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站在偏殿外的青石阶上,脚下石板被晨光晒出一层薄暖。他没动,也没抬头看天,只是將双手垂在身侧,袖口微垂,遮住腕底那道暗纹——那是毒刺机关的启动槽,平时藏得严实,此刻也未曾显露。
    殿门在他面前缓缓合拢,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却像压进耳骨里一样清晰。他知道里面的人还在看著他,哪怕门已闭合,那道目光仍贴在背上,沉得如同铁枷。
    一个时辰前,他还躺在部落洞穴中,藤蔓外透进来的光斑一寸寸挪过石壁。那时他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是狼族战士来报:苍云宗信使持召见令而来,命他即刻赴主峰问话。
    他没有迟疑,也没有多问。披上玄色劲装,收好腰间兽骨链,便沿山道北上。一路上林风穿隙,鸟鸣断续,他六感全开,每一寸肌肉都绷著,防的是埋伏,也防突袭。但直到踏入宗门山门,一路皆安。
    可他知道,真正的危险不在路上。
    偏殿內,玄甲长老坐在主座之后,黑甲未卸,肩头甲片泛著冷光。他没让江无涯坐下,也没赐茶,只用一句“你来了”开了场。
    江无涯应了一声,立於殿中,距案三步。
    “听说你最近常回图腾部落?”玄甲长老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
    “是。”江无涯答得乾脆,“弟子出身寒微,蒙宗门收录,不敢忘本。部落中有老弱依附,需人照应。”
    “照应?”长老冷笑一声,“昨日报上新增二十人,皆为妇孺残年。可据我所知,那山谷方圆百里,荒芜已久,何来如此多人归附?”
    江无涯眉眼不动:“凡城连年遭妖兽侵扰,百姓流离。有人听闻我曾在北岭设防,便自发迁来求庇。弟子未敢擅专,已按规制上报人数,並请执事堂备案。”
    他说完,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纸面平整,印鑑齐全,正是昨日交予巡查使的登记册副本。
    长老没接,只瞥了一眼:“你倒是准备周全。”
    “规矩不可废。”江无涯低头,“弟子虽出身低微,但也知宗门律令森严,不敢有半分逾越。”
    这话听著恭顺,实则封死了“隱瞒不报”的罪名。你若说我藏人,我早已报了;你说我虚报,文书在此,查证即可。既不否认联繫,也不暴露实情。
    长老沉默片刻,手指在案边轻敲两下。
    “那你可教他们修行?”
    “修行不敢言。”江无涯摇头,“只授了些粗浅防身术,如辨毒草、识陷阱、避夜行野兽之法。皆为民用,不涉灵力运转,更无功法传承。”
    “哦?”长老眯起眼,“那为何有弟子回报,昨夜北岭现图腾光影,鼓声三十六响,火堆七堆齐燃?这等仪式,岂是寻常百姓能懂?”
    江无涯神色不变:“那是祭祖旧俗。狼族世代信奉先祖英魂,每逢节令必行此礼。弟子並未参与主持,只在一旁守夜。鼓与火皆由族中长者操办,与修行为二事。”
    他把“祭祖”二字咬得很清,又將自己摘出仪式之外。既是民俗,便不犯禁;既非主祭,便无责任。
    长老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道:“你倒会说话。”
    江无涯垂首:“弟子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妄,愿受雷火焚心,魂飞魄散。”
    这是修真界最重的誓言,无人敢轻易出口。他说得极稳,语气无波,仿佛只是陈述一件日常小事。
    殿內一时寂静。
    玄甲长老缓缓靠向椅背,手搭在捆仙锁的扣环上——那法宝一直缠在他右臂,从未离身。此刻他指尖摩挲锁链,似在衡量是否该动用它。
    但他终究没动。
    “你可知我为何叫你来?”他换了个语气,不再咄咄逼人,反倒像是閒谈。
    “不知。”江无涯如实答。
    “因为你不该这么安静。”长老盯著他,“一个外门弟子,能在大比中反杀內门精英,能在北岭独抗七级妖兽,能得三千兽人称主……这种人,不该默默无闻这么久。”
    江无涯静默。
    “你救过凡城百姓,也替宗门挡过妖潮。这些我都记得。”长老声音低了几分,“但我更记得,你第一次入宗门时,气息孱弱,灵根驳杂,连测灵石都亮不了半息。如今不过数月,你竟能与金丹修士正面抗衡。这等进境,不合常理。”
    江无涯终於抬眼,直视对方:“长老说得对,弟子资质確实平庸。之所以能活到现在,不过是每次遇险,都拼尽全力罢了。生死之间,人总会爆发出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拼尽全力?”长老冷笑,“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別的不说,单说你在废矿那一战,薛天衡虽败,但你也不该毫髮无伤地走出来。地下塌方,乱石封道,你怎么逃出来的?”
