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们的交流结束,缘一举起箱子面向童虎直言不讳道:
    “它到了我的手上以后,没有什么多余的变化。
    只是我能感觉到箱子本身动的太快了,以至於它自己都有些晕。
    再加上刚刚漩涡要谈事儿,所以我才让它安静一点。”
    说完了以后,他强调道:
    “不是那一只马儿,而是这个箱子本身。
    箱子的內部也没有诞生什么有灵智的。”
    他这一番话,在场没一个人能听懂。
    但漩涡等人早已习惯了缘一的说话风格。
    简单来讲,他的话从来不是解释给別人听的,而是陈述一个事实。
    你听得懂也好,听不懂也罢。
    事实就是事实,不会因为你的理解与否而改变。
    童虎虽然不了解他的这种说话风格,但他了解天才会是什么样,尤其是那些天才中的天才。
    所以他十分认真的问道:“怎么个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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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仔细想了一想,缘一举了个例子。
    “它就像一个陀螺,只要稍微施加一点力就能够转起来。
    可在那股力量下,它不只是转,而是在追。
    追自己的尾巴,追自己转出来的影子,追一个它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缘一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听箱子里的声音。
    “它追得太快了,快到它自己都跟不上。
    所以它晕。
    不是身体晕,是存在晕。
    它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转。
    它只知道一件事,不能停。
    停下来就会掉下去,掉到什么地方去,它不知道。
    但它怕。”
    童虎听著,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它怕什么?”
    “怕黑。”
    缘一篤定道:“不是外面的黑,是里面的黑。
    它怕自己里面的光灭了。”
    指向胡家老八,童虎问道:“像他感受到的那种黑吗?”
    “跟那没关係。”
    缘一摇了摇头道:“或者说,虽然有关係,但太弱了。
    就像一滴墨水滴进了大海,你说它有没有关係?
    有,但这样的关係又该如何算呢?”
    在这番话语之下,童虎彻底沉默。
    细细思考了几个呼吸,他把那一块天上掉下来的残骸。
    也就是那块骨头递向缘一道:“那你可以听到他的声音吗?”
    面对他的问题,缘一的目光看向了漩涡。
    对此,漩涡问道:“你听到了。”
    缘一的目光没有变化,然后,他又问道:“听不太清。”
    目光有过一丝波动,漩涡肯定道:“你听到了迴响。”
    无波无澜,但漩涡彻底明白了。
    “你听到的东西不能说。
    一旦说了,就会引发一种你自己也不知道,但却必然会出现的后果。
    而你无法保证这种后果,到底是好还是坏。
    以及这种后果十分之大,大到你觉得不该由你来决定。”
    他悠悠道:“或者说,你觉得这件事不该由任何人单独决定。
    因为它不是一个人的事,不是一群人的事,而是所有人的事。”
    说到这里,他强调道:“是世界所有人。”
    不仅仅是大明,也不仅仅是赤县神州。
    更不会局限於什么海外、南北、西东,而是全世界。
    “它引起的波澜,会比上次的卫星之事更大。”
    缘一看著漩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这也是漩涡跟他们玩的这么好的原因,毕竟谁不想要一个这么了解自己心思的人呢?
    仿佛他真的可以连通到人的心里,看到一切想法。
    所以童虎將那块骨头轻轻收回,声音轻了许多。
    “我知道了,有些东西,不是现在该听的。”
    强求所引发的后果,穆大陆遗民已经看的太多了,今天不必非得要再上演一幕。
    而面对他的放弃,漩涡目光中露出了一抹奇异之色道:
    “不,可以听,只是需要大家配合。”
    在场所有人听到这话都是震惊的看向他,毕竟知道你小子是个鬼点子王,但这种事情你还能想出什么鬼点子?
    在眾人的注视下,漩涡向著童虎请求道:
    “麻烦你把炼铁手和嫁衣神功交给我们所有人。”
    虽然完全不明白漩涡到底为什么这么干,但童虎还是第一时间把这两门功夫传给了在场所有人。
    胡家老八除外,到福州这么久,他早练了这两门武功了。
    所以,等到眾人亲身运行过一遍功法,体会到这个法门的神奇以后。
    漩涡环顾著周围一群人道:“你们都相信我吧。”
    农夫一郎难得轻挑的说道:“你再说这种话,我抽你。”
    佐助两个大大的白眼,哐哐往他身上刮。
    缘一还是沉默著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三台鬼立正起立道:“村长,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
    胡家老八苦笑著说道:“如今我还要靠村长你照应,哪有不相信的道理。”
    都已经上了船了,还想中途跳船,有那个实力吗?
