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毒士,贾敬,欲成大事者,至亲亦可杀
    暮色渐重,操劳国事至今的宣靖帝,如往常般,步入寢宫休歇。方入寢宫,便见龙床之上,被锦被包裹,明眸皓齿的靚丽少女,横亘其上。
    见宣靖帝入殿,內侍立刻上前,奉上龙纹金剪。
    虽说乾承明制,然这內帷之事,却因太上皇取净血炼丹,险些被勒死之故。
    因而司礼监献策,內宫之女,除一国之母外,但凡侍寢,须以赤身查验无误后,以锦被包裹,抬至皇帝寢宫。
    演变至今,更是成了,初次侍寢之女,那覆裹锦被之丝线,须皇帝以龙纹金剪,亲手剪断,方可侍寢之恆制。
    “咔嚓!”
    龙纹金剪交错,丝线断裂,以特殊手法包裹的锦被,亦是莲花一般绽放开来,而那当夜侍寢的贾元春,则是一脸娇羞的横亘花苞之內。
    暮色渐深,宫人退却。
    寢宫之內,偎红倚翠,攀花折柳。
    次日清晨,宣靖帝起身,同侍奉穿衣的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夏守忠言:“贾元春侍寢有功,朕心甚悦,予其贵人之位,称其为春贵人,依制赏赐,一应待遇,例同她人————”
    大乾后宫品级,原是同前明一脉相承。
    然,自太上数下江南之后,便觉后宫妃嬪数额,同自身丰功伟绩不相匹配,便在正四品贵人之外,又依著李唐妃嬪体系,增添正五品二十六世妇,正六品八十一御妻,余者不改。
    因而,虽说依著前明之制,这正四品贵人之位,乃地位仅在无品级选侍、淑女之上的最低级妃嬪。
    但是,依著如今后宫之制,可佩银鎏金簪,著绢地彩绣裙,每年例银两百两,配有四宫女,八太监的贵人之位。
    却生生拔高了两个品级,成了除却九嬪,皇妃,贵妃,皇贵妃,及那六宫之主皇后外,地位最高的主子。
    初次承恩,便得如此之位,贾元春自是拖著疲痛的身子叩谢皇恩。
    那宣靖帝见此,轻描淡写的同其稍稍点头之后,便离了宫闈,令夏守忠处理此事。
    宣靖帝方走,面白无须的夏守忠,便满脸堆笑的同贾元春行礼言:“奴婢恭喜春贵人。”
    身为司礼监掌印大太监的夏守忠,虽说官位品级同贾元春这个方才获封的贵人,同为正四品。
    然而贵人为皇妃嬪,太监则为皇帝奴婢。
    因而纵然这夏守忠权势极重,同那大明宫的戴权共称为內相,仍是自称奴婢,毕恭毕敬的向贾元春行礼。
    “夏公公万莫如此。”
    然,这夏守忠礼尚未落,这初次承恩,身子疲痛的贾元春,便忙搀扶夏守忠,一脸真诚的道:“夏公公救元春於危难,元春尚未及得感谢,怎能受公公之礼?!”
    见这恭舍之內窥破真相,一应情绪流露言表的贾元春,臥了龙榻之后,却瞬间成长,一应情绪尽数內敛,只留真诚的模样。
    夏守忠眼眸微微眯起地心道:原以为这贾氏女是个好对付的货色,却不曾想,此女竟颇有些能为。”
    现在瞧来,我却是有些小覷这贾氏女了。”
    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这往后啊,我却是得分出些许心神,应对一番这位贾贵人,以免阴沟沟里翻了船才是。
    先不提皇城之內,初次承恩的贾元春如何同夏守忠虚与委蛇。
    且说这荣府之內,那林玄歷经一日操练之后,方在鸳鸯三女的侍奉之下沐浴洁身,回返臥室,取出剧毒之物吞服,正待安歇。
    却听静謐的梨香院內,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心有好奇的林玄起身,著了衣裳打开了门扉。
    “喜儿,你不是与赦公一同前往户部归还国库欠银了吗?”
    便瞧见,那前往户部归还国库欠银的荣府大老爷贾赦贴身小廝喜儿,面露青紫的在梨香院內来回踱步,因问:“怎滴一脸青肿的至此踱步?”
    “玄哥儿,出大事儿了!”
    林玄此问出口,那焦灼踱步的喜儿,面色一苦,瞧向林玄道出原委:“我等同老爷至了那户部,谁曾想那六部官员,竟恼我荣府归还国库欠银,乃至围殴了老爷,我等忙去解劝,也被揍的鼻青脸肿。”
    “今儿个至此,便是老爷被抬回府中仍旧昏厥不醒。天色也是大晚,京城业已宵禁,无法去请医者,璉二爷言,玄哥儿您医术通神,遂令我来请。”
    言至於此,喜儿忙上前一步,行礼恳请道:“玄哥儿我家老爷伤势颇重,万望玄哥儿施以杏林妙手,救救我家老爷啊!”
