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在茶肆里坐了整整两夜。
    第三日清晨,天光刚透出灰白,檐角滴水声断续敲在青石上。他起身时,粗布茶巾还搭在桌沿,杯底残留的茶渍已干成一圈深褐色的环。门外街面尚未喧闹,只有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由远及近。他整了整袖口,兽骨链无声滑过腕骨,毒刺机关在掌心转了一圈,又悄然归位。
    他知道该去了。
    皇城北风带寒,旧礼部別院前守卫比三日前多了两倍。铁甲映著晨光,刀柄统一朝左,显然是接到严令。门內传来脚步声,整齐得像是一个人走出来的回音。黑袍传令官出现在廊下,看见他站在阶前,略一頷首,未说话,只侧身让出道来。
    江无涯迈步而入。
    偏厅已有人在等。五名散修模样的男子分坐两侧,皆穿灰袍,腰佩木牌,是朝廷登记在册的游方修士。他们见江无涯进来,目光齐刷刷扫来,有人皱眉,有人冷笑。他不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末位空席坐下,双手置於膝上,脊背挺直。
    片刻后,皇子丙从后堂走出。
    他今日未穿紫袍,改披玄色大氅,领口镶银狐毛,步伐沉稳。身后跟著两名文吏,一人捧卷宗,一人托玉盘。他在主位站定,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江无涯脸上,停了半息,隨即移开。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厅內所有细微声响,“北境三州连报妖袭,昨夜狼岭关外再起火光,百姓死伤数十,村落焚毁两座。朝廷派兵清剿,未寻到妖踪,只捡得残肢数具,皆被啃噬至骨。”
    他顿了顿,视线再次落回江无涯身上。
    “本王查过名录,你曾独行荒野七日,穿过赤雾林而不损分毫,又在断龙谷活捉过四级毒蝎。这些事,可属实?”
    江无涯抬头:“属实。”
    “那你对妖类行跡,可有把握?”
    “若留痕,能追;若无踪,难断。”
    皇子丙点头,转向身旁文吏:“取任务令。”
    玉盘呈上,六枚玉牌整齐排列,每块正面刻有一人姓名。他拿起最前一块,念道:“赵元通,命你率队巡查狼岭关外围三十里,绘製地形图,標註可疑巢穴。”那人起身接令。
    第二块:“孙九章,领药剂三箱,赴疫区施药,记录中毒症状与妖气残留反应。”第三人应声上前。
    ……
    第五块发完,厅中只剩江无涯一人未动。
    皇子丙拿起最后一块玉牌,指尖在上面轻轻一抚,才缓缓开口:“江无涯,命你深入北境,查明此次妖患源头。不论妖种、数量、活动规律,凡有关联之物,皆需详查回报。三月为期,不得延误。”
    他將玉牌放在案上,推至边缘,正对著江无涯的方向。
    “此为特遣令,持此牌者,沿途驛站供食宿马匹,边军不得阻拦。功成之后——”他目光抬起,“可入內库,任选其一。”
    厅內顿时响起低语。
    內库是皇子私藏珍品之所,传闻中有失传丹方、古器残片、甚至半卷金书。寻常修士拼死爭抢都未必能进一次,如今竟作酬劳许给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修。
    江无涯看著那块玉牌。
    他知道这是试探,也是逼迫。
    前日他当面拒招,今日便被单独点名派往最险之地。表面是重用,实则是將他推出去挡灾。若他不去,便是抗令;若他去了,生死自负。皇子无需动手,只要一道命令,就能让他死在荒野。
    但他不能拒。
    资源不足,修为难进。他刚换来的玄冥铁尚未成器,寒心草也未炼化入体。若想突破大乘中期,必须更多稀有材料。而內库之中,或许就有他需要的东西。
    他伸手,接过玉牌。
    触手微凉,玉质细腻,背面刻著一只展翅鹰形,与皇子胸前徽记一致。他將其翻转两下,收入怀中,动作平静。
    “臣接令。”
    皇子丙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好。三日后辰时,北城门点卯。误时不候。”
    散修们陆续离厅。江无涯起身最慢,走在最后。出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极轻的话:
    “你以为躲进山林就安全了?这天下,没有我找不到的人。”
    他脚步未停,仿佛未曾听见。
    ***
    出府后,他未回居所,直接转入南坊小巷。
    第一家铺子藏在肉市后头,门脸破旧,招牌歪斜写著“老张杂货”。他敲了三下门,节奏错落,是此前约定的暗號。门开一线,一只浑浊的眼睛扫过他脸,隨即拉开门缝。
    “要什么?”
    “乾粮,耐存的;净水粉,十包;止血散两瓶。”
    老人默不作声,转身从柜底取出包裹,一一递出。江无涯放下三块灵石,不多不少,正是標价。交易完毕,他问了一句:“最近有没有人打听我?”
