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贴著地皮卷过枯林,老槐树的断枝在头顶发出细微的咔响。江无涯伏在树干背面,右耳朝向岩窟方向,风域已经张开到极限。昨夜那场闷雷过后,空气里还残留著一丝湿气,但雨终究没下成。他等的就是这个间隙——妖卫换岗前最鬆懈的半刻钟。
    他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铁丝,在掌心绕了两圈。这是他从南坊铺子里换来的探路工具,一头磨得极尖,能插进石缝试探虚实。他將铁丝轻轻抵在地面,另一端贴上耳廓。震动顺著金属传上来,比风域更清晰。三组脚步声由远及近,间隔均匀,是巡逻队。再往前五丈,就是东侧通风口的斜坡。
    他收起铁丝,解开外袍下摆的系带。软甲內衬已经被汗水浸透,紧贴肋骨的位置有一道新划痕,是昨夜攀爬时被碎石刮破的。他没管它,只把衣角翻出来检查了一遍。油布包还在,血跡干成了深褐色。他把它重新塞进夹层,动作很轻,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然后他动了。
    贴著树根滑出三尺,借著一丛枯藤的掩护爬向山脊。掌心按过的地方全是细沙和碎石,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泥。他不敢用太快的速度,每前进一段就停下来听风。风域像一张网铺在身前,捕捉著任何异常的气流波动。二十丈、十五丈、十丈……前方凸岩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他在离通风口八丈处停下。
    这里能看到下方岩窟入口的一角。火堆还在烧,绿焰跳动,映出几具靠坐的黑影。不是妖卫,是头目级的。它们没说话,只是偶尔甩动尾巴,拍打地面。江无涯把身体压进一道浅沟,从包袱里取出净水粉,撒了一小撮在唇边。粉末遇唾液即化,舌尖立刻泛起麻涩感——这是防毒用的,能压制住喉咙的抽搐反应。他知道这些妖喜欢在空气中散毒,哪怕只是呼吸都可能中招。
    风突然变了向。
    原本稳定的东南风转成了乱流,带著一股焦臭味扫过山脊。江无涯立刻闭眼,风域瞬间失效。他等了足足半盏茶时间,风才重新聚拢,从西北方向吹回来。他睁开眼,发现下方火堆旁多了两个人影。
    一个披著黑色重甲,肩甲边缘有裂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劈过;另一个身形佝僂,脸上覆著骨片面具,走路时左腿微跛。两人站在火光边缘,距离最近的妖卫也有五六步远,像是刻意保持距离。
    江无涯屏住呼吸。
    风域再度开启,这一次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声音传导上。风撞上岩壁反弹回来,形成一条曲折的声路。他调整耳位,让气流在耳道內形成微旋。起初只有杂音,但几息之后,人声开始断续浮现。
    “……令牌已交。”
    “三日空档够吗?”
    “够。我以剿匪为名调走西门守军,文书今日巳时已发往兵司。”
    江无涯的指节猛地收紧。剿匪令——他记得那份公文。三天前在城南书铺,他亲眼看见苍云宗传令使骑马进城,手里捧的就是加盖执法堂印的调防令。当时他还以为真是边境出了流寇。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剿匪,是放行。
    风又晃了一下。
    他咬牙稳住感知,耳朵几乎贴到地面。下一波话音传来时,他已经能抓住完整的句子:“……月蚀之夜动手,你们主攻西门。记住,粮仓优先,其次兵营。百姓逃不掉,正好充作血食。”
    对面那个重甲身影顿了顿,又说:“別毁得太彻底。朝廷追究下来,我还能压住。”
    江无涯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声音他听过。不止一次。在宗门演武场上,在执法堂审讯犯人时,在他第一次被人举报“形跡可疑”而被传唤问话时——那是玄甲长老的声音。那个三次带人围剿他、声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执法长老,此刻正站在妖群面前,亲手为它们打开城门。
    他没动。
    甚至连眨眼都减到了最少。血液衝上太阳穴,但他强迫自己冷静。现在衝出去什么都证明不了,只会死在半路上。他需要证据,完整的、能让人不得不信的证据。
    风继续送声。
    下方的对话还在继续。“你们的人能准时接应?”
    “放心。我的人在排水渠埋了信香,只要闻到味,立刻开门。”
    “好。事成之后,你要的『凝魄丹』我会从执法库调出三炉。”
    江无涯把每一句话都刻进脑子里。时间、地点、计划、交易內容。他想起简报上写的“井水变红”,想起北沟村塌陷的井沿,想起那些被啃至白骨的尸体。这一切都不是偶然。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而玄甲长老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
    风再次紊乱。
    他迅速从袖口机关取出一枚薄布条,用指甲在上面刻字。指腹用力,划破皮肤也顾不上。十二个字:**玄甲通敌,调防西门,五日后月蚀动手**。刻完后他把布条塞进袖口夹层,那里还藏著一枚毒囊。他没碰它。现在不是用毒的时候。
    下方两人开始分开。
    重甲身影转身走向北侧小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板接缝处,显然是熟悉地形的老手。江无涯盯著他的背影,注意到对方腰间掛著一块残破的甲片,边缘呈锯齿状——那是三年前他在宗门任务中见过的制式装备,专配执法长老。不会错。
    他等那人走出二十丈,才缓缓起身。
    不能走原路。排泄坑那边已经有妖卫增派了岗哨,火光比昨夜多了两处。他退回山脊,沿著乾涸的河床低伏前行。脚下是硬结的泥壳,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他放慢速度,每一步都先用铁丝探路,確认没有埋设警铃或陷阱。
    十里路走了近两个时辰。
    天快亮时,他抵达一处废弃瞭望塔。塔身倾斜,木梯腐朽,但顶层的瞭望台还算完整。他爬上塔顶,拨开枯枝,在角落放下一枚倒三角骨符。这是给后续行动留的標记,位置正对黑石镇西门方向。做完这些,他蜷进塔顶阴影,从包袱里取出最后一块乾粮。
    硬得像石头。
    他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等它软化。水袋只剩浅浅一层底,他捨不得喝,只润了润喉咙。身体已经开始脱水,太阳穴一阵阵发胀。但他必须保持清醒。黑石镇还有八十里,月蚀之夜只剩五天。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摸了摸腰间的兽骨链。
    冰冷,坚硬。这不是装饰,是提醒。他不是为了宗门而来,也不是为了朝廷。他是为了那些会被屠戮的百姓,为了图腾部落的孩子们,为了自己能在这一盘死局里活下来。
    远处天际泛出灰白。
    他闭上眼,把昨夜听到的每一句话重新过了一遍。没有遗漏,没有矛盾。证据链已经闭合。玄甲长老通敌,调防守军,约定月蚀之夜里应外合,目標黑石镇。动机是换取凝魄丹——那种能延寿三十年的高阶丹药,只有执法库才有存档记录。
    他睁开眼。
    第一缕晨光照在塔顶残瓦上,映出一道斜线。他盯著那道光,直到它慢慢移过自己的脚背。然后他伸手握住刀柄,指节因脱水而微微发颤,但握力仍在。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