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修学分(5.1k大章)
    简单应付,完成了一天的工作之后,陈哲只是堪堪做了几个表格,上交完工单,就算是完成了绩效。
    对於陈哲自己来说,他是有充足时间做这份工作的,而更好的是,在这几周的时间里,工作量都是居家办公就能完成的,为陈哲提供了学生兼职的环境。
    出门之后,陈哲的挺拔身形顿时引起了许多外国年轻女生的注意。
    “好年轻啊!”
    “他长得也很高。”
    “中国人拥有不老的基因,说不定他比我们要老的多,只是看上去年轻。”
    “真是羡慕啊,我也有一个中国朋友,她就像小孩子一样。”
    斯科特街公寓,似乎是今天房东先生检查过,贴心地帮陈哲换了个新的窗户,之前这上面的弹痕全都抹得一乾二净了。
    回到公寓的时候,门还没开,就听见里面传来杰姆尼的声音。不是说话,是在唱,或者更准確地说,是在嚎。调子跑得离谱,但中气十足,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驴。
    陈哲掏出钥匙,拧开门锁。
    杰姆尼正站在客厅中央,手里举著一瓶喝了一半的啤酒,脸涨得通红。他看见陈哲进来,眼睛一亮,把啤酒往茶几上一搁,张开双臂就要扑过来。
    “陈!你今天干了什么?”
    “找了个工作。”
    陈哲往旁边让了一步,缓缓地说。
    杰姆尼扑了个空,踉蹌了一下,扶著沙发靠背稳住身子。他转过头,看著陈哲,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睛亮得像是捡到了钱。
    “你知道吗————先不提工作的事啊。”
    “行,你说。”
    陈哲猜到有好事发生,顿时也就点了点头,让对方开始表演。
    “昨天那个live,我们赚了!”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每人分了三百二十美元!三百二!”
    陈哲把背包放在沙发上,在另一边坐下。
    “你不是说上个月场地排练就花了好几百吗?”
    杰姆尼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挠了挠头,在陈哲旁边坐下,两只手撑著膝盖,盯著茶几上那瓶啤酒。啤酒瓶上凝著一层水珠,顺著瓶身往下流,在桌面上洇出一小滩水渍。
    “排练那个————”他顿了顿,“那是投资。”
    陈哲看了他一眼。
    “投资?”
    “对。投资。”杰姆尼的声音又高了起来,“你投钱进去,然后等著回报。
    回报来了,你之前投的那些就不算亏了。这叫什么来著————”
    “沉没成本。”
    “对!沉没成本!就是这个!”杰姆尼一拍大腿,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你听听,沉没成本,多专业的词。你小子说话就是好听。”
    “情有可原,人之常情!”杰姆尼哈哈大笑。
    陈哲咧了咧嘴,看著自己的室友这么状似癲狂,倒也有点无可奈何,至少比上个月对方那ptsd的模样好。
    杰姆尼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歪著头看著陈哲。
    “你刚才说找了个工作?”
    “对。”陈哲靠在沙发上,把卫衣拉链拉开,“纽约大学朗格尼医学中心,i
    t部门。”
    杰姆尼的眼睛瞪大了半圈,啤酒瓶举到嘴边又放下来:“医院?你?写代码?”
    “技术支持。修电脑、维护系统、帮医生护士重设密码。”
    “那不就是修电脑的?”
    陈哲想了想:“差不多。”
    杰姆尼“嘖”了一声,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把啤酒瓶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他盯著天花板,嘴角翘起来,像在回味什么。
    “修电脑的。”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修电脑的一年挣多少钱?”
    “六万五。”
    杰姆尼的笑容僵住了。他慢慢转过头,看著陈哲,喉结滚了一下:“多少?”
    “六万五。税前。”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杰姆尼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撑著膝盖,身体前倾,盯著陈哲的眼睛。啤酒瓶上的水珠顺著瓶身往下流,在桌面上洇出一小滩水渍。
    “你他妈在逗我?”
    “我什么时候逗过你?”
    杰姆尼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他抬起头,盯著天花板,嘴唇翕动著,像在算什么帐。
    “六万五————”他喃喃自语,“每个月税后到手三千多————加上你那个自媒体————”
    他忽然坐起来,扭过身子看著陈哲:“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陈哲想了想:“youtube加上家教,再加上这份工,到手大概五千出头。”
    杰姆尼的嘴张开了,又闭上,又张开。他看著陈哲,眼神里写满了“你他妈还是人吗”几个大字。
    “五千?”他的声音有点尖,“五千美元?”