    老人摇头:“没。但前天有两个穿皮甲的,在对麵茶摊坐了一整天。”
    他点头,转身离去。
    第二家在铁匠铺二楼,需绕过堆满废铁的院子,踩著吱呀作响的木梯上去。门无锁,只掛一条锈铁链。他解开链子,推门而入。
    屋內光线昏暗,墙上掛著各式皮甲、护臂、绑腿。一名驼背汉子坐在角落磨刀,听见动静也不抬头。
    “轻便的。”江无涯说,“防割,防水,行动不响。”
    汉子停下手中动作,抬眼打量他片刻,起身走向墙角柜子,取出一套暗灰色软甲,递过来。
    江无涯接过,入手极轻,像是某种兽皮鞣製而成。他手指一搓,材质坚韧,內衬夹有细丝网状物,应是加了避震层。他套上试了试,屈肘、抬膝,毫无滯碍。
    “就这件。”
    付完灵石,他多问一句:“边境近况如何?”
    “不太平。”汉子低声道,“上个月死了三个採药人,尸体都没找全。有人说看见夜里有影子贴地爬,快得像风。还有人说……北沟村的井水变红了,喝了的人当晚就开始抽搐。”
    江无涯没接话,只將软甲重新包好,背在肩上。
    第三家是地图铺,开在城隍庙斜对面。老板是个瘸腿老头,常年坐在门口晒太阳。江无涯走近时,他正眯眼数香客投的钱幣。
    “要北境通行图,最新版。”江无涯说。
    老头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才慢吞吞起身,拄拐进屋。片刻后拿出一张黄麻纸卷,封在油布筒里。
    “三块灵石。”
    “太贵。”
    “这是军情司流出的,標了三十七处哨卡位置,连暗桩都画了。”老头压低声音,“你要是走漏风声,我这条腿就不止瘸了。”
    江无涯掏出三块灵石,放入他手中。
    老头收下,又递来一本薄册:“这个送你。近三个月妖袭简报,死多少人,哪天哪村,什么痕跡,都在里面。你自己琢磨。”
    他接过,翻开一页,纸上字跡潦草,却条理清晰:
    【三月十七,黑石镇西郊,发现爪痕,长约八寸,深半寸,呈扇形分布,疑为大型 claw 类妖兽。】
    【四月初二,青河渡口,渔船失踪两艘,次日捞起残骸,船底有腐蚀孔洞,边缘光滑,似酸液所蚀。】
    【四月初九,北沟村,井水泛红,饮用者七人,五死二疯,尸检见內臟溃烂,血管呈黑紫色。】
    他合上册子,收入怀中。
    离开地图铺后,他拐进城隍庙。
    香火冷清,供桌上积著薄灰。他绕到后殿,蹲身拨开香炉底下的碎砖,取出一只密封陶罐。罐身刻有简单符纹,是他早前请人画的隱匿咒。打开后,一枚乌黑色毒囊静静躺在里面——这是系统兑换的最后一份“剧毒储备”,一旦释放,可在十步內形成毒雾屏障,持续半盏茶时间,足够他脱身。
    他將毒囊注入袖口机关,確认机关运转顺畅,才站起身。
    庙外阳光已盛,照得飞檐反光刺眼。他望向北方,官道笔直延伸,消失在远处山脊之下。
    他知道那里危险。
    他也知道,自己必须去。
    不是为了皇子,不是为了百姓,而是为了活下去,变得更强。每一次任务都是劫,但也可能是机。他从腐鼠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就明白——弱者只能被吃掉,强者才有资格选择怎么活。
    他调整了下肩上的包袱,迈步而出。
    ***
    辰时初,北城门前聚起一阵喧囂。
    五名散修陆续抵达,各自带著行装。赵元通骑著高头大马,披著厚甲,腰悬长刀;孙九章背著药箱,手里牵著一头驮满物资的驴。其余三人也都装备齐全,有人带猎犬,有人扛罗盘,阵仗不小。
    唯有江无涯步行而来。
    他穿著新买的灰色软甲,外罩一件普通斗篷,遮住腰间兽骨链。背上一个轻便包袱,装著乾粮、地图、药粉和那本简报。袖口机关闭合,毒刺与毒囊皆已就位。脸上无多余表情,脚步稳定。
    守將站在城门下查验令牌。
    一个个核对过去,轮到江无涯时,那人盯著他看了几秒:“就你一个人?没骑马?”
    “不用。”
    “你不带帮手?不雇嚮导?”
    “我自己能走。”
    守將哼了一声,挥手放行。
    他踏上最后一级石阶,脚底触及城外土地的瞬间,忽然停步。
    回头望去。
    皇城高墙耸立,飞檐层层叠叠,在朝阳下泛著冷光。那座他曾被召见的別院藏在深处,看不见,却像一根刺扎在背后。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被监视。
    他是被推出去的棋子,是替人探路的刀锋,是隨时可以捨弃的弃子。
    但他也清楚——
    真正致命的,从来不是那些明面上的敌人。
    他转过身,面向北方官道。
    风从旷野吹来,带著泥土与枯草的气息。远处山影如锯齿般切割天空。他迈出第一步,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苍茫大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