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鄴城风云
    十月初一。
    鄴城已经入冬。
    “呼————呼————”
    朔风一夜割走了残秋,徒留空旷的街巷给世人。
    一处精致的別苑里,袁尚披著裘衣,来回踱步,一脸的焦躁。
    逢纪密信又至——大人再度晕厥。
    自东郡兵败,袁绍的身子便如秋风中的残烛,一日暗过一日。
    这般情形,瞒不过明眼人。
    逢纪早已暗中进言,要他早作打算。
    北地四州,权柄近在咫尺!
    偏偏此时,袁谭竟上书请归鄴城。
    袁显思!你一个过继出去的嗣子,不在青州好生待著,凭什么回来!
    想起东郡战事初起之时,袁尚是何等意气风发。
    他力荐的蒋奇出任先锋,连克数城,军报传回,业城皆惊。
    那时他已在心中勾勒宏图:此战之后,他在军中威望將如日中天,顺理成章接过父亲权柄,都督北地,南下扫平曹操,收取荆扬,再破益州刘璋————
    然后—
    便是一败涂地。
    直至今日,袁尚仍想不明白。明明胜券在握,不过中了一次埋伏,数万大军何以溃如决堤?
    东郡惨败,青州却传来捷报。
    这一败一胜,倒显得袁谭多么英明神武,仿佛他才是那个应天承命之人!
    袁尚猛地踹翻了案几,在心中咒骂道:“好,好的很,你想要来鄴城,我却偏不让你如愿以偿!”
    冀州刺史府內,中药的味道整日瀰漫,几乎成了常態。
    儘管逢纪和审配第一时间就封锁了袁绍昏闕的消息,但一夜过去,整个鄴城的气氛,都变得愈发肃杀。
    此时,逢纪正步履匆匆的从廊下走来。
    他那张略显古板的脸上,如今却带著一种暗含亢奋的冷静。
    一炷香之前,他以“大將军需静养,一应事务由吾与正南兄暂代”的名义,將几名试图打探情报的属官挡了回去。
    很快,他转入了一间僻静的厢房,审配正坐在其中,案上摊著公务,眉头紧锁。
    “正南兄,”逢纪的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激动,“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明公病体反覆,三公子年轻,此刻若不能稳住鄴城局面,恐生大乱。”
    他拿起一份关於粮草调度的文书,看也不看,便用硃笔批了个“可”。
    “城內戍卫,我等需要立刻掌握,尤其是————郭公则、辛仲治等人的府邸周边,需得多加关照。”
    审配抬起眼,目光盯著逢纪:“元图,封锁消息、暂理政务,是为稳定。但调动兵马,监视大臣————这是否过火了?一旦引起骚乱————”
    “过火?”
    逢纪轻笑一声,放下笔,走到窗边。
    先前不知是谁掀开的窗子,此时有风灌了进来。
    吹得等待晾乾的竹简,窸窣作响。
    也顺带吹得逢纪心旷神怡。
    他开口道,“正南兄,你我都清楚,大將军不满袁谭久矣,当初崔琰去干什么,你我心知肚明。”
    “袁谭那份家书,之所以请归鄴城,到底是衝著什么来的,此刻心软,他日刀斧加身之时,悔之晚矣!”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审配:“我知道你心里想著什么,我也清楚鄴城不能乱。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让袁谭此时回来!”
    “青州之势已成,袁谭屡立战功,若再入鄴城,凭藉其长子身份,煽动人心,河北立刻便是分裂之局!你我,还有三公子,都將死无葬身之地!”
    “此刻大將军不理政务,我等掌握幕府,非为私利,实为大局!”
    审配目光如电,直刺逢纪:“元图,你我在此,是为河北,是为明公基业,非为一己之私,更非行那跋扈之事!”
    他声斩钉截铁,“所有举措,须立一根本——绝不可损及大將军安危分毫,亦不可有逾越臣子本分之举。”
    “若大將军甦醒,今日你我一切权宜之策,必须立时终止,权柄即刻奉还,此乃人臣底线,不容置喙!若不应此,万事皆休!”
    厢房內霎时静默,只有寒风颳过窗欞的呜咽。
    逢纪心中的那点激动渐渐凝固,他紧紧盯著审配,审配也毫不退让地回视。
    空气仿佛凝滯。
    片刻的僵持,逢纪心念电转。
    是了,审正南终究是河北名臣,举族身家皆繫於袁氏,此人素重声名,爱惜羽毛胜过性命,將那点忠义名节看得比天还大,但当真不知道自己的心思?
    逢纪暗自冷笑。
    只可惜自己孤家寡人,若无此人首肯,许多谋划將寸步难行。
    他面上神色几经变幻,最终换上了一副无奈的神情,长长嘆息一声:“正南兄何至如此?纪虽不才,亦知忠义纲常。方才所言,实是局势危殆,恐生內乱,纪只为守此基业,以防不测。”
    他向前一步,语气异常诚恳,“罢了,便依正南兄!一切所为,皆以大將军安危为首,权柄暂掌,实非得已,一旦主公康復理事,自当奉还印信,绝无迟疑!若有违此心,天地共弃!”
    这番话语落下,审配紧绷的脸色才缓和开来。
    “正南兄深明大义,河北之幸也。”
    逢纪拱手,“然则,当务之急,乃武库与四门。武库之械,可武装心腹,镇压叛乱;四门之钥,掌握鄴城进出。此二者,必须牢牢握於你我之手!”
    审配眉头微蹙,但並未反对,只是沉声道:“武库令周坚,乃明公心腹,性情耿介,恐难通融。”
    逢纪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非常之时,岂容迂腐之人挡路?若其不识时务,便怪不得我等心狠了。”
    说服了审配,逢纪方才的诚恳瞬间褪去。
    审配故作姿態的“底线”在他眼中可笑至极一权利爭鼎,刀锋见红,哪容得下这许多迂腐!
    审配虽同意控制武库与四门,但那个掌管印信的主薄李昭,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只认袁绍一人。
    没有那方印信,他们调动武库守军、彻底封锁业城的命令,就是一张废纸!
    所以,他需要一个能镇住李昭“忠义”名分的人。
    袁尚?逢纪心中冷哼一声,那位三公子优柔不够狠辣,难成大事。
    这个人,只能是內帷的刘夫人,母凭子贵,为了袁尚,刘夫人绝对会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