    那喜儿之言尚未及得落地,梨香院正房之內,便响起了师母贾敏的声音:“玄儿救人要紧,你且先隨喜儿前往,师母紧隨你后,马上就至。”
    救人乃扬名之事,扬名自是便於林玄获取认知大薅羊毛。
    “明白了师母。”
    如此好事,林玄自不会拒绝。
    因而师母贾敏声音方落,林玄便点头道:“赦公在何处,速领我前往。”
    得了林玄应承,喜儿自是忙不迭地头前带路。
    方才出得梨香院,林玄便瞧见了一辆摆好马凳的车马。
    车马之上,牛强满脸焦灼的引林玄上车。
    “牛教官我听喜儿言,赦公至户部被一应文官给围殴了?”
    方才上车,林玄便瞧向牛强问出了心中疑惑:“可是我听闻牛公言,赦公但凡外出,便会有数名好手跟隨。既如此赦公怎会被打至昏厥,至今未醒?”
    得牛马等人看重的林玄,在今日操练的过程之中,自是听闻了不少寧荣二府秘闻。
    其中便有那自幼同贾赦一併接受操练,训练默契的一应贴身护卫。
    因而,林玄特別好奇:
    有这么多日日操练,打熬筋骨的护卫在。
    且那喜儿言,围殴贾赦之人,多为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无有多少武將的。
    究竟是怎样的情况,才能令贾赦被其生生围殴至昏厥?
    “玄哥儿,不是我等护持不力。”
    林玄此问出口,那牛强尚未及地开口,另一个腱子肉高高鼓起,看模样就是个好汉子的贾赦亲卫,便满脸自责与內疚的抢先牛强一步回道:“而是老爷出府不久,便令我等远远吊著,那文官围殴老爷之时,我等拼尽全力至老爷身前时,老爷业已被围殴至昏厥了————”
    瞧著那护卫面上的神色,林玄这心中便泛起了嘀咕。
    明知晓归还国库欠银之事,会引发文武群臣的不满,这贾赦却非但未曾令贴身护卫,近身护持,反而令其远离。
    贾赦这遭怕不是在用苦肉计啊!
    “吁~!”
    林玄方念至如此,耳畔便响起了一道勒马之音,紧跟著,林玄便瞧见了贾母別院那熟悉的景色。
    “玄哥儿,户部遣了人手,至府內请了老太君与璉二爷,至了户部,办理荣府归还国库欠银手续。”
    林玄抬头瞧看贾母別院之时,那喜儿业已下了马车,一面安放马凳供林玄落脚,一面同林玄解释说道:“老夫人见老爷昏厥不醒,便令人將老爷安置在此。”
    林玄方才踩踏马凳下车,耳畔便响起了一道急切之音:“玄哥儿,你可算来了!”
    顺声瞧看,却是那贾赦嫡长子贾璉,闻听勒马之音响起,便忙从贾母別院小跑了出来,拖了林玄的胳膊道:“玄哥儿快来,我父亲他业已开始说混话了。”
    瞧著贾璉面上的急切之色,巩固人设的林玄虽有牛犊之力,却未曾发力反抗,而是顺著贾璉的力道,一面同其向前疾行,一面询问贾赦情况的道:“璉二哥莫急,且告诉我,赦公的情况,他呼吸是否平稳,面色是否正常————”
    贾链一一回话,却是令林排除了贾赦因急性脑血从而昏厥不醒。
    林玄正待思考贾赦究竟是何根由昏厥不醒之时,耳畔却是由远至近的响起了道道啼哭之音。
    与此同时,那头前带路的贾璉,猛地止步同林玄言道:“玄哥儿到了!”
