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就到此为止吧。明日正值周末,诸位回去好好消化。”
    “另外,今日所讲內容,还请大家自行整理。若有仍不明白之处——”他顿了顿,“不妨待卢教授將我编纂的新教材申报出版后,对照参阅,或许更助理解。”
    刘光琪並非刻意推介教材,只是方才所讲大多已在书中详述,唯当面讲解更添几分生动。
    “刘总工,再讲一段吧!”
    “是啊,还没听够呢……”
    见他要走,研究员们纷纷挽留,声浪里满是不舍。
    刘光琪失笑,抬手虚按了按。
    “所里还有一堆文件待我签署,再不回去,怕是要有人来这儿抢我了。”他玩笑道,“诸位先慢慢琢磨。教材之事,可向卢教授询问。”
    听到这话,人群方渐渐安静,眼中仍跃动著未熄的光。
    “说得对!”
    “我们这就去请教卢教授!”
    对!必须催他交稿!得让他儘快把书印出来!
    眾人立刻高声附和。
    已经有人开始商量下班后如何去找卢海教授“谈心”了。
    刘光琪看到这阵仗,
    也不再停留,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趁他们討论得正投入,迅速从人堆里溜了出来。
    再不脱身,
    恐怕真要被这群著了魔似的技术骨干给架回讲台上去。
    ……
    第一机械工业部,工业技术研究所。
    从计算所那种近乎沸腾的学术空气中挣脱出来,刚踏进自家研究所的大门,四周的氛围便陡然一变。
    这里闻不到纸页与墨水的书卷气,
    只有设备运行时持续的低沉震动,以及研究员们快步穿梭时带起的、利落的风声。
    所有环节都像咬合紧密的齿轮,有条不紊地转动,
    散发著一种扎实而粗糲的工业感。
    刘光琪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刚在椅上坐稳,门扉便被叩响了。
    老周带著几位科室负责人走了进来,手里捧著几叠装订整齐的材料。
    “所长,您回来得正好!”
    老周一见他就露出了笑容,
    將文件在刘光琪桌面上摊开,逐一说明:“这是咱们擬定的集成晶片批量生產方案、红星厂发来的设备配套明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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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半导体实验室刚提交的成品合格率评估,全都在这儿了。”
    “我们已经初步核对过,就等您最终签字批准。”
    刘光琪伸手接过,
    指腹掠过纸面,每一份报告的关键数据旁,都用工整的字跡添加了详细的备註和解读。
    文件的扉页上,老周几人的签名排列得一丝不苟。
    能把工作做到如此细致的地步,
    他几乎不必再费心逐条审阅。
    ……
    想到这里,
    刘光琪提起笔,流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份文件签署完毕,
    他將笔搁回桌上,看向老周几人,语气带著几分调侃:
    “这些材料,你们准备得可真够周全的。”
    “应该的!”
    老周立刻接话,“您整天在外奔波,不是帮计算所整理教程,就是去部里协调资源……”
    “我们这些在下面的,总不能拿琐碎杂事再来分您的心。”
    “所里日常的事务理顺了,您才能集中精力,攻克那些关键的研发难题啊!”
    刘光琪听罢,不由得微微一笑。
    这正是他期望的局面。
    儘管眼下他负责的摊子不小,五个部门加上所里各项事务千头万绪,
    但得益於早已明確的分工,
    各尽其责,整个研究所的运作並未出现混乱。
    再加上他有意將许多具体执行和细节审核的权限,交给老周这样可靠的中层骨干,
    每天真正需要他亲自过问的琐事,
    其实並不多。
    他从没打算做一个四处扑救的应急人员,
    而是要让这艘船能够自主航行,自己只需把握方向。
    目光从老周几人干劲十足的脸上掠过,最终,停留在了桌面上那份关於大规模集成晶片合格率的报告上。
    百分之七十……
    这个数字,放在当前的时代背景下,已是足以令业內震动的成果。
    但在刘光琪看来,这一切,才刚刚起步。
    ……
    转眼间,
    周末便到了。
    如今大规模集成电路的技术关卡已经突破,后续只需工程师们依照流程稳步推进,无需他日日紧盯。
    计算机教材的编纂也已告一段落,
    是时候回那个大院看看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岳父岳母先前的嘱咐便在耳边响起。
    岳母的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清楚:
    如今的刘家,
    父亲、兄弟、弟媳,加上他们夫妻俩,足足有六口人端著公家的饭碗,在整个南锣鼓巷都是头一份。
    树大了,难免招风。
    之前他被科研任务拖住抽不开身,如今总算有了些閒暇。
    说起来,
    人虽然不常在大院,但院里那些零零碎碎的动静,总会断续地飘进他耳朵里。
    毕竟,
    那座四合院里的戏,从来就没冷过场。
    尤其是关於何雨柱的。
    这人还是老样子,一颗心全系在他那位“秦姐”身上,每天从食堂带回来的饭盒,像进贡似的往贾家送。
    油水厚的、清爽的,一点不剩。
    可结果呢?
    伏尔加轿车漆黑的车身在胡同口悄然停驻,引来几道好奇的目光。车门推开时,刘光琪携著妻儿踏入了这片熟悉的烟火巷弄。
    抬头是旧日的青砖墙,老槐树的影跡斜映其上,仿佛时光在此停滯。
    “光齐叔?”
    一声带著试探的招呼传来。刘光琪转头,看见棒梗站在不远处,身后缀著两个小丫头——小当和槐花,像两只怯生生的雏鸟。
    许久未见,这少年个头躥高了不少,眼珠转得灵活,却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机敏,教人瞧著並不太舒坦。
    刘光琪心里明镜似的:这年纪的孩子,正是野性初显的时候。
    他面上浮起笑意:“一大早便带著妹妹们出门?”
