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天马行空
    天可怜见,姜润本来只是想著,爆一下黑律法师的名头,来给十殿阎罗一点压力。
    毕竟,冥財司的事情,若是十殿阎罗不知情,那才是怪事。
    但问题是,对於十殿阎罗来说,阴间民生这一块,本来就是得过且过。
    反正阴魂不会死第二次。
    阴间实在是太大了,阴魂也太多,福库也太厚,冥財司就算掌管整个阴间的福库,哪怕只是贪了薄薄的一层,也是一个极为夸张的数字。
    只要民生相对安稳,十殿阎罗就不会去管。
    这本来没什么,但现在既然姜润要查,自然要给到压力。
    但姜润怎么也没想到,仅仅是说了黑律法师四个字,堂堂冥財司的主官,居然就这么招了?
    不对劲啊————
    姜润坐在冥財司大殿的上首,下面跪著浑身瘫软的李儺。
    而十殿阎罗则站在两旁,神色有些难看。
    什么天马行空,什么行事诡异,那大殿上首的姜真君,分明是一个手段极其老辣的刑查老手。
    笑面虎————
    十殿阎罗心里想著。
    而姜润则看著自己手里的卷宗帐册。
    这帐册之上,记载著冥財司贪掉的所有福库明细,姜润仅仅是翻了一页就篤定,李儺死定了。
    单单是这一页帐册上的数量,就足以让李儺永世不得超生。
    而这里,有足足巴掌厚的一大摞。
    不过,还是不对劲啊。
    太简单了。
    即便是黑律法师的名头,也不可能这么好使。
    李儺绝对不可能是自己一个人,他的背后,必然有著一整个链条。
    而他现在这么轻易的招了,链条上的其他人怎么办?
    要知道,阴间福库,可不仅仅是阴间的货幣,作为货幣只是福库最粗浅的用法。
    姜润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事情不会那么简单的。
    毕竟,如果只是区区冥財司贪瀆,只需要一个九品的黑律法师过来一趟,往这里一站就解决了。
    根本不需要让姜润这位司法殿二把手加上一位六品黑律法师联合执法。
    现在看来,李儺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放在明面上的弃子。
    冥財司,只是一个引子,一个线头。
    上面要的,不是把这个线头烧了然后摁回去,装作无事发生。
    而是顺著这个线头,把一整根不熨帖的线都揪出来,然后扔进垃圾桶里。
    所以,有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摆在姜润的面前。
    李儺还不能死。
    他是线头,也是弃子,更是这条线上的人们准备除之后快的存在。
    我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但只要和对手反著来,我就一定不会出错。
    这是姜润的信条。
    “李大人,帐册我看过了。”
    姜润看向李儺。
    李儺的身躯哆嗦了一下,脑袋几乎要栽到裤襠里,整个鬼瑟缩著,颤颤巍巍说道:“罪臣情愿伏诛,只求速死————”
    他声音颤抖,似乎想到了什么,身躯哆嗦的更厉害了。
    完美符合一个鬼仙在得知即將被黑律法师审判之时,求一个痛快死法的表现。
    “,李大人不要动不动就把死字掛在嘴边上。”
    姜润笑呵呵地说道:“本君看了帐册,很奇怪啊,按照这帐册上的数量,李大人一个,恐怕吃不下吧?”
    李儺闻言,猛然抬头,咬牙道:“大人明鑑,这不是罪臣一个人的罪过!整个冥財司上上下下,几乎都有伸手,这才有了这个帐册!”
    “罪臣可以供出其余一干主事者,只求真君速速定罪!!”
    李儺哀求地看著姜润。
    似乎真的很想死一个痛快。
    “这么多人?”
    姜润似乎有些惊讶的看向阎罗王,好奇的问道:“殿王,若是冥財司上上下下都砍了,多长时间能够恢復运转?”
    闻言,阎罗王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不是,这位姜真君什么意思?
    真准备按照李儺提供的名单,一个个的都给砍了?
    这不是能不能恢復运转的问题,恢復是必然能够恢復的,毕竟阴间最不缺的就是想要做鬼仙的阴魂。
    最次最次的,终日巡查地府的冥府鬼兵,每一个名额都有无数阴魂在盯著。
    一个缺,往往能引来成千上万的阴魂竞爭。
    更不要说是冥財司这样放屁油裤襠的地方了。
    其他的不说,在野的,盯著冥財司主官位置的鬼仙,就有足足数百位。
    可问题是,不能这么干啊。
    这么干,真的就是一场大地震了,冥財司那么多的鬼仙,全部砍一个遍?
