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病虎睁目
    城南的战斗,持续了一整晚。
    当冬日的天色渐渐发麻,袁谭才鸣金收兵,暂停了抓俘虏的动作。
    他身边的亲隨,早就通过俘虏的口中,得知了敌將乃是蒋奇。
    算是老对头?
    或许对方觉得是吧。
    他反正是没怎么放在心上。
    袁谭拄著剑,远远的望著漳水。
    蒋奇算是袁尚麾下,最得重用的將领了,驻守的漳水渡口,乃是关键险地。
    东郡战时,蒋奇全军尽墨,还能重新復起带兵,足见此人恩宠。
    此时回顾蒋奇昨晚的指挥思路,恢復通讯,协调肃整,调度亲从,围堵赵云o
    没什么大问题,称不上庸碌之辈。
    可即便如此,五千人的大营,也被赵云一脚踢破。
    赵云固然生猛,但自己能胜的如此轻鬆,是因为蒋奇摩下都是新兵啊。
    抓来的俘虏经过审讯,袁谭得知,这五千人,操练了才几个月————
    两次大败,生物爹的核心部曲,折损的差不多了。
    整个河北,现在能拿得出手的精锐部曲。
    竟然只剩下他青州刺史部的————
    真是有够讽刺的。
    正思忖间,赵云领著骑士们,来到驻地,向他復命。
    百骑冲阵,本就非常之事。
    此时赵云走来,一路上满是热切的眼光和议论。
    “看,那就是赵校尉————”
    “百骑————真就百骑,把蒋奇的大营搅得天翻地覆————”
    “听说了吗?赵校尉为了救被困的弟兄,单枪匹马杀回去,硬是在敌阵里杀了个对穿!”
    “嘶————真乃天神也!”
    袁谭看到赵云,脸上顿时浮起毫不掩饰的喜悦。
    他立刻从马背上跳下,在眾人惊讶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肩上那件大氅。
    此时未见太阳,寒风凛冽,袁谭却浑不在意,他手持大,大步流星地迎向正走来的赵云。
    “使君!幸不辱命!”
    赵云见到袁谭亲自迎来,加快步伐,至面前数步,抱拳躬身。
    他身上的甲胃早已被血污浸染得看不出本色,遍布划痕,疲惫的脸上沾满了血跡。
    袁谭没有说话,直接上前,亲手將那件大笔,披在了赵云肩上,然后亲自系好了带子。
    “勇烈之功,当得殊荣,非常之人,当受此礼!”
    袁谭哈哈一笑,双目相对,他趁势把住赵云的臂膀。
    “若无子龙,这鄴城,我是进不去了!”
    按理说,昨天赶路,夜里袭营。
    袁谭这八百人应该都困到了极点。
    但刚刚杀完人的状態,是非常亢奋的。
    “使君,子龙————”
    沮授田丰二人等袁谭嘉奖”完了赵云后,连忙赶了过来。
    他们二人作为非战斗人员,夜中跟隨袁谭,亲眼目睹了蒋奇军大败而归的过程。
    心中激盪不已。
    本来见到赵云,田丰和沮授有一肚子话要说,但当见到赵云浑身是血,甲冑破损的状態后,却感觉一切言语,都变得苍白无力,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二位来的正好。”
    袁谭转过身,把目光投向了近在咫尺的鄴城。
    “你们说,逢纪此时在干什么?在想什么?”
    沮授和田丰微微一愣,旋即大笑。
    以他们对逢纪的了解,此人敢调外兵入鄴,说明鄴城之中,他根本掌握不了大局。
    而逢纪又擅杀了李昭,其疯狂可见一斑。
    如此歇斯底里之人。
    只怕已经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这城南的外兵身上!
    但这蒋奇一夜丧师————
    沮授和田丰心情一下大好起来。
    袁谭看著身边这两位河北名臣的样子,心中感慨。
    前几天,北上巨鹿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忧心忡忡,恨不得把自己直接架回青州。
    哪怕在巨鹿招募了数百勇士,全副武装之后。
    这两人也沉默寡言。
    说句不好听的。
    以这二位的见识,大概率是觉得自己是自寻死路,看不到什么得胜的希望!
