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烦躁的拉格纳,黑滩镇的“春天”
    夜晚。
    冬日的皇城议事厅当中瀰漫著凝神的薰香气息。
    拉格纳国王將三封盖著不同火漆印的信笺摊在橡木桌上。
    他的指尖显然在这些羊皮纸上停留了许久,以至於上边都留下了汗渍。
    位於最上的一封来自哈德良伯爵。
    【巴尔德尔强令破冰船超负荷作业,冻毙水兵二十七人,舰队整编仓促,右舷冰层未清即强行出港。】
    第二封是北域贵族联署的密报,直指巴尔德尔侯爵干涉正常作战决议,强迫受到伟大动员的他们执行令人难堪的任务。
    第三封则来自拜伦伯爵,墨跡最为清晰。
    信件的內容简单,表示其已完成了对救赎者军团的初步整编。
    目前营地一切正常,但仍需要补给,主要是武器、甲冑和棉服。
    西域的雪期要比北域迟得多,可迟来不等於不来。
    拉格纳伸出手指抵住了自己的眉骨。
    窗外,风敲打著精致且昂贵的彩绘玻璃,映出深陷的眼窝。
    巴尔德尔在北霜港的每道命令,都透著令人找不出破绽的任性气味。
    国王猛地掀开貂绒毯站了起来。
    他扯过侍从腰间的狮鷲传令筒,那是个外形標致的好东西。
    黄铜筒身刻著王权徽记,內衬的羊皮纸卷只能书写短短的五十个字符。
    “巴尔德尔即刻返京,舰队交由哈德良全权指挥,违令者以叛国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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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羽毛笔尖在最后的字尾因为过於用力而戳破了纸面。
    这使得墨汁在“叛国”二字上晕开了一小块。
    他踹开议事厅侧门,寒风卷著雪沫灌进来。
    “叫雷纳德来,让他骑最快的高阶铁羽狮鷲“灰烬”赶往北霜港!”
    名为雷纳德的传令骑士在宫门外勒住躁动的狮。
    那猛禽喙边还沾著投餵鲜肉后留下的血垢。
    铁爪在冷硬的冻土上刨出了一个个深坑。
    拉格纳亲手將铜筒系上骑士的腰带。
    “赶在翌日的日落前必须让巴尔德尔接到此令。”
    “若他抗命—
    ”
    国王的佩剑突然出鞘,寒光映著骑士骤缩的瞳孔。
    “割下他肩甲上的金橡叶徽记带回来。”
    雷纳德贴著狮颈侧疾驰而去。
    巨禽振翅掀起的雪雾扬起。
    他盯著北方天际线喃喃自语。
    “老朋友,国王如此震怒,巴尔德尔侯爵为何要这么做?”
    这位雷纳德是一位贵族子弟,进宫后成为了国王麾下的一名狮鷲骑士。
    这种事情很常见。
    甚至有贵族次子选择进宫当马夫,更有极端者自愿“格嘰格嘰”成为宦官。
    拉格纳国王回到室內。
    静静佇立在鎧甲架的旁边。
    那里的墙上悬掛著拜伦年轻时赠他的一面做工精湛的圆形钢盾。
    它质量很好,很適合作为辅助盾,只是边缘有所磨损泛起了锈跡,这是僕从保养不当的结果。
    发现了这一点后,拉格纳突然有些烦躁得到这面盾牌时,他和拜伦伯爵都还很年轻。
    二人曾並肩在甲板上追剿那些岛民所“扮演”的海盗。
    而今一个困守皇城,一个在西境整编救赎者兵团。
    中间横亘著无数精心编织的蛛网。
    身为国王,他即便无法站在天神般的视角上洞悉全局。
    却也有著独属於君王的预感。
    他赶走了所有侍从,然后独自踱步到窗边。
    从贴身的衣兜里,取出了一封以冰原狼皮硝制而成的信。
    上面的火漆印是早已被纹章院刪除百年的苍狼家,那是仰天长啸的影月苍狼踏著山巔的徽记。
    信的內容其实不算很长却耐人寻味致奥伦提亚联合王国,暨全境守护者的至高王拉格纳·潘德拉贡陛下:
    依循先祖荷鲁斯·卢佩卡尔与潘德拉贡先祖共立之契约,吾以苍狼血脉正统继承者之名宣告回归。
    荒原风雪未能湮灭狼群,影月苍狼將再卫北疆。
    吾所求唯二:
    一、王国须重认苍狼家族的子嗣为北域封地大领主,依古约统辖寒霜坚壁至永冻荒原之域;
    二、奥秘殿堂须见证王族重颁狼族徽记,以正契约之名。
    若诺成,吾將为陛下永镇北方。
    —芬恩·卢佩卡尔亲笔壁炉火光在拉格纳脸上跳动。
    这封信是绝密,除了送来的信使外,他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好一个宣告回归!”
