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摊丁入亩的利弊所在
    房玄龄一番话直指问题核心。
    长孙无忌紧隨其后开口:“房相所言极是。此策於国於民,长远来看,利在千秋。然其施行,如涉万丈深渊,一步踏错,便是滔天巨浪。清丈田亩,便是要掀开天下豪强、地方官吏捂了多年的盖子,其阻力可想而知。且地多者多纳,便是与田连阡陌者爭利,彼等岂会坐以待毙?”
    温彦博抚须沉吟,眉头深锁:“此法意在均平,然则我朝承平未久,根基尚需稳固。
    天下州县,多有依赖地方大族维繫乡里、徵发徭役者。若骤然推行此策,恐致地方动盪,政令难行。正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水之中,亦包含这些盘根错节的乡土势力。”
    几位宰相你一言我一语,各自將心中想法出陈述出。
    摊丁入亩的弊端一目了然。
    但好处。
    也同样一览无余。
    魏徵指著奏疏上一处道:“张刺史亦知此事艰难,故提议先於絳州试行,观其成效。
    此老成谋国之举,可见其並非一味激进。”
    他稍作停顿,接著道:“诸位莫要被其弊除所困,而忽略了其利之大。”
    “试想,若此法能成,则无地之民可免丁税之苦,民心必然归附,国本必然稳固。田多者多纳,亦可稍抑兼併之势,使贫者有喘息之机。”
    “朝廷赋税,看似取自田亩,实则因百姓负担减轻,垦荒、生產之积极性必然高涨,长远来看,税基反而可能更为雄厚!此乃藏富手民,而后取之手民之良策!”
    魏徵目光扫过眾人,继续道:“至於阻力,自古以来,欲行利国利民之新政,何曾有过一帆风顺?商鞅变法,徙木立信,方有强秦;前朝均田,亦是歷经波折。若因惧怕阻力便畏缩不前,则我大唐何以超越前代,开创盛世?”
    程咬金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插话道:“魏侍中说得在理。我是个粗人,但也知道百姓过得好了,陛下这江山才能坐得稳,张尚那小子虽然胆大,但出的主意確实是为老百姓著想。先在絳州试试,成了最好,不成也损失不了什么,总比啥都不干强!”
    殿內一时陷入沉默。
    几位宰相都在心中飞快地权衡著利。
    房玄龄与温彦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之处。他们身为宰相,首要考虑的便是全局稳定。
    摊丁入亩之策虽好,但其引发的动盪可能波及全国,尤其是在大唐承平未久、四方尚未完全归心的当下,任何可能引发內部剧烈衝突的举措都必须慎之又慎。
    他们並非反对此策,而是担心其推行过程中的不可控风险。不过,魏徵说的也有理,张尚只是请旨在絳州试点。
    一来絳州只是试点,並不是直接强硬的在整个大唐颁布摊丁入亩之策,遭遇的抵抗不会太过激烈。
    其次,试点即便失败了,也仅限於一州之地,朝廷完全承受得住。
    第三,絳州士族豪商相对较弱。
    综合来说,在絳州试点,的確是个好主意。
    於是,两人不再出声反对。
    而长孙无忌,他的沉默之下,心思则更为复杂。
    长孙家作为关陇集团的核心代表之一,需要时刻维护关陇集团的利益。
    摊丁入亩之策,伤害的不仅仅只有以五姓七望为首的地方士族,他们关陇集团的利益同样会受到重创。
    不过,长孙无忌是聪明人,他方才已经顺势阻拦,若是此时继续反对,意图就过於明显,反而会惹来陛下猜忌。
    不急不急,时间还很充足。
    长孙无忌选择了沉默。
    李世民也在思索。
    他自然希望摊丁入亩之策能够推行下去,这能极大巩固大唐江山,让大唐江山绵延万年。
    但他更清楚,摊丁入亩想要推行下去,阻力何其巨大,这不仅仅是与天下士族豪门为敌,更是要挑战沿袭了数百年的旧有秩序。
    不过,张尚並非只提出问题的人。
    他还写了缓和之策。
    试点。
    正如魏徵和程咬金所言,在絳州试点,进可攻,退可守。
    成了,便有了向天下推广的底气和范本。
    败了,损失也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內,不至於动摇国本。
    並且,絳州如今是张尚的地盘,以李世民对张尚的了解,他向来不打无把握的仗,只要自己给予一定的支持,他极有可能在絳州打开局面,为后续推广全国做好铺垫。
    想到这里,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抬起头,自光扫过殿中眾臣,沉声道:“诸卿之意,朕已明了。摊丁入亩,其利在长远,关乎国本。虽有艰难险阻,然则,为君者,岂能因噎废食?”
    他停顿了一下,拔高声音:“朕意已决,明日早朝便颁下明旨,准絳州刺史张尚所奏,於絳州试行摊丁入亩。”
    此言一出,殿內气氛为之一凝。
    房玄龄与温彦博虽仍有忧虑,但见皇帝决心已定,且只是试点,便不再多言,躬身领命。
    魏徵面露讚许之色,程咬金更是咧开大嘴,显然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
    唯有长孙无忌,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但他面上依旧平静,隨著眾人一同躬身:“臣等遵旨。”
    李世民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深知这道旨意颁下,朝堂內外必將暗流汹涌,但他更清楚,有些路,必须有人去走。
    如果连自己都无法將此策推行下去,后世之君又如何能够推行?
    “退下吧。”李世民挥了挥手。
    眾臣依序退出两仪殿。
    待他们离开,李世民又拿起第二份奏疏。
    荒地再利用疏。
    相较於第一份奏疏,这一份奏疏倒显得稀疏寻常起来。
    不过若能推广开,同样是一道利国利民之策。
    放下两道奏疏,李世民开始为明日朝堂议事做准备。
    想要通过这两策,他需要一个不仅能在道理上能站稳脚跟,更能在言辞上犀利反击,为他、也为张尚的新政辩护之人。
    他忽然怀念起张尚在的日子。
    这种事情若是由张尚亲自在朝堂上提出,再与反对者辩论,以张尚的口才,自己完全不用担心无法通过。
    可此时张尚远在絳州。
    那么,朝堂之上,还有与之相似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