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所有营帐顶上皆覆著层层枝椏,寨墙更是直接由活树围拢而成,树干间隙填以石块,石上又铺著厚厚草叶,儼然与周遭山林融为一体。
    江尚书会心一笑,捻诀隱去身形,悄然踏入中军大帐。
    帐內,李靖正独坐案前,专心展读一卷竹简。
    他读得入神,连江尚书现出身形也未察觉。
    帐中別无他人,想来是將军特意屏退左右,以求清净。
    江尚书见状,抬手布下一道隔绝內外的禁制,方才出声。
    “大战將至,將军竟还有这般閒情逸致。”
    江尚书含笑道。
    这忽然响起的话音让李靖手一颤,竹简险些脱手。
    他蹙眉抬眼,待看清来人面容,顿时愕然低呼:“江道长?您怎会在此?”
    话音方出便自觉失態,急忙掩口压低嗓音:“道长冒险前来,若叫人察觉,我陈塘关上下恐遭灭门之祸啊!”
    江尚书见他如此紧张,温言宽慰:“將军不必过虑。
    我入帐时已设下屏障,外界听不见你我交谈。”
    李靖这才长舒一口气,神色稍定:“如此便好……道长甘冒奇险而来,定有要事相商吧?”
    “正是。”
    江尚书頷首,却又略带不解:“只是不知我来见將军,何以称得上『冒险』二字?”
    “道长莫非不知?”
    李靖面露诧异。
    江尚书確实不明就里,只能摇头。
    李靖嘆道:“唉,道长前往西岐任职之事,怎不事先通个消息?如今若是被人知晓我私下与你相见,报与大王,我全家老小只怕在劫难逃!”
    江尚书闻言讶异:“此事知情者甚少,我在西岐亦多隱於幕后,消息如何走漏?”
    “大王在西伯侯府中安插了眼线。”
    李靖摇头苦笑,“西岐一举一动皆在大王监视之下,就连近日招募新兵之事,也已传入朝歌。”
    “竟有此事?”
    江尚书心中暗惊,旋即追问:“那我是哪吒师父这事,可曾泄露?万不能牵连將军。”
    “这倒不曾。”
    李靖语气篤定,“我李府人口简单,见过道长之人屈指可数。
    且家中僕从皆是世代追隨的老人,断无外人耳目混入。”
    江尚书心下稍安,暗忖归去后须设法清除那些暗探。
    眼下,还是先谈正事要紧。
    李靖脸上那股掩不住的得意劲,让江尚书只得顺势点了点头。”
    这位紂王,手段確实不一般。”
    他略过这个话题,切入正访的目的,“今日前来,实是有事需与將军商议。”
    “道长儘管直言,但凡李靖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李靖答得乾脆利落。
    “我想借府上传世之宝,轩辕弓与箭一用。”
    江尚书拱手正色道。
    他这郑重其事的一礼,倒让李靖怔了一瞬。
    李靖眨了眨眼,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解:“道长……就为这个?”
    这下轮到江尚书愣住了。
    他下意识点了点头:“正是为此。”
    “嗨!”
    李靖一摆手,神情鬆快下来,“这点小事,您直接去陈塘关寻我夫人便是,何须亲自跑这一趟?路途遥远,未必安稳。”
    “毕竟是传家之物,唯恐尊夫人不便做主。”
    江尚书解释道。
    “您这就见外了。
    单凭您是哪吒的师父,只要开口,內人定会亲自带您去取,绝无二话……”
    ……
    离了李靖处,江尚书未作停留,径直赶往陈塘关。
    **轩辕弓**
    **轩辕箭**
    在陈塘关李府道明来意后,殷夫人並未多问,爽利地引著江尚书去取宝物。
    两人来到后院一处幽静所在,虽被称为“禁地”
    ,却並无森严戒备。
    殷夫人示意江尚书自行入內取物。
    此处设禁,与其说是防范外敌,不如说是防止有人擅动神弓宝箭,徒惹灾殃。
    轩辕弓与箭,確非凡物。
    它们乃昔年轩辕黄帝亲手铸造,蕴有淳厚人皇之气,等閒之辈若妄动,承受不住那煌煌威压,只怕顷刻间便要殞命。
    即便是灵珠子转世的哪吒,想拉开此弓亦需耗费气力,他能驾驭此物,多半是因一颗赤子之心未染尘埃。
    至於石磯、闻仲等修道有成之士,虽法力高强,不惧人皇之气侵蚀,却也难以真正使用这套神兵。
    此弓此箭乃人皇铸於人间,得天道认可,冥冥中自有法则,似乎唯有凡俗之躯方能拉开弓弦。
    然而这些限制,於江尚书而言却形同虚设——初代人皇尚需唤他一声父亲,人皇之气又岂会对他有半分排斥?