    若把沮授田丰换成逢纪审配,说不定早就跑路了。
    但相反的是,沮授重回宗族,说服了沮家眾人,举族之力相助!
    这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沮授田丰二人,对自己,已经不是寻常臣子的本分了————
    “使君,逢纪虽然计穷,但此人心狠手辣,绝对会狗急跳墙,大事未定,还需小心谨慎!”
    田丰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说道。
    “这是自然,况且鄴城的城门还在他们手中,想要进入鄴城,只怕还要废些周折。”
    见袁谭並未得意忘形,沮授田丰二人心中大安。
    沮授此时脱口而出:“蒋奇兵败,逢纪並不能持久,但大將军生死未卜,只怕此人会妄动心思,做李斯赵高勾当!”
    袁谭想了想,觉得沮授的说法没毛病。
    歷史上逢纪审配已经干过,而且眼下的局面,对方除了此举,已经无路可走o
    “困兽犹斗啊。”
    “正是。”
    “那以沮公看,我现在最应该做的是什么?”
    “派人入鄴。大肆声张,我等专为大將军病体而来!”
    “何人可为?”
    田丰哈哈一笑,“昨夜叫赵子龙扬名,今日也合该轮到老夫了,作为使者,初入鄴城,此举非我莫属!”
    十月初八,黎明。
    鄴城高大的城垣在渐褪的夜色中显露轮廓。
    逢纪几乎是被人搀扶著,跌跌撞撞地登上了南城城楼。
    他布满血丝的双眸死死盯著昨夜火光冲天、杀声鼎沸的方向。
    这些天,他本就睡眠极浅。
    昨天夜里,他更是心慌的不行。
    后半夜,正要入睡之际,骤然听闻城外有骚乱,似有两军交战。
    起初他不以为意。
    昨日黄昏,他才得了消息。
    蒋奇足足调来了五千人马!
    袁谭纵然是三头六臂,又如何在这堂堂之阵下作为?
    但此刻,那里只剩下零星的余烬黑烟,以及一种大战过后死寂般的空旷。
    寒风卷过城头旌旗,发出猎猎声响,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冰冷与沉重。
    “结束了?”
    逢纪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寄予厚望的蒋奇,那五千人马,难道就在这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了?
    这怎么可能!袁谭哪来的兵马?
    虽说跑了沮鵠,走了百十號人手。
    但就算为袁谭所得,又如何与五千人对抗?
    逢纪又不是没有上过战场!
    兵家,打的是堂堂正正,拼的是勇士效死。
    五千人。
    袁谭拿什么来应对,可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
    “败了————竟然败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逢纪仿佛能听到,此刻鄴城那些高门大宅之內,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窗欞缝隙,带著讥讽、恐惧或快意,注视著城头他的身影。
    就连城头上这些兢兢业业的士兵,仿佛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对他心怀不轨的暴徒!
    李昭的血恐怕还未乾透,下一个,就要轮到他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夹在冬日的寒气里,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蒋奇误我!”
    逢纪再心中怒吼。
    恐慌之后,只有暴躁。
    不,我还没输!鄴城还在我手中!审正南与我是盟契,三公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大將军將死之人————足够我用来偽立遗命,局面还在我掌控之中!
    想到这里,逢纪的脸上强打平静,他快步走下城头,立马去见袁尚和审配。
    “什么?蒋奇败了?五千人马一夜溃散?”
    袁尚的暖阁中,杯盘狼藉的酒气尚未散尽,他却被逢纪带来的消息惊得从坐榻上弹了起来,脸上的醉意和慵懒瞬间被惊恐取代。
    “逢公,这————这如何是好?袁谭————不,我大哥他打过来了?他带了多少兵马?我们————我们守得住吗?”
    看著袁尚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逢纪心中忽然一阵烦躁。
    但面上他却强自镇定,甚至挤出一丝笑容:“公子勿忧,蒋奇虽败,不过折损些外围兵马。鄴城城高池深,审配掌握城防,我等依旧稳如泰山!”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带著蛊惑与决绝:“当务之急,是定下名分!
