。
还有一本封皮乌黑的书册。
“客官看看这个，忘忧露，喝一口烦恼全消————”
“这把噬魂匕，锋利无比，专破护体罡气————”
“还有这《阴符秘录》，记载了不少实用的阴间术法————”
“价钱好商量，香火钱，阳气，寿数，一段记忆，都可以换————”
话语有种莫名的诱惑力，钻进耳朵里，让人不由自主生出贪婪。
一个摇櫓的弟兄眼神开始恍惚，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好似被那忘忧露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