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断崖下的风已经变了。
    江无涯靠在石壁上,眼皮微闔,第九重引气环在体內缓缓流转,灵力如细流般填补昨夜潜伏消耗的空隙。他没睡,只是闭目调息。耳边风声忽急忽缓,起初是自然流动,后来却夹杂著一丝异样——地底传来轻微震颤,频率越来越密,像是某种机关被触发前的预兆。
    他睁眼,手指按在地面。
    不是脚步,也不是挖掘声。这是火油引信点燃后沿著地道蔓延的震动波,速度极快,方向直指凡城北门下方。
    计划提前了。
    他立刻起身,箭筒仍绑在腰间,但此刻已无需传递消息。信使鸦被截杀,苍云宗不会来得及反应。残党丁既然敢提前动手,说明他们已確认无人干预。而他若再犹豫,北门百姓將在睡梦中被火浪吞没。
    他跃下断崖,脚踩碎石也不停步,身形贴著山脊线疾行。三十里距离,寻常修士御风也要半炷香,但他不能等风助势。他激活风域,不是为了隱匿,而是將气流缠绕双足,借推力腾跃前行。每一步踏出,脚下沙土炸开一圈浅坑,速度快得几乎拖出残影。
    远处凡城轮廓在晨雾中浮现,东市屋顶连成一片灰瓦,安静得反常。没有鸡鸣,没有炊烟,连守夜更夫的梆子声都听不见。这不对。北门一带多为贫户聚居,天未亮便有人挑水劈柴,如今死寂一片,只能说明——妖兽已入城,或即將破土。
    他提速。
    接近北郊荒野时,地面震动愈发剧烈。前方三十丈外,泥土突然隆起,裂开一道口子,焦黑的烟从缝隙中喷出。紧接著,一头形似巨狼的妖兽猛然窜出,浑身覆满赤鳞,四爪带火,落地即扑向最近的民房。屋檐瞬间燃起,火舌卷上隔壁墙壁。
    第二道裂口在十步外炸开,又衝出三头妖兽,形態各异,有的背生骨刺,有的口吐绿雾。它们不攻击房屋,直奔街道中央——那里正是人流最密集的早市入口。百姓开始尖叫,四散奔逃,但慌乱中互相推搡,反倒堵住了巷口。
    江无涯不再靠近。
    他知道,自己必须立於高处,才能覆盖全城感知,才能让风龙之力不受阻碍。他纵身一跃,足尖在倒塌的墙垣上连点三次,身形如箭射向凡城北门城墙。最后一跳,他双手扒住城垛,借力翻上,稳稳落在最高处。
    风从背后吹来,带著血腥与焦味。
    他双臂张开,体內的妖力洪流瞬间被引动。这不是普通的灵力运转,而是本体蜈蚣真身在百里之外的地穴中同步觉醒——求生进化系统第一次在他未主动兑换的情况下自行运转,生存值疯狂跳动,【基因跃迁】模块自动激活,將储存的进化能量全部注入人形分身。
    他能感觉到,每一寸骨骼都在扩张,经脉如河床被冲开,心臟跳动一次,便有一股热流冲向四肢百骸。这不是突破,是强行催发。他知道代价是什么——擬形化人与本体共享痛感,一旦损伤过重,真身也会崩解。但他没得选。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在空中化作血雾,融入风域漩涡。
    风开始旋转,起初是围绕他身体打转,接著向上拉伸,形成一道贯穿天地的螺旋气柱。云层被撕开,露出青灰色的天幕。气流越转越快,发出尖锐呼啸,仿佛有巨兽在云端咆哮。
    然后,它出现了。
    百丈长的风龙自高空盘旋而下,身躯由纯粹气流凝聚而成,龙首狰狞,双角如刀,瞳孔是两团旋转的风暴核心。它没有实体,却压得空气嗡鸣作响,所过之处,地面沙石悬浮而起,屋顶瓦片尽数掀飞。
    第一头冲向人群的妖兽刚扑到巷口,风龙尾扫而至,如同巨鞭抽在脊背上,当场將其砸进地底三尺,筋骨尽断,再无声息。
    第二波妖兽仰头嘶吼,试图结阵抵抗,可风龙张口一吼,音浪如实质衝击波横扫而出,七头妖兽齐齐倒退,耳朵流血,眼球爆裂,跪在地上抽搐不止。
    残党丁从第三道裂口中跃出,手持一柄锯齿弯刀,脸上闪过惊怒。他显然没料到会有外力介入,更没想到这力量如此恐怖。他怒吼一声,挥刀劈向风龙腹部,刀锋划过气流,只留下一道短暂裂痕,隨即被狂风吞没。
    风龙一个甩头,龙角直接撞上他的胸口。
    残党丁整个人如断线风箏般飞出,穿过半条街,狠狠钉进北门外三十丈处的土坡,胸口塌陷,口鼻溢血,四肢抽搐,一时竟无法动弹。
    风龙並未追击。
    它盘旋在凡城上空,龙躯环绕整座城池一圈,每一次呼吸都带动风云翻涌。那些藏在地道深处、尚未衝出的妖兽感受到这股威压,本能地瑟缩回洞穴,不敢再动。
    城中百姓全都停下奔逃,抬头望著天空。
    老人跪倒在地,双手合十;孩童躲在母亲身后,只敢露出眼睛;年轻壮丁握紧木棍铁叉,却不敢上前。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人站在城头,竟能召出龙形风暴,一击退敌。
    江无涯站在原地,气息微乱。
    他能感觉到,刚才那一招几乎耗尽了积蓄的妖力。风龙虽成,但维持时间有限,若非残党丁带来的妖兽数量不多,且未经真正统合,这一击未必能奏效。他低头看了眼袖口,布料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內衬的毒刺机关,簧扣微微鬆动,显然是刚才发力时震开了锁扣。
    他没去修整。
    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人心。若百姓继续恐慌,哪怕妖兽已退,也会酿成踩踏。他深吸一口气,將残余灵力凝聚於喉间,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妖患已除,各归其户。”
    话音落下,城中灯火渐次亮起。有人点亮门灯,有人推开窗缝,有人扶起摔倒的邻居。哭喊声渐渐止住,取而代之的是低语和议论。
    “那是……神仙吗?”