    童虎看著表態的眾人,又看了看漩涡,沉默了片刻。
    然后笑道:“漩涡兄弟,你这个人真的很会用人。”
    “不是会用人。”
    漩涡摇了摇头道:“是我的伙伴都是好人。
    他们信任我,我自然应该百分百的回馈这份信任。”
    说完以后,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朝童虎十分淡定的说道:“把骨头给我。”
    语气里透著一股天经地义,仿佛事情本就该如此。
    所以童虎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將那块黑色的骨头放在漩涡掌心。
    然后漩涡微微摩擦了一下骨头,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確认。
    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明悟道:“所有人用儘自己的一切推动炼铁手和嫁衣神功。”
    他强调道:“同时运。不要停。”
    眾人对视一眼,没有多问,各自闭目运功。
    就连漩涡也是疯狂的运转,剎那间,包厢里的气息骤然一变。
    不是变强了,是变密了。
    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从每个人身上伸出来,在空中交织、缠绕、融合。
    漩涡將骨头握在掌心后,看向缘一说道:“你听到了什么?”
    “圣战。”
    对於他们如今的修为来说,一边运功一边说话完全没问题。
    更不要说,炼铁手和嫁衣神功真的开始修行以后。
    都是那种傻瓜式的修行法,还自带掛机功能。
    所以缘一的声音很轻,而且也是標准的大明官话,不是那些自带力量的神秘语言。
    但当这两个字彻底落地之时,像两块铁砸进了冰水里。
    包厢里的气息骤然一滯,那张交织缠绕的网,也像被风吹了一下。
    不过,还好只是微微颤了颤,没有消散。
    对此,漩涡看著缘一,劝慰道:
    “说吧,把一切都说出来,不要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说完,他眨了眨眼道:
    “你放心,这事后面有人兜底。
    不会像你想的那样,把天捅个窟窿。”
    缘一看著漩涡,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它在说圣战。”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
    但童虎忍不住问道:“什么样的圣战?”
    这么多年了,追寻了那么多的东西。
    但面对当年穆大陆的沉默之谜,別说像盲人摸象一样可以摸出一部分。
    哪怕是象毛都没有看清一部分,只能够看著各种各样的猜测和假说,不断的填缺这方面的空白。
    “一场保卫一切的圣战。”
    所以对於他的问题,缘一的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
    “不是保卫土地,不是保卫財富,不是保卫任何看得见摸得著的东西。
    而是保卫一切的存在,甚至保卫保卫这个行为本身。”
    农夫一郎敏锐的问道:“敌人呢?”
    既然是保卫,那必然就有敌人在搞破坏。
    而面对这样的敌人,即使缘一听到的只是迴响,也可能会摸出一丝半毫的信息。
    因此,“最开始的敌人很多很多,大家打的很艰难。”
    缘一愈加静心观察的同时,也慢慢说道:
    “但后来,保卫者本身,甚至连保卫这种行为都出了问题。”
    缘一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道:
    “所以到最后明明想要保卫一切,却失去了一切。”
    “你的意思是,当年是大家自相残杀。”
    童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的痛。
    “不是我说,而是我从石头上得来的信息就是这样。”
    缘一认真的纠正童虎话中的错误。
    而且,“穆大陆是必然会沉默的。”
    虽然语气还是那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刀子在直捅童虎的心口。
    毕竟,“那一场保卫一切,却失去一切的战爭。”
    他朝著童虎认真道:“只不过是在这个过程之中。
    起到了一个本想阻拦,实质上却是推波助澜的作用。”
    童虎有些无力的问道:“为什么?”
    这也不仅仅是他想问,更是在场每一个人。
    以及没有在现场,或生或死的穆大陆遗民都想问的问题。
    “好看、好闻的花朵,它是终章的序言。”
    缘一一点点描述这些迴响之中,剩下的信息。
    “当它出来的时候,结局基本上就已经註定了。
    “当它出来的时候,结局基本上就已经註定了。
    因此所有的一切,都是徒劳的挣扎。”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当初到底在保卫什么?”
    气急的童虎不是想不到这个问题,只是这一回缘一的信息带给他的震撼太大。
    毕竟那是穆大陆遗民,梦中无数次回望的家园。
    为了能够多看两眼家园中的事物,他们这些没有家的孩子才一路路拼到现在。
    因此,“刚刚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他们在保卫保卫本身。”
    漩涡的声音冷肃道:“还是说既然已经知道结局了,那就半点事情也不做。”
    说完以后,他毫不客气的嘲讽道:
    “生命总有逝去的那一天,那我们修炼还干什么?”
    修炼者是比常人强大,但都不说永生不死这种力量。
    光是长生不老、长生不死这种標准。
    都不知道要从多少的天才之中,优中选优又优中选优,才有人能达到。
    因此漩涡的声音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童虎脸上。
    对此,童虎也愣住了。
    最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即使是贏不了,也要直面这份命运。
    因为命运根本不在乎什么输贏,也不在乎前面是不是有人挡路。”
    这一刻的漩涡,既不像能带领大家发展的村长,也不像一个想算计人的狐狸。
    而是一个看似莽撞,实际上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但还是决定去做的少年。
    点向缘一手上的箱子,漩涡发出暴论道:
    “你们之所以没有铸造出完整的天马箱,就是因为箱子转动的速度根本就没达標。”
    他语气篤定说道:“马儿是什么?
