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建国瘫坐在地上,双手用力拍打著自己的大腿。
    那件宽大的破旧军大衣隨著他的动作来回晃荡,散发出一阵阵刺鼻的樟脑丸味。
    “我不活啦——”
    他扯开乾瘪的嗓子,乾嚎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枯木上拉扯。
    拖长了尾音的哭喊声,惊飞了屋檐上几只歇脚的麻雀。
    “小时候家里穷啊,穷得那是真揭不开锅!”
    姜建国把头埋在膝盖间,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透过老花镜的边缘,偷偷观察周围的动静,继续加码。
    “遇到灾年,连树皮都没得啃,一家人饿得直冒酸水……”
    “但我那可怜的妈,心疼我啊!”
    姜建国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硬是挤出了两滴鱷鱼的眼泪。
    “为了让我尝口好饭,砸锅卖铁,硬是凑齐了料,给我做了一次蟹酿橙……”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同情他的几个食客,瞬间愣住了。
    院子里只剩下冷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一个戴著眼镜的年轻女孩忍不住戳了戳同伴的胳膊,满脸迷惑。
    “穷得揭不开锅,连树皮都没得吃,去吃南宋宫廷名菜蟹酿橙?”
    “这大爷的童年,是不是有点太魔幻了?”
    旁边几桌的食客纷纷低头捂嘴,强忍著笑意,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姜建国影帝级的发挥。
    他压根不管剧本里的逻辑漏洞,只管继续往下演。
    “那口蟹肉和橙子的香味,我记了一辈子啊!”
    姜建国捶著胸口,痛心疾首,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我就想临走前,再尝尝这口回忆里的味道,怎么就这么难?”
    他用乾枯的手指,颤巍巍地指著站在几步之外的林默。
    “现在的年轻人啊,嫌贫爱富!”
    “嫌我这糟老头子给的钱少,连口热饭都不愿意施捨,这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啊!”
    姜建国一边乾嚎,一边在心里给自己这番表演暗暗叫好。
    这几句话不仅扣上了不尊老爱幼的帽子,还拉满了悲情色彩。
    就不信这小子不接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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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一旁的王存款,手里还攥著那把扫院子的老式竹扫帚。
    他被姜建国身上那股陈年樟脑丸的味道熏得连打了两个喷嚏。
    堂堂清大建筑系主任,哪里见过这种在地上撒泼打滚的阵仗。
    他推了推滑落的厚底眼镜,满脸嫌弃地皱起了眉头。
    “大爷,您这逻辑根本就不通啊。”
    王存款忍不住用一种探討学术的严谨口吻纠正他。
    “蟹酿橙需要双蒂的黄熟香橙,还要活的螃蟹和陈年花雕。”
    “您母亲要是能砸锅卖铁买齐这些,怎么可能连树皮都没得吃?”
    姜建国被噎了一下,乾嚎的声音停顿了半秒。
    但他反应极快,立马眼睛一瞪,扯著嗓子继续喊。
    “你懂什么!那是伟大的母爱!母爱能用常理来解释吗!”
    王存款被这蛮不讲理的气势震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实在受不了这老头胡搅蛮缠的劲头,更受不了那股辣眼睛的味道。
    王存款握紧了手里的竹扫帚,烦躁地转过头看向林默。
    “老板,这明显就是来捣乱碰瓷的。”
    他压低声音提议道。
    “要不我一扫把將他扫地出门算了,免得影响其他客人喝茶。”
    林默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深邃的眸子平静地注视著瘫坐在地上的姜建国。
    以林默两世为人的眼力,自然看得出这老头是在演戏。
    那浮夸的表情,拙劣的台词,还有那根本经不起推敲的苦情故事。
    处处都透著一种想要逼他下厨的狡黠。
    林默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他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到旁边的实木柜檯前。
    角落里插著一把平时用来掸灰的鸡毛掸子。
    林默伸出修长的手,握住了竹製的掸子把手。
    他倒不是真的要打人,只是想把这个吵闹不休的老头赶出院子,图个清静。
    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躺会儿。
    就在林默拿著鸡毛掸子,转过身准备走向姜建国的时候。
    姜建国还在地上扯著嗓子嚎叫。
    “我那可怜的妈啊……”
    “这辈子就剩这么点念想了,那口母亲的味道,难道我只能带到棺材里去吗?”