    这不是为官之道,更不是查案之道。
    为什么很多时候都是只诛首恶?
    因为只要领头的死了,群龙无首之下,围绕这个领头人的利益集团自然也就散了。
    只需要接下来接替位置的主官稍微强硬一些,原本的利益集团都不用管,自然就会边缘化,最后逐渐被替代。
    这才是正確的做法啊。
    这不是常识吗?
    为什么姜真君要用最麻烦,最酷烈的手段?
    一次性诛杀数万鬼仙,不怕担一个刽子手的恶名吗?
    阎罗王心里默默地想著,但面对姜润的问题,也不敢不回答,只能斟酌道:“若是如此,必然是要动盪一番,还请大人————酌情————”
    他这一番话,完全是为了地府阴间的稳定出发。
    因为冥財司的贪瀆,跟他们真的没什么关係,顶多就是一个失察之罪。
    阎罗王很確定,十殿阎罗没有从冥財司拿过一点好处,就算是有,也是冥府各个司部摆在明面上的孝敬。
    这属於十殿阎罗的特权之一,就算是大天尊见了,也只会笑一笑而已。
    三界,终究是实力说话。
    拳头大的存在,在哪里都是有优待的。
    这一点虽然残酷,但却现实。
    “既然会有动盪,那就算了。”
    出乎阎罗王意料的,姜润几乎是在听到他说完话的瞬间,就不再坚持自己的想法,反而从善如流。
    又来了!
    阎罗王不仅仅没有鬆一口气,反而心头一紧。
    这一幕他太熟悉了。
    这姜真君从见面到现在的风格就是这样,先提出一个惊世骇俗的想法,被稍微一劝就放弃。
    看起来很没有主见,很符合一个急於立功的,根基不稳的准高层仙官的人设。
    但问题是,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
    这位姜真君,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里,都藏著鉤子。
    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实想法。
    只有等到最终目的被发现,其他人才会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根子所在。
    现在这情况就是如此。
    阎罗王訕訕一笑没说话。
    姜润则鼓捣了一下手里的帐册,在眾人,尤其是李儺惊讶的目光中,姜润掌心腾起一道火焰,將那帐册焚烧殆尽!
    在眾人的呆滯中,姜润自顾自的笑道:“如此一来,想必稳定就没有问题了。”
    “李大人,希望你接下来不要再有贪瀆之事,你依旧是冥財司的主官。”
    姜润笑的非常的和善。
    结合他方才的举动,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很————天真。
    李儺也呆滯住了,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发展。
    帐册没了,证据也就没了。
    即便是黑律法师,也不可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对他如何。
    我活了?
    李儺呆呆的看著姜润。
    姜润回以鼓励微笑,说道:“李大人还不快起来?你现在是无罪之身。”
    “真君,您这么做————”
    阎罗王有些迟疑的站起来,看向姜润,眉头紧锁。
    以他为首的,坚定站在天庭这一边的十殿阎罗,真的不在乎冥財司被查的事情。
    就算查出东西来,就算真的按照姜润一开始说的,把整个冥財司大换血,其代价也是地府能够承受的。
    区別只是想不想而已。
    但姜润现在这么做,看似宽容,实则就是————
    “殿王想说本君肆意妄为,徇私枉法是吧?”
    姜润笑著问道。
    阎罗王深吸一口气,终於拿起了三品鬼神,地府头子的威严来,沉声道:“大人是司法殿上官,如何行事,轮不到小王置喙。”
    “但今日之事,我等会如是上报泰山府君,请泰山府君直达天听。
    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就是要往上告状。
    好,你司法殿二把手,我们顶不住,那泰山府君也顶不住吗?
    姜润闻言,没有丝毫被威胁的意思,更没有一丝慌乱,只是看向李儺,笑道:“李大人,去做事吧,记住,你现在是无罪之身,你的一切前罪,都被本君一笔勾销了,就算是黑律法师也不能对你如何。”
    “是————”
    李儺呆呆的站起来,机械的转身离开。
    他完全被姜润的一系列操作打懵了。
    这是要收服自己,所以才消了自己的一切罪过?
    司法殿准备在冥府插一根钉子?
    可若是如此,怎么会这般的光明正大?