    “差不多。”
    杰姆尼往后一仰,脑袋磕在沙发靠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盯著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比上个月又大了一圈,形状像一只正在伸展的肺。
    “我辛辛苦苦排练一个多月,演出累得跟狗一样,分了三百二十块。”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你小子坐办公室里敲敲键盘,一个月顶我一年。”
    “骗你的,你一年还不一定能演十场。”陈哲现在的心情倒是舒畅。
    杰姆尼噎了一下。他拿起啤酒瓶,灌了一大口,把瓶子重重地搁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
    “陈,你说,我现在学编程还来得及吗?”
    陈哲看了他一眼,杰姆尼的眼睛里闪著光。
    “你会什么?”
    “什么都不会。”
    “那你说个屁。”
    杰姆尼的肩膀塌了下去。他靠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肚子上,盯著天花板。
    过了几秒,他又坐起来,扭过身子看著陈哲。
    “教我。”
    “没空。”
    “你不是在家办公吗?”
    “在家办公也是办公。”
    陈哲对於对方这三分钟热度也属於是习惯了,都是半年相处下来的室友,哥几个什么脾性自己心里头都清楚得很,当然没把对方说的话当真,只是当成他表达震惊的一种方式。
    翌日清晨,布鲁克林的天还没亮透。
    陈哲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窗外还是一片灰濛濛的蓝调时刻。街对面的红砖墙上那幅骷髏头涂鸦在晨雾里显得模糊,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照片。他洗漱完,套上那件格子长袖衬衫,把背包甩上肩膀,推开门。杰姆尼的房门关著,门缝里没透光,还在睡。
    长岛商学院的走廊还是老样子。那根坏了的日光灯管彻底不闪了,黑地躺在灯架上,像一根烧坏的灯丝。其他的灯管还亮著,惨白的光把走廊照得像手术室。陈哲推开教室的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教室里人不多。十几个学生散坐在各处,有的在低头翻书,有的在划手机,有的趴在桌上补觉。后排那几个座位空著,谢尔盖的位子上放著一个书包,但人没来。安东和列夫坐在一起,低声说著什么,看见陈哲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特尔教授走进来,腋下夹著一沓试卷。他把试卷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教室,清了清嗓子。
    “今天期中考试。时间九十分钟。闭卷。”
    他把试卷分成几摞,从第一排开始往后传。陈哲接过前面递过来的那沓,抽出一张,把剩下的传给后面。试卷是三页纸,密密麻麻的英文,標题是“供应链管理期中考试”。他扫了一遍,选择题二十道,简答题五道,案例分析两题。难度中等,都是课上讲过的东西。
    他拿起笔,在姓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碰到纸面的那一刻,他的脑子里很安静。那些公式、概念、模型,像摆好位置的棋子一样浮现在眼前。供应商选择的影响因素、库存管理的abc分类法、
    经济订货批量的计算公式一不是背下来的,是理解了之后自然留在脑子里的。
    他一题一题往下做,笔速很快,选择题用了不到十分钟,简答题每道写了三四行,案例分析题多写了一点,把原因、过程、解决方案都列清楚了。
    做到最后一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题目是:某医院的药品库存经常出现断货和过期同时存在的问题,请分析原因並提出解决方案。
    医院。药品库存。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两秒。脑子里浮现出朗格尼医学中心那个病歷系统的权限表,浮现出爱什莉给他写的那个表名,浮现出那些密密麻麻的栏位定义。他低下头,继续写。
    写完之后,他把试卷翻过来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已经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照在对面的红砖楼上,把墙上的涂鸦照出一种褪色的橘红色。几只鸽子从楼顶飞起来,在天空里转了两圈,又落回去。
    交卷的时候,特尔教授站在讲台边,接过他的试卷,翻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最后那道案例分析题上停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了陈哲一眼。
    “答得不错。”他说,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陈哲点了点头,把笔塞回背包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也没回头。
    走廊里人多了起来。几个学生靠在墙边聊天,有人抱著书匆匆走过,有人在自动售货机前投幣买饮料。陈哲穿过人群,走下楼梯。一楼大厅里挤满了人,有的在排队交表,有的在公告栏前看通知,有的坐在塑料椅上等。他绕过人群,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站在楼门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下午还有一门考试,在那之前他有两个小时的空档。
    他走到街角那家咖啡店,推门进去。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著,他走过去坐下。一个扎著丸子头的女店员走过来,手里拿著点餐板。
    “喝什么?”