    同时止步的林玄,却是瞧见,贾母厅中,那虽已人老珠黄,却仍能瞧出年轻时不俗底子的邢夫人,正围著贾赦,哭天抹泪的嚎陶大哭。
    邢夫人身侧,则是荣府的管家媳妇,贾璉的正妻王熙凤,再前面一点则是抱著贾赦一对庶子女的默默流泪的贾母。
    瞧看著厅內眾人,那將贾赦围堵的水泄不通的模样。
    林玄不等眾人开口,便皱眉上前开口言道:“昏厥之人,呼吸困难,需要通风换气,速速远离赦公,莫令混杂浊气,影响赦公呼吸。”
    拿出医师派头的林玄方才开口,这群没了主心骨,只一味哭泣的內宅夫人,近乎是下意识的听从林玄之言,忙退后数步,不再围拢。
    贾璉牛强等人更是在林玄言辞落地之后,忙上前几步,將门儿窗儿,尽数打开。
    不多时,那因人多嘴杂,从而代谢而出的杂浊之气,便被清新空气所尽数替代。
    也在这时,林玄上前一步,至了贾赦身前,瞧看起了贾赦的模样。
    同白日里虽沾染有脂粉酒气的模样不同。
    此刻紧闭双眼的贾赦,身上的一等將军爵服沾满了草屑尘土不说,面上更是青一块紫一块,一侧脸颊高高肿起,渗出血丝;脖颈之上更是被挠出了数道血痕,那模样就好似被泼妇抓挠了一般。
    身上裸露在外的肌肤,全是伤痕,被爵服包裹之处,亦是层层叠叠的摞满了脚印。
    更是,双眼紧闭,口中含糊不清的言些胡话。
    由此可见,当时那惨烈无比的战况。
    听著贾赦那顛三倒四,却颇有些规律的胡话;瞧看著脸颊时不时微微一抽,身上也是禁不住痉挛的躯壳目露狐疑之色的林玄,便探手抓向了贾赦的手腕。
    片刻之后,原本便目露狐疑之色的林玄,面色怪异的瞧看了贾赦一眼,而后抬头同史老太君等一应人等言:“史老太君,邢夫人,璉二哥,赦公並无大碍,你等且出去,待我为其推宫过血,舒缓气息,赦公自会醒来。”
    待眾人退去,为贾赦切脉诊断的林玄,便瞧看向贾赦轻声道:“赦公人都走了。”
    “嘶嘶嘶!”
    林玄此言出口,那贾赦便齜牙咧嘴的倒抽一口凉气:“终於是不用再装晕了。”
    是的,贾赦並非真箇昏厥,而是在装晕。
    见贾赦睁开眼眸,连声呼痛,林玄面色怪异的问道:“赦公您怎滴装起晕了?”
    “那群酸儒打起人来,一点儿都没个轻重,生生给我打晕了过去。”
    齜牙咧嘴,浑身上下痉挛抽搐的贾赦闻言,五官乱飞的同林玄言道:“幸而那群酸儒之中,颇有几个正直的御史言官,见我被打晕了,却是阻止起他人来了。”
    “我自晕厥中醒来,瞧见这般境况,为了不挨打,只得是装晕矇混片刻。”
    言至於此,贾赦目露感慨之色的道:“我原想著,危险解除,便復还清醒”。谁曾想我家璉儿瞧见我被打至晕厥,竟破天荒的痛哭流涕,哭诉衷肠——————”
    “自璉儿母亲去后,我家璉儿便从未曾同我如此亲近,情不自禁便多晕了一会儿。”
    提及贾璉哭诉衷肠,贾赦那张鼻青脸肿的面容之上,却是浮现出了一抹温柔之色,不消片刻,其面上的温柔之色便被尷尬之色所替代的道:“谁曾想,母亲竟也至了,我只能是强忍疼痛装晕至今————”
    那贾赦还想再言,厅外却是响起了道道嘈杂之音,凝神听音,却听到贾璉那惊诧的声音:“敬大伯您怎滴至了?!”
    顺声敲去,却见贾母院中,却是多了一个,身形如鹤,消瘦的双颊之上满是青灰色斑印,皮肤纤薄,黯淡无光,双眸之內,褐黄一片,杂乱的髮丝,简单的被一根桃木道簪约束,身上披著淡色道袍的道人来。
    瞧见那道人瞬间,贾赦便眼瞳瞪大的惊呼开口:“敬大兄!”
    豁然,这满脸青灰色斑印,明显是铅汞中毒的道人,正是寧国公府文字辈承爵人,乙卯科进士贾敬。
    得闻院中之人乃贾敬的瞬间,林玄的眸中便浮现出了怪异之色。
    根据林玄所得到的情报,这贾敬虽是寧国府次子,却因贾代化嫡长子贾敷早夭之故,自幼被父祖寄以了担负起寧国府门楣的厚望。
    然而,同贾赦一般,当年贾氏一族站错队之后。
    贾敬便把爵位让儿子贾珍袭了,自己至都外玄真观出家,打坐修炼,烧丹炼汞去了。
    根据贾敏所言,纵然是贾氏宗祠祭祀,这依遵传承顺序,乃是寧荣二府贾氏一脉族长的贾敬,却是一次都未曾来主持过祭祀。
    为了自污连宗祠祭祀都不主持的贾敬,今日怎捨得离了玄真观,至了荣国府来?