    江无涯眼神微闪,隨即平静:“当时我察觉穹顶不稳,立刻往出口撤。途中遇落石阻路,便用隨身匕首凿壁绕行。运气好,找到一条旧矿道,才得以脱身。至於薛师兄……他重伤倒地,我也无力相救,只能任其被困。”
    他说得简单,毫无修饰。没有夸大自己的机智,也不提夺符之事。一切归於“运气”与“自保”。
    长老盯著他,许久未语。
    他知道眼前少年看似温顺,实则每句话都经过推演。他不爭辩,不反驳,只陈述事实——而这些事实,全都经得起查证。
    你查,查不出错;你抓,抓不到把柄。
    这才是最令人不安的地方。
    “你不怕我说你不忠?”长老忽然问。
    “若弟子有不忠之举,长老自可依律处置。”江无涯答,“但若仅因弟子进境快、朋友多,便定罪於我……恕弟子直言,恐怕寒了那些真心向宗门之人的心。”
    这话不算硬,也不算软。但它戳中了一个点:宗门需要人才,但也不能逼走人才。
    长老脸色变了变。
    他知道司徒明一直在保这个人。虽然没人明说,但几次执法堂欲动手,都被掌门以“尚无实据”拦下。如今这少年又有部落根基,若贸然处置,不仅可能激化矛盾,还可能让北境民心离散。
    他不能做这个恶人。
    “你很好。”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嘴利,心稳,懂得借势。我不知你背后到底有什么,但我要提醒你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若真为宗门效力,就別藏头露尾。”
    江无涯听完,缓缓躬身:“弟子所行,皆可对月盟誓。若有半句虚言,愿受雷火焚心,魂飞魄散。”
    同一句誓言,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更沉,態度更决绝。
    然后他抬起头,补了一句:“长老若不信,弟子愿请宗门派员常驻部落,协理事务。既是监督,也是提携。让族人亲眼见一见苍云宗的风范,也让宗门隨时掌握那边的情况。”
    这话出乎意料。
    主动开放监察?这不是示弱,而是反將一军。
    你要查我?好,我让你查个够。你派人来,我配合接待,食宿安排妥当,文书记录齐全。你想找错,就得亲自下场。可一旦你的人进了我的地盘,那就是在我规则里玩。
    长老眯起眼,显然听懂了其中意味。
    他盯著江无涯,足足十息时间。
    最后,他挥了下手:“去吧。”
    江无涯抱拳:“谢长老指点。”
    他转身,一步步走下石阶。
    阳光落在他肩头,玄色劲装未染尘埃,步伐稳健,未曾回头。
    直到走出偏殿区域,转入东廊,他的右手才微微蜷了一下。指节因长时间紧绷而泛白,掌心渗出薄汗,又被衣袖悄然擦去。
    他没停,也没喘气,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刚才那场对话,看似平和,实则步步惊心。玄甲长老不是蠢人,他看得出异常,只是暂时找不到破绽。这一关过了,不代表下一关还能过。但至少现在,他保住了部落的秘密,也保住了自己的自由。
    他穿过迴廊,步入一片竹林小径。此处僻静,少有人至。他脚步稍缓,眼角余光扫过四周,確认无人跟踪后,才稍稍放鬆肩背。
    前方不远处就是外门弟子居所区。他本可直接回去休息,等待下一步指令。但他没有。
    他在竹林尽头站定,望著远处主峰高台。那里是观星台所在,司徒明常去之地。此刻台上空无一人,唯有风拂幡动。
    他知道,真正关注他的,从来不是玄甲长老。
    而是那个人。
    但他现在不能去见司徒明,也不能主动接触任何高层。他必须表现出一个被审问后的普通弟子应有的状態:谨慎、低调、等待裁决。
    所以他停下,站在竹影里,像在思索,又像在犹豫。
    片刻后,他转身,朝外门弟子膳堂方向走去。他要在那里露个脸,吃顿饭,让几个熟识的弟子看到他安然无恙。谣言止於现身,恐慌止於常態。
    他走路的姿態恢復了平常模样——不快不慢,不卑不亢。袖口依旧垂著,腕底机关未启。脸上也没有多余表情,仿佛刚才那场审问,不过是例行公事的一环。
    他走入膳堂时,正逢午食高峰。几名弟子认出他,纷纷打招呼。
    “江兄!听说你今早被召见了?没事吧?”
    “长老没为难你吧?”
    他点头回应,端起一碗素麵坐下:“都是例行问话,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一人鬆口气,“前两天还有人说你惹上大麻烦了,要被逐出宗门呢。”
    “胡说。”另一人笑骂,“江兄可是救过凡城的人,哪有那么容易被赶走。”
    江无涯笑了笑,低头吃麵。
    热气扑上面颊,他借著低头的动作,闭了闭眼。
    他知道,这场风波还没结束。玄甲长老虽暂退,但怀疑仍在。司徒明虽未出面,但目光已至。他必须更加小心,不能再有任何疏漏。
    他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碗筷,起身离开。
    没有人注意到,他临走前,在桌角留下了一枚不起眼的骨钉——那是从部落带来的信物,用来標记行踪安全。明日自会有人来取,带回北岭。
    他走出膳堂,阳光再次洒在肩头。
    他没有回住处,也没有去修炼场,而是走向宗门西侧的藏经阁外围——那里有一块公示板,每日更新任务与赏赐名单。
    他站在板前看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几行文字,最终停留在一条新公告上:
    【宗门特令:凡协助整顿边境外围部落者,经核实后,可申领基础功法一部,或灵药丹丸三枚。】
    他盯著那条公告,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是方才在偏殿外抄录的文书副本。他將其折好,收入贴身內袋。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帷幕。
    他转身离去,背影融入阳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