    “美式。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陈哲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街对面的杂货铺开著门,老板站在门口抽菸,烟雾被风吹散,在阳光里变成一缕淡蓝色的丝线。一个推著婴儿车的年轻女人从街角转过来,婴儿车里的孩子睡著了,脑袋歪向一边,嘴微微张著。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
    【杰姆尼:考得怎么样?】
    他想了想,打字回復。
    【还行。】
    【杰姆尼:我完蛋了。最后三道大题一道都不会。】
    【陈:下次好好复习。】
    【杰姆尼:————你说得轻巧。】
    陈哲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很烫,舌尖有一点麻。
    下午的考试是商业法基础。教室换到了二楼,比上午那间大一点,能坐三十个人,但只来了不到二十个。陈哲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
    前面的座位空著,后面的座位也空著,左右都没人。他拿出笔记本翻了翻,把那些法条和案例过了一遍。
    监考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白人女性,头髮烫成小卷,戴著一副金丝眼镜。她把试捲髮下来,站在讲台旁边,目光扫过教室。
    “时间九十分钟。闭卷。手机请关机。”
    陈哲拿起笔,在姓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这次答得比上午还快,选择题几乎是扫一眼就知道答案,简答题也只写关键点。案例分析题考的是合同法,一个关於医疗服务合同纠纷的案例,和他前几天在朗格尼培训资料里看到的hipaa合规案例有几分相似。他多写了几行,把法律依据、事实分析、结论都列清楚了。
    交卷的时候,监考老师接过他的试卷,看了一眼,没说话。
    陈哲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开始闪了,忽明忽暗的光线把墙壁切成一段一段的明暗区间。他下楼梯,走到一楼大厅,公告栏前围了几个人,在低声议论什么。他走过去,踮起脚看了一眼。
    公告栏上贴著一张新的通知,白纸黑字,標题是“关於取消谢尔盖·伊万诺夫学籍的决定”。下面是一段正文,大意是谢尔盖因无故缺勤超过规定课时,且未在期限內提交书面说明,经校务委员会討论,决定取消其学籍。落款是校务委员会,日期是昨天。
    陈哲盯著那张通知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外走。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带著铁锈和泥土的气味。他站在台阶上,把卫衣的拉链拉到脖子,看著街对面那家杂货铺。老板还站在门口抽菸,烟已经快烧完了,菸灰掛在菸头上,要掉不掉。
    手机又震了一下。
    【杰姆尼:你看见公告栏了吗?】
    【陈:看见了。】
    【杰姆尼:谢尔盖那个。他真的被开除了?】
    【陈:公告上这么写的。】
    【杰姆尼:操。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陈哲盯著屏幕上的那行字,没有回覆。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走下台阶,沿著街道往地铁站的方向走。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划出一道斜斜的线。街边的垃圾桶旁边蹲著一只野猫,灰白色的毛,和雪混在一起,不仔细看几乎分不清哪是猫哪是雪。
    地铁站入口在前面,昏黄的灯光从楼梯口漫上来,照著一小片湿漉漉的水泥地。早上的雪已经化了,只剩墙角那一小堆灰黑色的冰碴子,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他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迴响。
    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膝盖上。地铁启动的时候,窗外的光线从明变暗,又从暗变明,隧道壁上的电缆和管道一帧一帧地从玻璃上划过。他靠在座椅上,脑子里转著很多东西。
    成绩单。转学。uc系。个人陈述。推荐信。
    社区大学考试,陈哲向来准备充分,很自然而然考了高分。
    在美利坚想要从社区大学转到uc系公立大学博学歷,主要需要准备六样东西。
    大学成绩单:这是申请材料的核心,必须通过官方寄送。
    高中材料:通常也需要提供高中成绩单和毕业证个人陈述:重点解释为什么要转学、你的学术目標,以及为何选择这所学校。
    推荐信:找2—3位了解你的社区大学专业课老师来写。
    语言/標化成绩:国际学生需提交託福或雅思。sat/act看学校要求,很多不是硬性规定。
    其他材料:申请费、存款证明,申请艺术/建筑类专业还需准备作品集。
    陈哲刚刚来到美利坚的时候就已经做足了准备,修对课,保持高分,接下来只需要等到这一个学期结束,那就可以著手考虑转学的事情了。
    只不过唯一让陈哲感到头疼的是,杰姆尼的成绩貌似並不怎么样,最近自己也在想著搬家的事,这种种因素加在一起,陈哲貌似是得和杰姆尼说再见了。
    不过————
    陈哲简单思索了一番,在弄清楚谢尔盖、丹尼斯,还有书虫的事情之前,他还是不会离开自己当下的这个环境。
    至少需要处理的东西,还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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