    不止林玄心中有此疑问,贾赦、史老太君等人同样疑惑。
    按辈分乃是贾敬婶娘的史老太君,甚至在瞧看出那道人乃是寧府贾敬之时,便忙上前抓住贾敬消瘦的胳膊,泪水淌下的连道“敬哥儿你怎滴瘦成这般模样了”。
    关切之言道尽,得贾敬安抚的史老太君便趁机问道:“敬哥儿你此次回返都中,所为何事啊?”
    闻听史老太君提及此事,这些年恪守出家清修人设,日日打坐修炼,炼汞吞丹,终是重金属中毒过甚的贾敬,浑浊的眸子之中浮现出了一抹亮芒,深深的瞧看了史老太君一眼道:“婶娘,府中连国库欠银都还了,我又怎能不回啊?”
    “敬大兄!敬大兄!!”
    得闻贾敬此言,那史老太君刚刚还想问些什么,厅中瞧见贾敬归来的贾赦,便业已是禁不住內心的激动,强忍身上疼痛,跟蹌起身,出了大厅,冲至贾敬身前,一把將其搂在怀中道:“时隔积年,赦终於是见到敬大兄了!!”
    “赦弟,莫要做女儿之態。”
    听著贾赦那略带哽咽的声音,贾敬抬起瘦若枯槁,其上满布青灰色斑印的手掌,拍了拍贾赦的脊背道:“且告诉为兄,荣府为何要归还国库欠银?”
    闻听贾敬此言,贾赦先令邢夫人等人退却,待只剩下史老太君与林玄之后,贾赦便道:“敬大兄是这样的————”
    闻听此间种种內因,贾敬那纤薄消瘦的面颊微微一抽,禁不住的朝著史老太君的方向瞥了一眼心道:“婶娘这是怎滴掌家的,竟然连区区僕妇,都敢拦截府中信笺?
    不过史老太君毕竟是长辈,因而贾敬仅仅只是瞥了史老太君一眼之后,便扭过了头瞧看向了,自贾氏危难之刻,挺身而出的贾赦。
    瞧看著贾赦脸上的青肿,身上的痉挛,贾敬深深地吐了一口浊气道:“赦弟,府中却是苦了你啊!”
    “不过,你这处置方式,却是太过粗陋,更是太过仁慈了。”
    闻听贾敬言苦了自己,贾赦方想开口言述,为了贾氏存续,自己不苦”等语。
    然,未及得贾赦此言出口,那面色平静,满身斑印,看模样根本活不了几多岁月的贾敬,便微微摇头,目露冷光地瞧看向贾赦道:“你以为联络了故旧老亲,他们就会全力以赴的替我贾氏转圜?你以为推出了玄哥儿做靶子,那文武的注意力就会转移?你以为仅仅只是耗尽贾氏子弟的精力,便能令满朝文武无法抓住我贾氏一族的把柄————”
    “我告诉你,你这是在做梦!”
    言至於此,贾敬抬起乾瘦的手掌,伸出了一根几乎是皮包骨头的手指缓缓说道:“那所谓的故旧老亲之所以同我贾氏一族交好,甚至諂媚,不是因为他们欠下了我贾氏一族人情,而是因为我贾氏一族能够臂助他们更进一步!”
    “因而当我贾氏一族落难,所谓的故旧老亲”哪怕不是第一个落井下石的,也会同我贾氏一族撇清干係————”
    此言落地,贾敬瞥了林玄一眼之后,掠过林玄直接言及贾氏子弟道:“你所做的最错之事,便是以严令將贾氏子弟约束在校场之內。”
    “正所谓堵不如疏,你强行令贾氏子弟每日操练三个时辰,朝中文武如何发泄,自身福利因我贾氏一族,被陛下剥离之忿怒。”
    说到这里,贾敬抬眸朝著寧府的方向瞧看而去道:“忿怒无法发泄,自然是星火燎原,越烧越旺,最终將我贾氏一族彻底焚毁。与其如此,倒不如將府中那些,如贾珍那个霸占妻妹,畜生一般的子弟,推將出去,令朝中文武泻忿————”
    “大兄,珍哥儿可是寧府的承爵人,更是你的嫡长子啊!”
    闻听贾敬竟有將贾珍推出去令朝中文武泄愤之意,贾赦禁不住眼眸圆瞪的惊呼开口:“你怎能————”
    那贾赦惊呼之言尚未落地,便直接被满眸平静的贾敬抬手截断道:“所以我说,赦弟你对府中子弟太过仁慈了;同我贾氏一脉的存续传承相比,他贾珍是我贾敬嫡子又能如何?”
    言至於此,贾敬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冷冽的弧度说道:“欲成大事者,至亲亦可杀。”
    “倒不如说,正因为他贾珍有著寧府承爵人,贾氏族长的身份,才够资格被朝中文武当做目標,攻訐泄愤,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