    国王不住地冷笑。
    “用我的名义,试图割我的疆土,荒原的狼崽子倒是学会了南部大陆的虚偽!”
    但最麻烦的问题,恰好就体现在信中。
    苍狼家族的人在明面上从未撕毁过契约。
    理论上仍是王族的亲密盟友。
    若是断然拒绝,北域那些观望的古老家族恐怕会立刻造反。
    拉格纳猛然起身,狼皮信被甩在长桌中央。
    下一刻,国王的佩剑“鏘”地钉入信笺,贯穿了影月苍狼的图腾。
    “我要用剑来量量他的血脉是真是假。”
    “想要重新得到贵族权力,那就来皇城覲见吧!”
    翌日。
    雷纳德在北部卡斯尔山脉隘口遭遇暴风雪。
    灰烬的羽翼结满冰棱,骑士用匕首割开自己袍子裹住狮鷲头颅。
    这才在赶在午后看到北霜港的塔楼。
    他走下狮鷲的时候,铜筒被他在怀里焐出湿热的汗渍。
    但得知消息的港务总督塔的卫兵却拦住了他。
    “侯爵於昨晚深夜率拉格纳之怒號出征,舰队已离港十八个钟头。”
    哈德良伯爵当前正在指挥室清点破冰船残骸。
    他邀请雷纳德进屋,同时命人给狮准备窝棚和食物。
    听完他的稟报后,这位联合舰队的司令只是沉默著推开了结霜的窗。
    窗外可以看到铅灰色海面上漂浮著断裂的船桨和冻僵的麻袋。
    冰层缝隙里卡著乱七八糟的生活垃圾。
    伯爵抓起铜筒塞回骑士怀里。
    “回稟陛下,侯爵临行前烧毁了所有魔法预警简讯。”
    “他说奥秘殿堂的纸片挡不住王国的铁拳——”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忍不住苦笑出声。
    “你看见那些浮冰下的暗红了吗?”
    “那都是水兵凿冰时割破手掌染的。”
    “巴尔德尔许诺的荣誉,他们至今没得到半点。”
    “我已明白了国王的意图,请让陛下儘快发来正式文书,我將凭文书赋予的权力重整联合舰队。
    与此同时,黑滩镇西郊。
    海龙的骨架已被架设成巨型工坊的顶梁。
    十几位附魔师正在用秘银、宝石粉末等珍贵材料在上方联手刻画符文,確保这里能成为黑滩镇沿岸最坚固的工坊。
    罗德站在新扩建的船坞前。
    看著工匠们將一艘残破的鹿角战船拖离水面,进入离水改造的状態。
    这会是黑滩镇第一艘真正意义上的炮舰。
    改造工程至少要持续两个月以上。
    它会是首艘列装了第二代加农炮的舰船!
    “舰体会强化加装三层铁木,舱內会上下共计24个炮座。”
    科恩·卡莱尔介绍道。
    资金来自海鯊的预付款和近期交易的盈利。
    如今黑滩镇借战爭东风,基础设施正在一跃千里。
    直到黄昏时分,法比安法师来访。
    他带来一份羊皮卷。
    “罗寧阁下签发的嘉奖令。黑滩镇晋升为战略前哨,奥秘殿堂將扩建飞艇船坞,並修筑永久性侦测之眼塔楼。”
    他意味深长地补充。
    “更重要的是,海蛇残部已確认退入深海裂谷,我们正在搜索各处岛屿,解救那些尚未被转化的岛民。”
    “联合舰队的动向如何?”罗德突然问。
    关於北霜港的闹剧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连阿克索男爵都知道的事,自然不是什么不可谈论之事。
    “他们在昨日晚间启航了,共计两百多艘战舰浩浩荡荡的北上。”
    法比安显然在北霜港有眼线。
    无奈的摇摇头补充道:“可惜刚出港就冻住三十艘。剩下的在冰牙海峡”遭遇暴雪,损失了补给船,后续的情况我就不太清楚了。”
    “需要提醒他们吗?”
    罗德问。
    儘管厌恶巴尔德尔,也不在意联合舰队的损失。
    但处於贵族的立场他还是顺口询问道。
    法比安沉吟片刻:“我会派一艘飞艇前去示警,但能否听劝,就看侯爵阁下的觉悟”
    他点了点头。
    明日就是纪念碑竣工的日子。
    他作为领主是必然要出席的,而且这是再次提升士气和民心的好机会!
