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鱼村,碧流江边。
    两位老妇蹲在石阶上洗衣裳。
    棒槌起落间,水花四溅,带出沉闷的“啪嗒”声。
    江水已经凉了,她们的指关节泛著红,但嘴上的话头比棒槌还密。
    “剧组今天来是不?”
    “对,就是今天。”
    “嚇!真没想到,咱这鸟不下蛋的破村子还能有今天。”
    她们口中的剧组,是《狐妖古董店》。
    大导演张百威执导,当红女星杨蜜主演。
    这部剧一上映便好评如潮,轻鬆拿下爱影平台榜首,成了现象级的爆款。
    而白鱼村,正是剧中的重要拍摄地。
    剧中那座“莱茵小城”,是从无到有、一砖一瓦在这片江边空地上搭建起来的。
    隨著电视剧爆火,白鱼村也迎来了从未有过的大发展。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但它有了旅游业。
    王二狗的村口小卖店,现在变成了大超市。
    刘三炮的小饭馆,也翻修成了江鲜大酒店。
    更不用说那些普通人家,家家户户搞起了农家乐。
    不用种地,不用捕鱼,钞票就大把大把地涌进来。
    一位老妇甩了甩手上的水:
    “这啊,都是命。”
    另一位老妇也跟著嘆了一声,手里的棒槌慢了下来:
    “说到命,我又想起刘妞了。”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村子穷,可怜人也多,但刘妞绝对是最可怜的那一个。
    当初那位姓李的算命先生说得没错——刘妞和那个孩子,只有四年的母子缘。
    谁能想到,孩子刚满四岁,刘妞就病死在庙里了?
    “当初……就是在这里吧?”一位老妇说。
    另一位点了点头:
    “嗯,就是这。不会游泳的刘妞救了一个孩子,也学会了游泳。”
    话音未落,一位老妇突然抬起下巴,朝不远处努了努嘴:
    “哎?那是不是刘妞家的孩子?”
    另一位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穿著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江边,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遗忘在岸上的枯木。
    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她眯著眼睛看了一会儿:
    “如果是那孩子,也该这么大了。可多少年没见了,你怎么能认出来?”
    同伴篤定道:
    “就是他。前两年那孩子回来过一次,我见过。他给那个破庙修了屋顶。”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就是他跟刘妞住的那个破庙。”
    。。。。。
    来人確实是江潮生。
    他安静地站在江边,嘴角挑起一个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
    就是在这里——他和妈妈最后一次见面的地方。
    虽然只有四年的母子缘,但妈妈永远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没有那四年,没有她在自己心里种下的那粒善的种子,按照他骨子里的那股偏执和冷厉,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妈妈像一位天使,在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心里,埋下了光。
    正是因为这粒种子,他才没有长成一个危险的人物。
    江潮生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西沉,天边的云染上一层淡淡的灰。
    他抬起腿,朝著山上的“家”走去。
    迎面碰上了三个人。
    两个女人,还有一个穿著马甲的男人。
    其中一个女人穿著件剪裁利落的驼色大衣,底下露出半截纤细的小腿。
    生了一张极精致的脸,肤白如瓷,下頜线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
    最夺目的是那双眼睛,大而含情,眼尾微微上挑,带著一股天生的嫵媚与机锋。
    看人时像在笑,又像在打量。
    一头乌黑的长髮散在肩后,被江风吹起几缕,衬得脖颈纤细修长。
    旁边那个年轻些的姑娘是她的助理。
    圆脸,扎著马尾,手里攥著手机,这不是gg,是宝藏书籍《零號古董店:毁容校花变魅魔还债》的安利:。
    一路低著头噼里啪啦打字。
    走在最前头的是四十来岁,穿著摄影马甲,脖子上掛著个工作牌。
    江潮生扫了一眼,没在意,擦肩而过。
    。。。。。
    那三个人,是《狐妖古董店》剧组的。
    对了,那个很漂亮的女人,就是主演本尊,当红女星杨蜜。
    说来也巧,杨蜜和江潮生几乎是前后脚到的白鱼村。
    这种小村子,即便是旅游村,初冬的天一黑下来也像大城市凌晨三四点——
    万籟俱寂,连狗都懒得叫。
    杨蜜觉得无聊,就带著助理出来转转,半路上遇到了找景的副导演,便同行了。
    到了江边,小助理一直低著头忙手机:
    “蜜姐,你的真爱粉太多了。
    好多人问冬天拍摄的话,蜜姐会不会冷。”
    副导演赶紧接话,满脸堆笑:
    “蜜姐確实辛苦。
    天气越来越冷,过些天完全入冬后,还有一场落水的戏呢。”
    杨蜜没搭理他,只瞥了助理一眼,淡淡道:
    “谢谢粉丝朋友关心。
    回復一下——我们有保暖,不必心疼。”
    要是换了別的女星,这种时候多少要卖个惨、撒个娇,博一波同情分。
    但杨蜜从不屑於做这种事。
    拿钱干活,本就是分內之事,博同情?太低幼了。
    她走到江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清凉的江水。
    指腹触到水面的瞬间,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越走越远的黑色背影。
    “不是说冬天是白鱼村的旅游淡季吗?怎么还有游客过来?”
    她不认为那是粉丝。
    第一,她来白鱼村的消息没有对外透露过。
    第二,刚才迎面走过的时候,那个男人明显不认识她。
    一位老妇笑呵呵地接话:
    “村里现在確实游客少,但他不是游客,是村里人。很久没回来了。”
    副导演又逮住了拍马屁的机会,竖起大拇指:
    “都是蜜姐厉害,带动了这穷村子的经济。
    那些喜欢在大城市打工的年轻人,发现回村里开农家乐更赚钱,陆陆续续都回来了。”
    杨蜜烦透了这种溜须拍马的人,淡淡道:
    “跟我没关係。是张导的剧本好。”
    副导演被噎了一下,訕訕地笑了笑。
    老妇又道:
    “那你可说错了。他不是回来开农家乐的,他在村子里都没房子。”
    杨蜜一愣:
    “没房子?那他以前住在哪儿?”
    老妇抬手指向远处的一座山:
    “住那个山神庙里。”
    小助理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丝嫌弃:
    “现在还有人这么穷,住在破庙里啊?”
    杨蜜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山神庙?”
    她最喜欢灵异小说和道士题材的电影了。
    电影里那些驱魔杀鬼的主角,哪个不是与眾不同?
    大多数人的“出生点”,都设在破庙里。
    网上流传的“守村人”,也大多住在破庙。
    这很酷,好吗?
    副导演也惊叫了一声:
    “山神庙?老村长不是说那里不许去吗?”
    《狐妖古董店》里有一场戏,需要在年久失修的庙里拍摄。
    剧中很多场景都是临时搭建的,但庙这种东西,做旧很难。
    副导演曾经找老村长交涉,想借用山上的那座山神庙。
    但村子拒绝了——
    拒绝得很乾脆,连张百威亲自来说情都没用。
    张百威后来猜测,那庙大概是村里人的某种信仰,跟祖坟一样重要,便不敢再提了。
    老妇搓了搓手上的水,慢悠悠地说:
    “这啊……就是一段我们村子里的离奇故事了。”
    杨蜜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凑到老妇身边,笑盈盈的,像一只討糖吃的猫:
    “阿姨,说说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