    只要使君速速继位,承袭大將军之职,则大义名分在手,袁谭便是叛逆!届时檄文传召河北四州,谁敢不从?些许叛军,弹指可灭!”
    然而,袁尚根本听不进这些场面话。
    蒋奇五千新军一夜覆灭的消息,把他惊骇的径直跳了起来。
    “稳如泰山?什么泰山!五千人都挡不住他一夜!他有多少人?八千?—
    万?逢公!那是袁显思!他打过来了,他练曹操都击败过,他会杀了我的!他一定会杀了我的!”
    袁尚的恐惧达到了顶点,他仿佛已经看到袁谭提著血淋淋的剑闯入这暖阁的场景。
    他之前所有的野心,在此刻都化为了对死亡的恐惧。
    他死死攥著逢纪,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在发泄不满:“都是你!你说召蒋奇入鄴万无一失!你说足以震慑內外!现在呢?现在他兵临城下了!你让我怎么办?”
    逢纪被袁尚的指责噎得胸口发闷,脸上那强装的镇定也险些维持不住。
    自己尽心竭力,到头来,竟然落到如此境遇!
    可他连百感交集的时间都没有!
    昨日,蒋奇带著兵马到了城南。
    城內虽然平静,但他的耳目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他,城內对他不满之人,大有人在!
    他现在是眾矢之的!
    如今蒋奇落荒而逃,要不了多久,自然就会有人去迎接袁谭这个“胜利者”!
    无论如何,他都需要在袁谭入內之前,拿到袁尚的名分!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必须给袁尚一个更直接的刺激,才能压下其恐惧。
    他猛地甩开袁尚的手,上前一步,几乎贴著袁尚的脸,声音压低,却带著一种狠厉与蛊惑:“使君!正因他已兵临城下,我等才更不能坐以待毙!”
    “为今之计,是先定名分!只要使君速速承袭大將军之志,则大义名分在手,袁谭便是叛逆!届时檄文传召河北四州,兵马粮草皆由公子调遣,谁敢不从?些许叛军,弹指可灭!”
    他紧紧盯著袁尚惊恐的双眼,一字一句地强调:“名分既定,使君便是河北之主!袁谭若敢攻城,便是谋逆!城中军民皆可共击之!他若识相,便该跪求公子宽恕!公子,此刻犹豫,才是取死之道啊!”
    “河北之主————”
    袁尚被这巨大的诱惑稍稍拉回了一些心神,对权力的渴望让他暂时抗衡了恐惧。
    他眼神闪烁,呼吸急促,两条腿从颤抖之中渐渐恢復。
    但残存的理智和对伦理的敬畏,让他脱口而出:“可大人仍然在啊!他只是病重,尚未————尚未————”“薨”字到了嘴边,袁尚却怎么也不敢说出来,脸上血色褪尽。
    “使君!”
    逢纪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袁尚的囁嚅。
    他神情冷肃,紧紧逼视著袁尚:“事急从权,大將军沉疴难起,已不能视事,河北飘摇,强敌环伺,此诚存亡危急之秋也!岂能因一人之病体,而误河北万民之望,陷三军將士於险地?”
    逢纪这话已经太赤裸裸。
    袁尚被他的疯狂嚇得心头一颤,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暖阁里的偏室被轻轻推开,审配阴沉著脸,快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已经早来了此处,听到了全部对话,此刻目光先扫望向脸色苍白的袁尚,见他並未意动,心中才鬆了口气。
    他把视线最终定格在逢纪脸上,声音带著压抑的怒意和惊疑:“逢元图,你居心何在,大將军尚在,岂可妄议继位之事?此非人臣所当言!”
    审配的突然出现和直言呵斥,让逢纪更是火大。
    他带著讥誚的反问:“正南兄,你来得正好!莫非到了此刻,你还以为我等尚有退路?袁谭已至城下,蒋奇五千人马一夕溃散!你莫不是真以为他是来探望大將军?”