    所以从船坞返回后,他照例完成了日常训练和休息,就早早的进入到睡梦中。
    翌日,清冽的晨风卷著淡淡海盐的气息涌来。
    风掠过了黑滩镇新落成的花岗岩纪念碑。
    密密麻麻的名字被深深鐫刻在其中一侧的冰冷石面上。
    打磨光洁的石壁在冬季的朝阳下泛著肃穆的光泽。
    碑前空地黑压压站满了人。
    家族水兵们挺直脊背,工匠们攥著沾满油污的帽子、农妇们抱著懵懂的孩子。
    连平日佝僂著背的老农奴也努力站直了身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台之上那个披著大的年轻身影。
    罗德踩著木质阶梯来到纪念碑前的平台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缓步走下高台,径直来到纪念碑前。
    伸出手指抚过那一个个名字。
    正是这个细节动作让前排几个青年军士兵咬住了嘴唇。
    “我的领民们,我的勇士们!”
    罗德转身,大声地宣布道。
    “这块石头,刻的不是死亡,它刻著的是一百二十七颗曾经搏动的心,刻著他们用血在海洋上开闢出的和平!”
    他指向港口方向,新架设的吊臂正將一截海龙肋骨吊上新建的船坞作为辅助建材。
    “看看那些龙骸,看看我们的战士。”
    “没有他们豁出性命撕碎海蛇的爪牙,此刻我们脚下踩著的,只会是邪化海族烧焦的废墟!”
    这些领民们其实无需理解战爭的动机和具体的局势。
    只要明白领主老爷没有忘记,也不会忘记他们的付出即可。
    这是情绪上的宣泄和精神上的慰藉。
    人群传来压抑的啜泣。
    隨即化作一片沉重的呼吸。
    罗德结束了简短的讲话,摆明了自己的態度。
    那就是为他拼命者,终將被铭记。
    这是死得其所,而不是毫无意义的牺牲。
    他踏上高台,从卢西恩男爵捧著的橡木匣中,取出一枚枚青铜铸造的鳶尾花勋章。
    花瓣中心嵌著一颗小小的黑曜石,象徵永不沉没的岛礁。
    “荣誉,不独属於生者,更归於英魂!”
    “所有牺牲者的家属都將得到丰厚的抚恤!”
    他声音陡然拔高。
    这件事其实已经办妥,有专门的两支小队已经动身前往东域和南域去慰问那些士兵的亲属。
    若是孤儿出身,那么对应的抚恤金会存入【黑滩镇救济基金】。
    这是罗德前些天新批准的一个专款资金。
    专门用来进一步保障兵员和领地新生儿的基础生活。
    此刻,他的目光扫过队列中那些伤痕累累的水兵。
    有许多小伙子的身上还扎著绷带。
    於是罗德恰到好处地话锋一转。
    “那些活著的英雄们,黑滩镇更不会辜负!”
    接下来,一位位名字被高声念出,一枚枚勋章在晨光下闪耀。
    一袋袋钱幣落入粗糙的手掌。
    跛脚的老水兵、烧伤脸的炮手、失去三根手指的帆缆长——
    罗德精准地说出每个人的功绩。
    谁在火焰燃烧时寧愿自己被烧伤也要將其扑灭。
    又是谁用身体堵住了船舱破口。
    这源自他前两天彻夜核对卢西恩男爵所整理的伤亡与事跡名册。
    通过匯总各船情况,不难得知那些英勇水兵的具体表现。
    当最后一位受勛者蹣跚归队的时候。
    罗德扬起手中仅剩的一枚勋章,那鳶尾花的黑曜石核心在阳光下折射出幽光,边缘奢侈的用上了一圈精金。
    “这枚【黑礁之心】將授予卢西恩男爵。”
    “另外奖赏50枚金葡萄!”
    “他的英勇有目共睹,这是他应得的。”
    “荣耀之路永无尽头,我们要用更锋利的矛来捍卫!”
    “让敌人知道,来犯黑滩镇者,纵是可怕的邪化海族,也必剜其胆,粉碎其骨!”
    “罗德老爷万岁,黑滩镇万岁!”
    狂热的呼喊如海啸般爆发,农奴们布满风霜的脸上第一次迸发出近乎信仰的光芒。
    授勋仪式后,罗德却没有在现场多逗留。
    他没有沉浸在眾人狂热的情绪中,而是前往了培育区。
    该种的田还得种,该搞的发展策略也不能就此停步。
    “大人,您来啦!”
    “您看,新结出的玉蜀黍穗更加饱满了。”
    瓦力正蹲在一大堆黝黑的肥沃土坷垃边。
    瓦妲则指向一株新培育出的玉蜀黍,另一只手掌中还捧著一株幼苗。
    他接过嫩苗,轻轻將之埋进泥土里。
    “瓦妲你知道吗?”
    罗德的话让瓦妲微微呆滯了片刻,做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態。
    “黑滩镇的春天就要来了。”
    他篤定地说道。
    瓦妲忽然明白他指的不是季节和气候,而是黑滩镇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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