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刘备必须去
    內门关闭,將內城与瓮城彻底隔绝。黑沉沉的精铁闸门在火把映照下泛著冷硬寒光,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封死了潘璋等人唯一的退路。
    城门两侧的城墙之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弓弩手,箭尖映著火光,森然对准了潘璋这些人。
    这里不是一马平川的旷野,容不得骑兵纵驰衝杀。城门洞宽不过两丈,两侧是数丈高的坚墙,往前是纹丝不动的精铁闸门,往后是逼仄的长街。
    任你有千军万马,也只能一波波挤在这方寸之地,对著一道铁门徒劳衝撞。想要衝过去,难如登天。
    关兴横刀立在门前,见潘璋带人衝来,眼中寒光一闪,厉声喝令:“放箭!”
    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暴雨一般,从两侧居高临下,狠狠朝著江东军倾泻而去!
    这不是平地对射,守军占据了绝对的地利优势,江东兵连躲闪的空隙都没有。
    “噗嗤!噗嗤!噗嗤!”
    箭矢穿透皮肉的闷响接连不断,惨叫声瞬间炸开。前排的江东兵还没摸到近前,就被箭雨射倒了一大片。
    王才跑来向马謖稟报,“参军,潘璋等人已被彻底困死,只是如今我军箭矢已经所剩不多,若是尽数打光,后续守城便无以为继了。
    马謖冷笑一声,目光锐利,“传我命令,今夜把所有的箭矢全部都打出去,一支不留,过了今夜,只怕他们连攻城的心思都没有了。”
    “诺!”
    于禁看了马謖一眼,暗暗感嘆,此人心肠之狠厉,行事之果决,即便他戎马几十年,也不多见。
    號令传下,大伙便忙开了,有人继续射箭,有人负责搬运箭矢,把连日守城剩余的箭矢陆陆续续,全都搬到这边,不断的给江东兵送上厚礼。
    高处持续不断往下射箭,而关兴、谢云等人则是死守正面,阻挡潘璋的衝击。
    城中的关府內院,烛火摇曳,映得满室人影幢幢。
    而站在厅中最前方的,正是关羽的三女儿,关银屏。
    此刻的她,早已换下了平日里的襦裙,身上穿著贴身的软甲,她的手中,紧紧握著一柄长剑,自听闻江东兵入城的那一刻起,她便做好了所有准备。
    潘璋带人进城,关银屏心中也暗嘆,马謖能守到现在,已经算是尽力了,毕竟谁也没想到,糜芳会献城投降,出卖了江陵所有人。
    但是很快,守在门楼上的家丁匆匆跑来稟报:“三小姐,刚刚衝进內城的江东兵,竟又掉头退回去了!”
    “竟有此事?”
    关银屏秀眉一蹙,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他们好不容易进了江陵,岂有半途而退的道理?其中必有缘故。”
    於是,她略一思忖,转身吩咐道:“张护卫,护好夫人和家眷,但凡有异动,立刻封死院门。”
    吩咐妥当,她握紧手中长剑,带著几个护卫来到了街上,往前走了一段距离。长街之上空荡荡的,不见半个江东兵的影子,唯有南门方向,传来了打斗声。
    她勒住脚步,望著南门的方向,心中暗忖:到底发生了什么?敌人明明进了城,怎么又都回去了?
    江陵城的生死搏杀,正酣战不休。千里之外的成都王府,刘备在屋中来回踱步,眼底的忧虑如同杂草,密密麻麻,挥之不去。
    自从派出赵云,星夜赶往荆州,刘备的心就从未安定过。
    荆州是他的根基,更重要的是,他的二弟关羽,正率著大军与曹军激战,不管是荆州的安危,还是关羽的安危,刘备都万分牵掛。
    这些年,他顛沛流离,从涿郡起兵,到寄人篱下,再到占据益州、汉中,一步步走到今天,最离不开的,就是关、张二位兄弟的扶持。
    三兄弟桃园结义,对著天地起誓,“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这句话,早已刻进了刘备的骨血里,成了他一生的执念。
    案几上的烛火摇曳,映得刘备的面容愈发憔悴。
    “大王!赵云將军派人送来书信!”突然外面有人稟报。
    刘备顿时一愣,隨即冲殿外喊话:“快!传斥候进殿!”
    一名浑身尘土的斥候跟著侍卫冲了进来,“大王!赵將军急报!!”
    刘备一把夺过书信,迅速拆开,赵云做事一向谨慎细致,如实將情况做了稟报。
    :陆逊率军奇袭,已占据夷陵,扼住了荆蜀咽喉,云正在復夺夷陵,但陆逊已得了援兵,战事一时陷入僵局。
    刘备忧心不已,急忙连夜將简雍等人召集在一起,他当眾宣布,“孤要亲赴荆州!解救二弟!!”
    “大王!万万不可!”
    简雍、孙乾连忙劝阻,说刘备身份尊贵,不可轻动。
    刘备摇头,神色决然,“夷陵失守,江陵遭困,云长处境堪忧,你们让孤如何三思?
