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头野山羊和两只野鸡早就被收拾好了,再加上家里存的风乾腊肉、院子里刚摘的茄子豆角黄瓜、地窖里扒出来的土豆萝卜、老母鸡刚下的蛋,还有陈德柱带回来的半袋子白面......
    在那个年代的农村,这些食材凑在一起,已经算是顶了天的丰盛。
    陈长川繫著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刀在菜板上篤篤篤地响个不停,手法又快又稳,看得来帮忙的陈德莲和周桂英不断的嘖嘖称奇。
    红烧羊肉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酱色的汤汁裹著肉块翻滚,香气顺著灶房的窗户往外飘,把院墙外路过的一条黄狗都馋得蹲在门口不肯走了。
    野鸡燉土豆盛了满满一海碗,鸡汤浓郁,土豆块燉得酥烂入味,筷子一夹就散。
    腊肉炒豆角咸香四溢,豆角吸饱了腊肉的油香,翠绿里透著油光。
    还有蒜泥茄子、醋溜白菜、葱花炒鸡蛋、凉拌黄瓜,再加上一大锅二合面馒头......
    满满当当两大桌子菜,男人们一桌,女人和孩子们一桌。
    孩子们的眼珠子都快掉进菜盘子里了,陈长春的口水已经滴到了衣襟上,大妞儿趴在桌沿上踮著脚尖伸手去够一块红烧羊肉,被李凯玲一把拽回来按在板凳上。
    李卫华更直接,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捏了一块鸡蛋塞进嘴里,烫得齜牙咧嘴也捨不得吐出来。
    陈长川解下围裙,拿出一瓶伏特加,走到男人那桌前,挨个给几个长辈满上。
    陈远山坐在主位上,看著陈长川端著酒瓶恭恭敬敬地给自己倒上酒,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那一声哼里头的怨气还没散完,嘴角却已经不爭气地微微上翘了:
    “算你小子识相!”
    陈长川倒完酒,放下酒瓶,正想开口说点什么,陈远山却没给他机会。
    “你知不知道,两年多前你说走就走了,一个招呼都不打。”
    “后来你倒是来了几封信,可你摸著良心说,那也叫信?寥寥几句,报个平安就没了下文,跟发电报似的。”
    “这也就罢了,你好歹给你爹写信了,可你给家里写过一封没有?哪怕是寄到公社,写个『奶奶我挺好』四个字,邮递员骑个车送过来能费多大功夫?”
    陈远山越说越来气,手指在桌面上用力点了点:“我知道你有正事,可写封信回来,让你奶奶知道你在外面挺好的,就那么难吗?多写一封信寄回陈家洼,能累死你是怎么著?”
    话音刚落,一只巴掌就从旁边伸了过来,精准地呼在了陈远山的后脑勺上。
    那巴掌打得不重,但动静挺大,啪的一声脆响,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陈志文收回手,呵斥道:“大川儿好不容易回来,什么死啊活的,胡说八道,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没人当你是哑巴。”
    陈远山被自己老子当著满桌子人的面扇了后脑勺,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嘴皮子动了动,一个字都没敢顶回去。
    在这位老爷子面前,他就是当了爷爷也还是儿子,被打了也只能受著。
    陈长川站在桌前,端著酒碗,没有立刻坐下。
    他这才明白,从他进门起爷爷那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彆扭模样,不是对他有意见,不是嫌他带回来的东西不够好,不是觉得他当年不该走。
    而是想他想得狠了,担心他担心得急了,又拉不下脸来直说,只能把攒了两年的念叨全憋在肚子里,憋著憋著就成了酸水,一见到他就往外冒。
    说到底,他跟陈德柱不一样,陈德柱在城里上班,每年回来的日子掰著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可他是跟著太爷爷、爷爷和奶奶在陈家洼长大的,从小两个老人对他付出的感情最多,操心最多,寄予的期望也最大。
    当初他不告而別,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不定急成了什么样。
    陈长川把酒碗端了起来,诚恳的道歉:“爷爷,是我不对,当初走得太急,很多事情身不由己,但这不是藉口。”
    “让你们二老惦记了两年多,是孙子不孝,我保证以后不会了,不管再去什么地方,一定告诉家里,不让家里人为我担心。”
    陈远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拿筷子在桌上顿了一下,嘟囔了一句“谁惦记你了”,声音含糊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
    他把酒碗端起来挡在脸前,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被酒辣的还是怎么的。
    末了放下碗,咂了咂嘴,眉头微微皱起,又缓缓舒展开来,翻来覆去地回味了好一会儿:
    “这老毛子的酒倒是够劲,就是没味道,辣嗓子,不香,下了肚啥滋味都留不下,不如咱们的高粱酒好喝。”
    陈志文端起面前的粗瓷碗抿了一口,没做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大川儿,別听你爷爷瞎叨叨,好男儿志在四方,窝在村里守著老婆孩子热炕头算什么本事?”
    “再说了,你是去干正经事的,又不是出去鬼混,有什么好念叨的。”
    他顿了顿,把酒碗轻轻搁在桌上,抬头看了陈长川一眼,那双半眯著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不同於平日慵懒的锐利。
    “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以后就別忘了,不管去哪里,记得跟家里说一声,免得家里人担心。”
    “当然了,是能说的前提下,不能说的不用说!”
    陈长川郑重地点了点头。
    陈远山被自己老子抢了风头,又被剥夺了嘮叨孙子的权利,一脸憋屈地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
    他不敢对老爷子不敬,只好把火气撒到旁边的陈德康身上,一拍桌子,中气十足地指著他侄子喊道:
    “磨蹭什么呢?赶紧喝!这洋酒虽然不如咱自家的好,好歹是粮食酿的,不能浪费!”
    陈德康和陈德柱对视了一眼,憋著笑举起了碗,陈远河则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他这个大哥,快六十岁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