    它又在追寻什么?”
    说到此处,他嘴巴里面蹦出两个字。
    “自由。”
    绝对自我的自由,不被任何东西束缚,也不被任何东西定义。
    缘一低下头,看著怀里的箱子。
    “我是不是说错了?”
    箱子没有回话,但漩涡回话了。
    “没错,而且你做对了。”
    食指轻点手上的骨头,漩涡体內的嫁衣神功和炼铁手引导著眾人的功力。
    顺著炼铁手的流转之法,猛的全部涌入缘一的体內。
    “每次归程,都是为了更好出发。
    每次停歇,都是为了积攒力量。”
    漩涡十分认真的说道:“以前那匹马儿天天跑,结果一直困在那里。
    不是因为他想停,也不是因为牵绊他的力量太强。
    而是它还差了一把劲。”
    不等漩涡继续说下去,既能够听到箱子声音,也跟漩涡十分心有灵犀的缘一。
    携带著眾人匯聚到他身上的力量和他一直在往外散失的道,猛烈的衝击著手中的箱子。
    没有一丝半点的温情,而是狂暴至极,仿佛天打雷劈一般的逼迫。
    手中的箱子也在这股逼迫之下震颤了起来,不是之前那样存在和力量以及意境上的震颤。
    而是整个箱体都开始发抖,激动的发抖。
    像是睡了一整个冬季的万物,在春雷的提醒下欲要復甦。
    童虎下意识想要阻止,但他刚想动,就被漩涡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那目光里只有一个意思,看著。
    所以硬生生止住动作的童虎,眼睁睁的看著箱子震颤的越来越剧烈。
    但,“还差一点。”
    “那就再来。”
    功力再催,每个人都没有丝毫的留手。
    甚至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开始用起了一些刺激战力的秘法。
    一柄有形无质的虚幻剑从农夫一郎体內冒出,佐助两只眼睛里面各一尊高大的人影顶天立地。
    三台鬼放弃自我,任由咒力暴动。
    胡家老八开始虚空练字,一共一十六字。
    天、地、人、鬼、神、佛、魔、畜、慑、镇、遁、物、化、阴、阳、空。
    写的他摇摇欲坠,额头冷汗直冒。
    童虎手上的好东西不少,自然推动的也更疯。
    爆炸,世界爆炸的力量从他体內的每一寸永无止境的往上涌。
    如果不是缘一凭著道满自溢在接受所有人的力量灌输,哪怕是漩涡都得被眾人轰的浑身飆血。
    所以面对这暴烈、汹涌,裹挟著所有人的力量潮水。
    他的手依旧稳稳地托著那只箱子,像是在托著一整个世界。
    自然他也朝这个世界里面,轰入了数之不尽的潮水。
    箱子的颤抖已经到了极致,或者说,共振到了极致。
    每一块金属,每一道纹路,甚至每一个边边角角都在发出自己的声音。
    声音和谐至极,也嘈杂至极。
    这压根就不是人所能办到的事儿,甚至哪怕是神,大概率都得是神上神才行。
    而且一声心跳,马儿的心跳。
    跟火山爆发一般,砰的一声炸响在所有人的心里。
    小马的虚影一步步的变为实质,整个箱子也在这一个过程之中开始了融化。
    或者说,重铸。
    不是融化,不是分解,不是化为乌有。
    而是一种从最深处翻涌而出,带著整个穆大陆星空记忆的蜕变。
    箱体也再不是死物,那些金属、那些纹路、那些被无数人灵感和技术堆叠而成的结构。
    在这一刻仿佛都活了过来,不是被赋予生命,而是终於记起了自己本该是什么样子。
    从蹄子开始,到腿,到躯干,到脖颈,到头颅。
    每凝实一分,箱体的光就暗一分。
    不是消失,是转移。
    是把自己存了不知多少年的累积,一点一点地交还给那个一直睡在它里面的孩子。
    童虎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毕竟他见过这口箱子被锻造出来时的样子,也见过它被无数人研究、揣摩、试图復刻时的样子。
    更见过它安安静静躺在嘉米尔高原上,陪著越来越寂寞的穆大陆遗民的样子。
    但他从来没见过它这个样子。
    像一个母亲,在把自己最后的生命餵给孩子。
    就是这匹马儿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儿,就十分暴力的一头撞了过来。
    撞击的目標不是別的,就是漩涡手上的那一块骨头。
    这一幕惊呆了所有人,也就在这时。
    漩涡一声大喊停手,眾人也都下意识的停手。
    但漩涡不仅依旧维持著炼铁手和嫁衣神功,还极力促成了两者更剧烈的碰撞。
    “圣战。”
    两个字的怒吼终於爆发,但它被裹进了炼铁手和嫁衣神功。
    所以无事发生,只是炼铁手和嫁衣神功的根本之处来了一位挑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