    江尚书虽早闻其名,真正见到实物时,仍不免为之惊嘆。
    轩辕弓通体縈绕著温润而不刺目的金色流光,弓身以泰山南麓的乌柘木为体,饰以燕地神牛的角,荆山麋鹿的筋腱为弦,再以江河灵鱼的胶液固合。
    这张陪伴黄帝歷经血战、终结蚩尤之乱的古弓,歷经数千载岁月沉淀,气息愈发古朴深邃,静静陈列,便自有肃杀威严瀰漫。
    一旁的三支轩辕箭,箭杆乌沉如墨,唯尾端箭羽洁白如雪。
    整支箭隱隱透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晕。
    江尚书心下瞭然,此箭曾贯穿过蚩尤的心臟,饮过魔神心头精血,自然沾染了一缕不散的凶煞之气。
    江尚书缓步上前,指尖轻抚过冰凉的弓身与箭杆,低声自语:“轩辕的手笔,果然不同凡响。”
    他不再耽搁,袖袍一卷,那弓与箭便化作流光没入袖中,消失不见。
    “道长?您可取得轩辕箭了?”
    殷夫人的声音自外间传来,隱约含著一丝关切。
    她终究不如李靖那般对江尚书有著全然的信心,女子心思细密,总不免多一份谨慎,怕那宝物凶戾,反伤了来客。
    “夫人放心,东西已取到。”
    江尚书在禁地內应了一声,方不紧不慢地踱步而出。
    殷夫人立在门外,见他安然现身,悬著的心才算落下。
    江尚书是她孩儿的师父,若有闪失,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向哪吒交代。
    “道长可还顺利?”
    她上前两步,语气里带著关切。
    儿子还在练武场眼巴巴盼著呢。
    “一切妥当。”
    江尚书含笑答道。
    “那就好。”
    殷夫人微微頷首,目光却不由落向他手中的物件,“这轩辕弓与箭,在李家存放多年,从未有人能拉开。
    不知道长取它何用?”
    她终究比李靖多了几分好奇。
    先前江尚书去见李靖时,那位总兵大人一字未问;此刻她却忍不住开了口。
    江尚书略一沉吟,笑道:“西岐势弱,总需些镇场子的东西,提振军心罢了。”
    殷夫人听罢,心下恍然:原来如此。
    这等上古神器,到了战场上,怕也只能充作仪仗,壮壮声势而已。
    她正自思忖,江尚书的话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夫人,哪吒此刻在何处?多日不见,我倒要瞧瞧这小子可有懈怠。”
    殷夫人闻言展顏:“难为道长记掛。
    那孩子听说您要来,一早便在练武场候著了,说是要叫师父看看长进。”
    江尚书一笑,隨她往练武场去。
    场中,哪吒正与两位兄长切磋拳脚。
    金吒、木吒哪是他对手,不出几个回合便摆手告饶,撇下弟弟溜到別处玩耍去了。
    哪吒收了架势,撅起嘴嘟囔:“没意思!”
    一抬眼,却瞧见母亲与那道熟悉的身影並肩而来。
    “娘!师父!”
    他眼睛一亮,小跑著迎上前。
    殷夫人与江尚书相视一笑。
    她伸手揉了揉哪吒的发顶:“好了,你们师徒说话吧。
    我去寻金吒、木吒,这两个怕又躲懒去了。”
    又转向哪吒,温声道,“好生听师父教导。
    你学的功课,娘晚些可是要查的。”
    叮嘱罢,她对江尚书点点头,转身离去。
    江尚书俯身將哪吒抱起:“这些日子,功夫可曾勤练?”
    “练了!”
    哪吒挺起胸膛,满脸得意,“两个哥哥一齐上都打不过我!”
    “书呢?可认真读了?”
    哪吒声音顿时低了下去,眼珠转了转:“读……读了好些呢。”
    江尚书瞧他那模样,心下明了:这孩子定是又把读书的工夫拿来玩耍了。
    天性使然,强求不得。
    他未说破,只將哪吒轻轻放下。
    “书自然要读。
    不过今日师父来得急,先不考你学问。”
    他退开两步,含笑示意,“且让为师看看,你的拳脚长进了多少。”
    哪吒闻言,脸上倏地绽开光彩,雀跃道:“师父瞧好了!”
    话音未落,他已拉开架势,拳风腿影间,虎虎生威。
    江尚书望著那满脸专注的小傢伙,不由得心生欢喜。
    这小子对武学的领悟力確实惊人,这份天赋怕是两个哥哥加起来也赶不上。
    只是念书这件事……等战事平息后,该好好跟他父亲提一提了。
    哪吒演练完一套拳脚,脸颊已泛起红晕。
    江尚书示意他停下:“今日的功课就查到这儿。
    下次可要连带著诗文一併考校,若答不上来,为师可要罚你了。”
    哪吒只顾著庆幸逃过一劫,连连点头应下,全没把后半句话放在心上。
    指点武艺的间隙,孩子忽然仰起脸:“师父,我爹爹是去打仗了对吗?”
    江尚书顿了顿,点头道:“是。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原想跟著去的,”
    哪吒眼睛亮晶晶的,“可爹娘都不许。”
    江尚书失笑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