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之前的训练主要集中在商空间的理论构造上,数据层面的降维实现做过没有?”
    许昌寧如实说道:
    “做过一部分,当时在超算上跑过一个简化版的商空间降维验证,不过,节点数不多,大概只有几百个核,跑了四天。
    主要卡在特徵值分解的內存占用上,我后来用了分块叠代的方式优化了一下,但是规模大了还是不太行。”
    听到这里,肖宿已经有了判断。
    这个学生和当初在实验室面对全波仿真束手无策的罗华不一样,他的短板在於算力规模,不在底层逻辑。
    这种人不用从头补基础,可以直接参与具体课题了。
    刚好材料逆向设计框架的降维部分,底层的特徵提取和谱分解需要大量人手来验证不同参数下的收敛性,许昌寧这身本事正好能用得上。
    “你接下来就跟著我做材料逆向设计框架的课题,具体任务会后高助理髮给你。”
    许昌寧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了下头:“是!”
    旁边几个博士生同时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各种滋味都有。
    他们还得先学习基本內容才能选择研究方向,结果许昌寧直接就能跟著肖宿做那么大的课题了,这直接从起跑线上就拉开差距了……
    许昌寧也注意到了周围的视线,不过,他倒不是很在意,他来这儿本来就是为了跟肖教授学习的,现在他只想知道接下来能学到什么,他早就迫不及待了。
    肖宿的视线移向了坐在最边上的戴长乐。
    “戴长乐。”
    “肖教授。”戴长乐立刻坐直,身体微微前倾。
    “你的书我看过了。”
    肖宿把那本书从桌上拿起来,翻到某一页,“整体框架还算扎实,对辛几何和和乐群的梳理基本准確,但是有几个地方需要完善。”
    他指出的第一个问题在第三章,关於和乐群在商空间降维中的等价类构造。
    “这里你直接用和乐群的轨道来定义等价关係,推导是对的,但是你少了一个步骤。
    在商空间退化边界附近,和乐群的轨道会发生分裂,不同分裂模式对应不同的正则化路径。
    你没有討论这个分裂的条件,直接跳到了等价类的分类。
    这一步跳过去,后面的分类结果在边界上是站不住脚的。”
    听完肖宿的话,戴长乐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他面前点亮了一盏灯。
    他做了大半年的推导,最头疼的就是退化边界这个位置,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但是每次想刨根问底,又被论文的截稿日期和导师催促的邮件打乱了节奏。
    今天终於有人把那个不对劲的地方指出来了,而且还说出了不对劲的原因。
    “那这个分裂条件……是不是应该从和乐群在退化边界上的表示论入手?”
    他问道,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热切。
    肖宿点头,说道:
    “对,在退化边界上,和乐群到商空间的自然表示不再是不可约的,它会按照退化阶数分解成几个不可约子表示的直和,具体的分解规则由边界拓扑不变量决定。
    你回去之后把这点补上,第三章就算完整了。”
    戴长乐快速地在笔记本上记下不可约子表示直和、边界拓扑不变量,又抬头追问了一句:
    “那第四章的曲率正则化定理,我用了变分方法来证明极小值的存在性,但是唯一性条件我写的是『在局部凸性假设下成立』,这个局部凸性假设的適用范围我拿不准,您觉得能用全局凸性替代吗?”
    听到他这么问,肖宿抬头满意的看了他一眼,这个学生对这个內容掌握的比他以为的要好。
    “可以,全局凸性可以由商空间上加权度量的构造来保证,我在之前的质量间隙框架里已经证明过了。
    不过,你要注意,推广到非交换情形时,加权度量的定义需要重新做,標准黎曼度量就不再適用了。”
    两人的討论开始加速,从商空间到辛流形,再到非交换几何和和乐群的边界表示。
    那些课堂上需要反覆讲解学生还不一定跟得上的內容,在两人之间却顺畅得像老友之间的閒聊。
    戴长乐一边快速在笔记本上记著,一边不时拋出新的追问,而肖宿的回答总是简洁而精准,像一把手术刀,每一次落下都在最关键的位置。
    旁边的几个博士生已经完全插不上话了。
    周方圆抿著嘴唇,眼睛盯著自己笔记本上那几行刚写完的笔记,握笔的指节有些发白。
    他是京大本校直博生,导师是徐博院士,在肖宿出现之前,他一直是被学弟学妹们称作“方神”,是京大代数几何方向公认的最强种子选手之一。
    可肖宿和戴长乐討论到一半,他就发现自己连笔记都跟不上节奏了。
    那些反覆敲打过的概念,在他们嘴里像是另一种语言一样,已经熟练到不需要任何冗余的铺垫就能脱口而出了,而自己在辛几何方向还只啃完了一本基础文献,商空间降维在他脑子里目前还只是一个框架概念,根本不可能展开成这么自由的对话。
    於长玲在旁边悄悄合上了笔记本。
    她刚开始还试图记录两人的对话要点,想回去慢慢消化,但是记到后面发现,每一句话都得查好几篇文献才能理解,索性就放弃了。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邹源昌,发现对方的笔也停了,两人目光相遇,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个苦笑。
    邹源昌心里也不禁有些苦涩。
    能考进肖宿的博士,谁不是一路杀出重围的学霸?来之前大家都觉得彼此水平差不多,顶多就是a+和a的区別。
    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不是分数的差距,而是你在啃一本教材的时候,人家已经把整条逻辑链融会贯通了,並且还写了一本书。
    a+和a+之间也可以隔著一条东非大裂谷。
    討论持续了將近二十分钟。
    当戴长乐终於把笔放下的时候,他面前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大半页,旁边还画了两张潦草但结构清晰的交换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又抬头看了看肖宿,脸上带著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兴奋。
    这种兴奋和发论文被接收的兴奋不一样,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接近於解谜的快感。
    在普林斯顿也能做研究,在任何一个顶尖实验室都能做研究,但是能把一个想了大半年的问题在二十分钟內推进到这个深度,他之前从未体验过。
    果然,他选择跟著肖宿读博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