    他上前一步,逼近审配:“郭图、辛评连夜逃遁,李昭之血未乾,你审正南也逃不过的!此刻犹豫,明日你我便是阶下之囚,刀下之鬼!”
    审配的脸色变幻不定,胸膛微微起伏。他何尝不知局势危殆?
    他明白逢纪的意思,无非是无路可退,要么拥立袁尚掌握绝对权力,要么就是满盘皆输,甚至————死无葬身之地。
    可————逢元图无路可退。
    但他却不是!
    这几天,他可不是什么都没做!
    袁尚更是被逢纪话语中的狠辣嚇得倒退半步,他嘴唇哆嗦著,指著逢纪:“你————你————你逢元图,你竟敢————”
    可到底“竟敢”什么,袁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看著袁尚的退缩和审配的不语,逢纪眼中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了。
    他知道,单凭言语,已无法让这两个人下定决心走上这条不归路。
    他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收敛,只剩下一种坚毅。
    他没有再看袁尚,而是微微侧头,对著房门方向,用一种最平静得语气,轻轻吐出了两个字:“进来。”
    “哐当!”
    暖阁的门被猛地推开!
    数名全身披甲、手持利刃的武士应声而入。
    都是逢纪的死忠!
    他们动作迅捷,眼神冷漠,显然是逢纪早已布置好后手。
    这些武士一言不发,却瞬间控制了整个场面。
    他们並未对袁尚和审配做出任何攻击姿態,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最直接的宣告—此地,已由逢纪掌控!
    袁尚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嚇得惊叫一声,腿一软,瘫倒在地,脸色已是惨白,看向逢纪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
    审配也是心头狂跳,他死死盯著逢纪,声音乾涩:“元图————你这是何意?”
    逢纪缓缓转过身,面向袁尚和审配。
    他对著面无血色的袁尚,深深一揖,语气恢復了之前的恭敬:“使君,局势危殆,纪不得已行此下策,皆为河北大局,为使君之伟业!请使君即刻移驾冀州刺史府,主持大局,承袭名位!”
    他又看向审配,目露嘲讽:“正南兄,城中防务,稳定人心,还需你鼎力相助!事成之后,你便是河北第一功臣!”
    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牒。
    审配心中冷笑,逢纪这廝,果然走到了这一步。
    天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逢纪你啊,已经是个死人了!
    但表面上,他立马认命。
    “罢了————罢了————便依元图所言。”
    刀兵威逼之下,逢纪“护送”著失魂落魄的袁尚和面色铁青的审配,径直前往冀州刺史府。
    只是,今日的此间府邸,为何如此安静?往日里往来穿梭的属吏、护卫,仿佛一夜之间蒸发了不少。廊廡间只剩下寒风穿堂而过的呜咽,平添几分诡异。
    刘夫人何在?”
    那妇人最是精明势利,几次交锋,就连他也吃过暗亏,此刻时刻,她竟然不在?
    难道已经知道城南事变,夺路而逃了?
    “呵,蠢妇人。”
    若他是袁谭,岂会叫你走脱!
    一行人径直来到袁绍养病的內堂之外。
    此时此地,已有数十名被逢纪以“紧急议事”为名召来的鄴城属官將吏等候。
    他们个个面带惊疑,交头接耳,显然对昨夜的巨变和此番召集的目的猜测纷纷。
    见到逢纪与袁尚、审配联袂而来,身后还跟著甲冑森然的武士,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逢纪无视这些目光,对袁尚和审配低声道:“使君,正南兄,且先入內堂,待我等於榻前”议定名分,再出来宣示眾臣,以定人心。
    他特意加重了“榻前”二字,其意不言自明。
    审配默然不语,袁尚则如同惊弓之鸟,只能被动点头。
    三人留下甲士看守正堂入口,步入內堂。
    堂內药气更浓,光线昏暗,那架象徵著河北权力核心的臥榻依旧帷幔深垂。
    逢纪深吸一口气,正欲按照计划,拿出早已备好的帛书,上演一出“大將军弥留之际,口授遗命,託付三子”的戏码。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利用审配的“见证”来增加可信度。
    然而,就在他触碰到那帛卷的剎那——
    一直沉默跟在他侧后方的审配,猛地向前一大步,霍然转身,竟挡在了他与臥榻之间!