    “母亲的味道”这五个字,顺著深秋的冷风,飘进了林默的耳朵里。
    林默往前迈出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握著鸡毛掸子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那双原本透著几分散漫和无所谓的眸子,在这一刻突然凝滯了。
    周围的喧闹声、食客的议论声、王存款的抱怨声。
    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如潮水般退去。
    林默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一些被他深埋在心底的画面。
    那是这一世的记忆,江南水乡那个总是漏雨的苍蝇小馆。
    昏暗的灯光下,一口被油烟燻得发黑的铁锅。
    他的父母,就在那个逼仄的后厨里,操劳了大半辈子。
    母亲的手总是粗糙的,布满了常年浸泡在洗洁精和冷水里的裂口。
    为了省下每一分钱给他交学费生活费。
    在林默的记忆里,母亲最常做的一个动作,就是在热气腾腾的面锅前,抬起胳膊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那是一份沉重、无私,却又永远无法再报答的恩情。
    哪怕重活一世,拥有了常人难以企及的技艺。
    “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楚,依然是他心底最深的一道疤。
    冷风吹过四合院的屋檐,掛在迴廊上的仿古灯笼轻轻摇晃。
    暖黄色的光影打在林默清俊的侧脸上,將他的神情映衬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知道,地上这个穿著破军大衣的老头是在满嘴跑火车。
    他也知道,那个漏洞百出的“吃蟹酿橙的穷苦母亲”完全是瞎编乱造的剧本。
    但是,老人话语里对“母亲味道”的那种执念。
    还是在不经意间,像一根锐利的刺,彻底触动了林默的共情神经。
    执念这种东西,是不讲道理的。
    哪怕是假的,那份对逝去亲人的思念,也足以让人破防。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彻底安静了下来。
    食客们似乎察觉到了林默身上气场的变化,纷纷闭上了嘴。
    就连刚才还在乾嚎的姜建国,也莫名其妙地停了下来。
    他从膝盖缝隙里偷瞄著林默,心里忍不住有些打鼓。
    这小子的眼神,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深沉?该不会是真要拿鸡毛掸子抽自己吧?
    首富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寸。
    林默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过了好一会儿。
    林默握著鸡毛掸子的手,缓缓地鬆开了力道。
    他將掸子隨手扔回了柜檯的角落里,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响声。
    紧接著,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那声嘆息很轻,却仿佛卸下了某种坚持了许久的防备。
    林默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了姜建国的面前。
    他在距离老人一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著对方。
    林默的面容依旧平静,语气听起来还是像平时那样硬邦邦的,没有太多起伏。
    “行了。”
    林默微微垂下眼帘,声音低沉而平稳。
    “別哭了,吵得我脑仁疼。”
    姜建国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林默已经转过身,从旁边的椅背上重新拿起那条乾净的白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今天灶台已经熄了,食材也空了。”
    林默將毛巾搭在手腕上,语气中带著一丝难得的妥协。
    “但我今天破例一次。”
    “没有螃蟹也没有香橙,我只能用现有的东西去仿那个味道。”
    他顿了顿,眼神平静地扫过姜建国那张错愕的脸。
    “做不好別怪我,要是吃著不对味,您也別砸场子。”
    说完,林默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用脚尖轻轻推到姜建国的面前。
    “地上凉,您坐著等吧。”
    丟下这句话,林默没有再看姜建国一眼。
    他转身走向厨房,直接掀开那块厚重的蓝色防风布帘。
    修长的身影消失在了后厨的门后。
    院子里依然寂静无声。
    柜檯后面的周杨,手里的红木算盘都快捏碎了。
    他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滚圆,满脸的不可思议。
    站在一旁的王存款更是看傻了眼。
    他手里还举著那把竹扫帚,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咸鸭蛋。
    两人心里只有同一个念头。
    那个平时规矩比天大、把无数权贵拒之门外的林老板,居然被一个老头的拙劣演技打动了?
    在一片震惊的目光中。
    瘫坐在地上的姜建国,慢吞吞地从青石板上爬了起来。
    他动作迟缓地拍了拍大衣后摆上的灰尘。
    姜建国顺势坐在了林默刚才推过来的长凳上,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甚至还应景地吸了吸鼻子,用乾枯的手背抹了一把眼角不存在的泪水。
    但是在老花镜的反光遮掩下。
    姜建国帽檐下的嘴角,早就疯狂地扬到了耳根子后头。
    上鉤了!
    这傻小子,到底还是太年轻,太容易心软了!
    姜建国把双手笼在军大衣的袖筒里,心里早就乐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