    “是,带她们在附近转转。”
    棒梗答得规矩,往日那股混不吝的气息收敛得乾乾净净。
    赵蒙芸从手提袋里摸出几颗水果糖递过去:“分著吃吧。”
    棒梗眼睛亮了亮,双手接过:“谢谢婶子。”
    他的视线掠过赵蒙芸与孩子们整洁的衣裳,又飘向那辆漆黑的轿车,羡慕与侷促在眼底交织成复杂的纹路。
    这少年在院里对旁人敢瞪眼吆喝,到了刘光琪跟前却恭顺得像换了个人。家中母亲与祖母常念叨这位邻居的本事,学校师长也屡屡提起那些响噹噹的名號——听得多了,敬畏便如藤蔓般悄然缠上心头。
    有时他心底会泛起一丝涩意:若自己父亲是这般人物该多好?便能坐轿车、穿新衣,不必整日瞧著那个憨实的傻柱,更不必听母亲叮嘱去与他周旋。
    可父亲早已不在,这位有本事的叔叔也难得归来。那份隱约的嚮往,终究只能埋在沉默里。
    刘光琪並未留意少年翻腾的心思。他与妻儿同三个孩子简短寒暄后,便转身朝院里走去。
    “光奇回来啦!”
    “这次可要多住几日?”
    沿途招呼声此起彼伏,带著熟稔的热情。刘光琪含笑应过,穿过月洞门,后院那份寧静便扑面而来。
    “爸,妈。”
    他朝屋里唤了一声。二大妈闻声迎出,眼角笑纹深深绽开:“快进来歇著!”
    刘光琪將手中物件搁下,对一旁的刘光福道:“去请老二一家过来,今日咱们好好团圆团圆。”
    刘光福爽快应声,脚步轻快地向外去了。
    七月的尾巴,风里已带了点未雨绸繆的意味。
    刘光齐面上的笑意,不知不觉敛了三分。日子翻到这一页,是该寻个时机,同家里人说几句要紧话了。明年一开春,许多事便会不同。那將是个人心容易浮动的年景,谨慎些总不会错。
    他们刘家,如今是实打实的六口人都在机关厂矿里担著职务,走在南锣鼓巷,谁提起不真心实意地道一声“出息”?这般光景,在太平岁月里自然是脸面,是叫人眼热的依凭。可若风向转了,这份体面会不会成了旁人暗里嚼舌的由头,那就难说了。有些话,不如早早摊开,让一家人心里都有个底。
    …自然了,刘家惹人注目的,除了这“六职工”的门楣,进项惹眼之外,別的方面,倒也真寻不出什么错处。即便刘海中这个车间主任的位子,也是靠他实实在在的七级锻工手艺,带出一批批好徒弟,加上经年累月钉在岗位上的勤恳换来的。且不提別的,单是连续几年厂里的劳模称號,车间生產任务 ** 拔得头筹,这份成绩摆出来,纵使他书本学问浅些,凭这苦干出来的觉悟和表现,也足以从工人行列里脱颖而出了。这年月,这般以工代乾的並非孤例,刘海中绝非那种靠门路上去的人。就连李怀德那边,原先倒想额外关照几分,后来一看,刘海中自己把路走得稳稳噹噹,半点不必旁人费心。这样,任谁也挑不出一个“不”字。
    因此,对於家中的老小,刘光齐心里其实並不太忧。说句不中听的,以他如今的处境,家里真若有人行差踏错,他未必兜不住。只是他向来不愿横生枝节,这才想著回来给全家紧一紧弦。为人处世,到底还是收敛些、沉潜些为好。
    正思量间,后院门口传来了响动。
    “爸,妈,我们来了!”
    人隨声到,刘光天和周娟两口子领著孩子进了院子。周娟手里挽著个网兜,露出里面几封油纸包的点心,还有些零嘴吃食,一望便知是带给侄儿侄女的。刘光天手里提著的东西更醒目些——是两瓶西凤酒,瓶脖子处端端正正缠著一圈红纸。
    刘海中一眼瞥见那酒,眼睛立刻瞪圆了,嗓门也提了起来:“老二!你又瞎糟践钱!这不过年不过节的,买这么贵的酒做啥?钱揣在兜里烧得慌?”
    刘光天咧著嘴笑,也不怕,反而 ** 往身后掩了掩:“爸,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
    “啥大喜日子?你能有啥喜?”刘海中没好气。
    “您甭问,反正是顶好的事儿,我得先跟我哥说!”刘光天脸上是按捺不住的雀跃。
    刘海中瞧他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扬起蒲扇似的巴掌就轻摑在他后脑勺上:“我看你小子这德行就不像有好事!整天就知道跟你老子卖关子!”
    “哎哟,老爷子,说不过就动手啊?”刘光天缩缩脖子,小声嘀咕,“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说著,忙 ** 塞到媳妇周娟手里,朝厨房方向努努嘴:“大嫂在里头忙活呢,你也去搭把手。顺便让妈多整治两个好菜,今儿我得跟爸和大哥好好喝两盅。”
    周娟抿嘴一笑,提著东西往厨房去了。
    等媳妇走开,刘光天立刻搓著手,凑到刘光齐跟前,脸上兴奋得泛光,声音压低了,却绷不住那股子要从胸膛里衝出来的喜气:“哥!成了!我升了!”
    他喘了口气,才接著道:“行政二十 ** ,五级办事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