    “他一个人,就把那些怪物全打了回去?”
    “我看见他喷了口血,才把那条风龙叫出来……”
    街角一位老妇人颤巍巍站起,朝著城头方向磕了个头。旁边少年拉她:“阿婆,地上凉。”
    老妇人摇头:“你不晓得,这种人,是救命的菩萨。”
    江无涯没再说话。
    他闭上眼,任由风龙缓缓消散。庞大的气流逐渐平復,螺旋风痕悬於天际,持续三息后徐徐散去,如同神跡退场。他站在城头不动,黑衣猎猎,身上沾著尘土与血渍,唯有站姿依旧挺直。
    城下人群开始自发组织起来。几个壮年男子抬走尸体,妇女们挨家敲门確认安全,孩童被集中带到祠堂暂避。秩序正在恢復,虽然缓慢,但確实在进行。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北门外那片土坡。
    残党丁还嵌在墙上,胸口微弱起伏,显然未死。这人是残党核心执行者,知道的情报远比普通妖修多。若就这么让他咽气,等於断了一条线索。但他也不能现在就去审问——百姓还在观望,若有动作,反而引发猜疑。
    他决定等。
    只要人还活著,迟早会开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有些发麻,那是灵力透支的徵兆。擬形化人毕竟不是本体,强行催动化神期级別的力量,代价已经开始显现。他从怀中摸出一颗辟穀丹含住,药力化开,苦味在舌尖蔓延。
    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
    阳光一点点爬上城墙,照在他染尘的衣角上。风吹过,扬起几缕髮丝,贴在额前。他没去拂。
    城中灯火陆续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点。人们回到家中,关上门窗,疲惫地瘫坐在椅上。这一夜太长,恐惧来得太突然,好在结束得也快。
    一名年轻猎户背著弓箭走到街心,仰头看著城头的身影,久久未动。
    旁边同伴拍他:“看啥呢?”
    猎户低声说:“我在想,要是我有这本事,就能护住全家了。”
    同伴嗤笑:“你连只野猪都射不穿。”
    猎户不答,只是攥紧了弓柄。
    江无涯听见了这些话。
    他没回应,也不需要回应。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凡城百姓不会再把他当成普通游方修士。他们会传颂这一夜的事跡,会说有个黑衣少年站在城头,召出风龙退敌。他们会敬畏他,也会依赖他。
    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不需要权贵的认可,也不需要宗门的封赏。他要的是——当灾难降临时,有人愿意相信他能挡住。
    风彻底停了。
    空中最后一点气流消散,天地重归平静。他站在城头,像一尊石像,身影被朝阳拉得很长,投在城內青石板路上。
    没有人离开。
    百姓仍在巷口张望,老者在门前焚香,孩童指著天空问:“龙还会回来吗?”
    没人回答。
    江无涯抬起右手,轻轻按在城垛上。指尖触到一块凹痕,是刚才风龙现身时气流衝击留下的。他摩挲了一下,收回手。
    他的任务完成了。
    救下了人,镇住了妖,震慑了暗处窥视的眼睛。至於皇子丙是否知情,薛家是否有牵连,那些都不是眼下要考虑的事。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站著。
    直到下一个该来的人出现。
    城外官道尽头,一道遁光正急速逼近。
    速度快得惊人,划破晨空,留下一道淡金色尾跡。那不是普通修士的飞行符,也不是御器之术,而是真正的高阶修士才能驾驭的“瞬影步”。来者实力至少在金丹巔峰以上,甚至可能更高。
    江无涯不动。
    他知道,这是衝著他来的。
    风龙现身,化神期威压扩散百里,不可能不被周边大能察觉。苍云宗、巡城司、隱世散修……都会派人查看。而第一个赶到的,偏偏选择了最张扬的方式。
    遁光越来越近,在距城门三百丈外骤然减速。
    来人悬停半空,身穿灰袍,面容模糊,看不清年纪。他没有立刻降落,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盯著城头的身影。
    江无涯与他对视。
    两人之间隔著整座凡城,隔著生死一线的距离,隔著未知的立场与目的。
    灰袍人终於抬起手,指向他。
    江无涯的手,也慢慢移向袖口。
    毒刺机关的簧扣,发出轻微的“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