    当年桃园结义,孤与云长、翼德对天盟誓,同生共死!如今云长有难,孤岂能袖手旁观。”
    简雍他们跟隨刘备多年,最清楚这位主公的性子,別看素来温和宽仁,可一旦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是关乎他生死兄弟的性命。
    孙乾忽然看向诸葛亮,不住地冲他使眼色。
    诸葛亮上前道:“大王,臣知道您与君侯手足情深,如今君侯身陷险境,您心中的焦急与悲痛,臣感同身受。只是您身为主君,万万不可鲁莽行事。”
    刘备闻言,有些恼怒:“连孔明你也要拦著孤?云长有难,子龙被挡在了夷陵,孤若是坐视不理,若是不去,还有何面目兑现昔日誓言?”
    诸葛亮也劝不住,颇感为难,就在这时,法正来了。
    简雍和孙乾眼里瞬间燃起了一丝希望。他们知道,整个成都,唯有法孝直,或许能劝住这位铁了心要亲征的汉中王。
    可法正接下来的话,却让两人瞬间愣在了原地。
    “大王,臣不阻您亲赴荆州。”
    就连刘备,也愣了一下。
    “孝直,你————不劝孤?”
    “大王与君侯、翼德將军桃园结义,生死与共,情同骨肉。如今荆州有难,君侯身处危境,大王心急如焚,欲亲往救援,此乃人之常情,亦是大王重情重义之本心,臣为何要劝?”
    一句话,瞬间说到了刘备的心坎里。他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眼底瞬间泛起了泪光。
    “孝直知我————”刘备的声音都变得哽咽了。
    法正微微頷首,继续道:“臣以为,大王若是决意亲往,必须依臣两件事,方可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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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孝直但讲无妨!”
    “第一,大王此去,必须带上孔明同往,切不可意气用事,不可擅自衝锋陷阵。”
    “第二,即刻派人飞马送信至閬中,命翼德將军,引麾下精兵一万,即刻启程,星夜南下,前往江州与大王匯合。”
    “好!好!好!”刘备连道三声好,“孝直此言,正合孤意!孤全都依你!!”
    他转身坐回主位,立刻便要传唤侍从,安排传信、点兵事宜,仿佛浑身都重新燃起了力气。
    等眾人散了后,简雍和孙乾走出大殿,两人快步追上法正,急得额头都冒了汗。
    “孝直!你怎可由著大王的性子来?大王被兄弟情分牵动心神,失了方寸,你身为尚书令,当以大局为重,怎还帮著他谋划亲征之事?”简雍压低了声音,满脸的不解与焦虑。
    孙乾也在一旁连连点头,急声道:“是啊孝直!大王万金之躯,怎可轻涉险地?”
    两人越说越急,对著法正不停地点头嘆气,满脸的不解与焦虑。
    法正看著两人焦急的模样,却只是淡淡一笑,“宪和,公祐,你们只知劝大王不要去,却从未想过,这一趟荆州,大王非去不可。”
    简雍一愣:“非去不可?这话是何意?”
    法正的笑容敛去,眼底闪过一丝深谋远虑的锐利。
    在法正看来,这一趟荆州之行,无论荆州战局往哪个方向走,刘备都必须去。
    最坏的局面,便是江陵守不住,关羽命悬一线,荆州局势糜烂。
    这种时候,只靠赵云的人马,很难扭转局面,更別说救回关羽、夺回江陵。
    所以刘备必须去,总之,荆州绝不能丟,关羽绝不能有事。
    听了这些,简雍和孙乾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可依旧皱著眉,简雍道:“可————可若是荆州局势没那么糟呢?若是江陵守住了呢?大王岂不是白跑一趟?”
    法正闻言,再次笑了起来,眼底的深意更浓:“就算江陵守住了,江东的阴谋被幼常他们粉碎了,大王这一趟,也依旧非去不可。”
    “这又是何意?”
    法正冷笑一声:“孙权此人,最会审时度势,见风使舵。他此番背盟偷袭,赌的是一战功成,全取荆州。若是事与愿违,不仅没能拿下江陵,反而损兵折將,锐气尽失,他必然会心生怯意,遣使求和。而大王在荆州坐镇,与在成都遥控,局面截然不同。
    和谈这种事,从来不是靠动动嘴就能行的。大王亲临荆州,兵锋直指江东,便能借著这股兵威,在和谈中掌握绝对的主动权。
    若是大王待在成都,隔著千里蜀道,消息传递一来一回就要十几天,很难掌握主动。
    退一步说,就算和谈不成,大王在荆州也能隨时调整部署,要打要守,进退自如,远比在成都遥控灵活得多。”
    说到这里,法正的目光变得愈发深邃,“还有一层,宪和与公祐,怕是未曾想到。”
    法正的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等的根基是大王的仁德之名,是他与关、张二位將军誓同生死的兄弟之义。天下人之所以愿意跟著大王出生入死,之所以愿意奉他为主,就是因为他重情重义,不负兄弟,不负百姓。
    所以,无论荆州局势是好是坏,无论这一战是打是和,大王都必须要去。於公,是为了荆州,为了天下大业;於私,是为了兄弟情义,为了三军人心,为了大王立身於世的根本。”
    二人这才明白,法正不是纵容主公任性,而是早已把前路后路都算得清清楚楚。
    忽然,廊下传来一声轻嘆,诸葛亮缓步走了过来,看著法正,眼中满是敬服,“孝直洞悉人心,算无遗策,亮远不及也。”
    法正连忙回礼,抬眼望向南方荆州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现在子龙被挡在了夷陵,幼常能不能守住江陵?君侯能不能撑到援军抵达?即便是他,也难以猜度。
    这一切一切的关键,就在江陵能不能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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