    审配原本铁青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他横眉冷笑,目刺逢纪,声如洪钟,怒斥道:“逢元图!汝这狼心狗行之辈,不忠不义之徒!安敢欺上耶!”
    这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不仅將逢纪震在当场,连魂不守舍的袁尚也骇得一个激灵。
    逢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惊怒交加地瞪著审配,厉声喝道:“审正南,你疯了不成?在此胡言乱语什么?”
    这老匹夫,莫非真要在此刻寻死?他难道不知门外皆是我之甲士?”逢纪心中又惊又疑,恨不得撕烂审配的嘴。
    “我疯了?我看是你逢元图利令智昏!”
    审配毫不退缩,声音愈发悲愤。
    “大將军待你恩重如山,倚为股肱!你却趁其沉疴,擅权跋扈,私调外兵,诛戮忠良!更以刀兵威逼三公子,欲行篡逆之事!”
    “你眼中可还有君臣纲常?可还有半分人臣之礼?汝之行径,与董卓、李傕何异?!河北忠义之士,恨不能生啖汝肉,寢汝之皮!”
    这一连串的斥骂,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逢纪气得浑身发抖,他不明白审配为何突然发难,但这已彻底打乱了他的步骤。
    “审正南!你————你血口喷人!”言未毕,急欲呼唤门外甲士:“来————”
    那个“人”字尚未出口,异变陡生!
    但闻“哗啦”一声裂帛之响,那一直低垂紧闭的臥榻帷幔,竟被一只青筋微显的大手猛然扯开!
    一道身影,自榻上缓缓坐起。只见他:
    头未戴盔,发散而髻未乱。
    面容清瘤,隱带蜡黄病色。
    唯有一双眸子,开闔之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
    身上披著玄色细甲,外罩一领暗红锦袍。
    虽臥病已久,那统御四州、位极人臣的赫赫威仪,却宛如实质,霎时间充斥整个內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不是那大將军袁绍,更是何人?
    袁绍的目光先扫过激动的审配,再掠过瘫软於地、面无人色的袁尚,最终,死死钉在僵立原处、脸白如纸的逢纪身上!
    逢纪此刻,真如泥塑木雕一般,魂飞天外,魄散九霄。
    脑中唯有一个念头轰鸣:大將军他————他竟是装的?
    袁绍凝视逢纪片刻,气极反笑,他缓缓开口,声虽不高,却胜似天宪:“逢元图————尔,很好。”
    这短短几字,听在逢纪耳中,不啻晴天霹雳!
    言犹在耳,只听得袁绍沉声一喝,声虽不高,却似有生死之音:“沮鵠安在?”
    这一声唤,如同掷令於地!
    霎时间,內堂两侧耳房、屏风之后,甲叶鏗鏘之声大作!如蛰龙惊起,似伏虎出押!
    但见数十名顶盔贯甲、手持利刃的精锐悍卒,蜂拥而出!
    竟然都是沮鵠带走的城门守卫!
    这群人动作迅捷,步履鏗鏘,瞬间便將逢纪拿下,刀光剑影,杀气登时瀰漫堂宇!
    为首一將,年轻英挺,甲冑鲜明,手提宝剑,龙行虎步而至,不是那“叛逃”多时的城门校尉沮鵠,更是谁人?
    沮鵠抢步上前,至袁绍榻前单膝跪地,抱拳朗声:“沮鵠奉大將军密令在此!府內外逆党,已尽数擒拿!请大將军钧旨!”
    这一番布置,这等场面,真箇是:
    病虎榻上犹睁目,老龙出渊已惊雷!
    逢纪见状,恍然惊觉,自己种种作为,早已落入他人彀中。
    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那身子便如抽去骨头般,“噗通”一声,软软地瘫倒在地,再无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