    是真的天真,准备就这么放过自己?
    別傻了,怎么可能?
    李儺心绪烦乱无比。
    等到李儺离开,姜润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眸光冰冷无比的看著殿门的方向。
    十殿阎罗不说话了,因为姜真君此刻的眼神实在是太冷太冷。
    果然,能被大天尊拔擢为司法殿实权人物的存在,不可能是个天真的蠢蛋。
    “几位要做什么就做,该弹劾弹劾,该递本递本,不用顾忌其他,做好本职工作就好。”
    姜润看著桌子上的一摊无意义的灰烬,隨手拨拉了几下。
    看著自己指尖的污渍,姜润笑的越发冰冷。
    “告知泰山府君,三天,三天之內,姜润给他一个解释。”
    姜润轻声说著,抬起头,看向十殿阎罗,笑道:“诸位殿王可以离开了。”
    十殿阎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异。
    能做到这个地位的,自然没有蠢货,冥財司李儺被姜润一连串的不按照常理出牌打懵了。
    但十殿阎罗却已经反应了过来,知道冥財司的事情不简单。
    不过姜真君说的也很清楚了,这事跟他们十殿阎罗没关係,反而需要他们的配合。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十殿阎罗纷纷站起身,对著姜润拱手行礼,道:“我等,谨遵真君之命。”
    “辛苦诸位。”
    姜润点点头,跟著十殿阎罗一块离开了冥財司。
    刚刚调过来还没站稳脚跟的三十六洞猖兵,又一股脑的回了酆都,好似就是出来拉练了一趟。
    十殿阎罗走了,那风风火火而来,显然准备大干一场,在冥府搞一场大地震的姜真君,也笑呵呵的离开了。
    冥財司没有任何变化和调动,一切如常。
    这让很多关注此地的存在都有些傻眼。
    这什么情况?
    “当然是有利於咱们的情况。
    姜润坐在鬼门关外一个小镇子的茶摊上,对面前的张宴微笑总结。
    “总之,冥財司是一个幌子,背后的事情不简单,但和泰山府君与十殿阎罗无关。”
    “李儺不仅仅不能死,反而应该活下去,甚至要保护著他活下去。”
    张宴闻言,修长且有些苍白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著桌子。
    姜润好奇的看了一眼,发现张宴手指的指头肚过分的红。
    这不是什么病態,而是常年接触硃砂的结果。
    堂堂仙神之躯都摸不到的影响,这位张宴张法师,看来是一位玩符籙的高手。
    姜润心里感嘆了一句。
    他出身的太乙宫,讲求的是一个均衡,不仅仅会符籙,也会丹法,求的是双管齐下。
    但黑律法师却是典型的符籙派。
    只不过,別的符籙派是借仙神之力,亦或者凭藉符籙调动天地之威。
    而黑律法师所藉助和调动的,是名为“黑律神煞”的独特力量。
    自从当初北帝演大魔黑律镇压酆都之后,黑律就有了灵性。
    可以说,黑律本身就是所有黑律法师的祖师和源头。
    张宴的思考没有持续太久便抬起头看向了姜润。
    “大人既然有了决断,卑职遵从就是。”
    张宴先是表明了自己的態度,而后道:“卑职现在就去盯著李儺。”
    说著,从袖子里摸出来一个薄薄的小册子,上面是满满的,笔跡纤细的蝇头小楷。
    “这是卑职搜集的冥財司贪瀆证据,其中有些古怪之处,请大人钧鉴。”
    张宴说罢,站起身来,对著姜润拱手行礼,一丝不苟。
    姜润神色一动,看了一眼那小册子。
    “法师且去,容本君细细观摩。”
    张宴点点头,转身离开,不过四五步,就没了踪影。
    在阴间,黑律法师天然如鱼得水。
    姜润没有去翻看张宴给的小册子,上面的內容无非是按照现在阴间的民生水平,李儺所提供的,所谓的真实帐册,恐怕也真不到哪里去。
    无他,缺口一定很大,被贪瀆的福库绝对不是薄薄的一层,而是触目惊心的大手笔。
    不过,张宴没说,姜润也没问,因为这件事二人心里都清楚。
    姜润看著桌子上的小册子,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阴间独有的冥茶,而后喃喃自语。
    “一时间大起大落,自感自身智慧无法处理,自然就要向外求。”
    “李大人,本君很好奇,你会去跟谁通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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