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低沉且富有弹性的闷响,在潮湿的空气里悠悠荡开。
    那是老木伞柄与坚韧竹骨相互咬合发出的声音。
    林默隨手一推,刚刚製成的那把古法油纸伞,在蒙蒙冬雨中轰然撑开。
    经过连绵雨水的冲刷,伞面彻底褪去了原本在屋內的厚重感。
    熟桐油与冰冷的水汽发生著奇妙的物理反应。
    纸面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玉质感。
    那种色泽介於琥珀与羊脂白玉之间,温润得出奇。
    伞骨內侧,是整整两千多针纯手工穿织的红蓝丝线。
    它们在几十根削得薄如蝉翼的竹片间纵横交错。
    在半透明伞面的映衬下,这些复杂的丝线若隱若现。
    像是一条条流动的血脉,又像是冰雪中肆意生长的红梅。
    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古典美感。
    姜若云站在老宅高高的门槛內,彻底看痴了。
    她自幼出入各大名利场,见惯了各种顶奢大牌的限量定製。
    家里衣帽间里,隨便拿出一把防雨伞都是五位数起步。
    可头顶这方小小的天地,却给了她一种降维打击般的震撼。
    没有任何工业流水线生產出来的刻意匠气。
    只有手艺人一针一线、一刀一刮赋予这把伞的鲜活灵魂。
    那股淡淡的、带著草木涩味的熟桐油香气。
    混合著冬雨特有的泥土腥气,在鼻尖縈绕不散。
    他跨过老宅那道高高的木门槛,落脚无声。
    见姜若云还愣在原地发呆,林默停下了脚步。
    一只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的大手,自然地递到了她的面前。
    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刻意去营造什么浪漫气氛。
    “看路,青石板滑,小心一点。”他就是这么直白,带著几分毫不客气的佛系打趣。
    手却稳稳地停在半空中,透著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姜若云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心里甜得像是在冒泡。
    嘴上却依旧不肯服软,保持著大小姐的骄傲。
    “谁要你牵,我平衡感好著呢,才不会摔。”话虽这么说,她的身体却诚实得可怕。
    那只白皙柔软的小手,毫不犹豫地钻进了林默宽大的掌心里。
    林默的掌心温热、乾燥。
    带著常年干木匠活留下的薄薄硬茧。
    这种略带粗糲的触感,包裹著她冰凉的指尖。
    强烈的反差,让姜若云觉得无比踏实,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与此同时。
    央视节目组的航拍无人机早已经在高空盘旋待命。
    导播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瞬间,开启了电影级的色彩滤镜。
    將这一幕毫无保留地输送到了千万观眾的屏幕上。
    俯瞰视角下。
    冬日的江南古镇,像是一幅被岁月渐渐晕染开的水墨长卷。
    白墙因为雨水的浸润变得斑驳,黛瓦层层叠叠。
    冷雨在狭窄悠长的巷弄里繚绕,如同掛起了一层轻薄的纱幔。
    周遭的一切建筑和路人,都是灰濛濛的冷色调。
    唯独那把半透明的琥珀色满穿油纸伞。
    成了这幅庞大黑白水墨画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它不仅挡住了刺骨的寒风,更像是撑开了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
    林默单手撑著伞,另一只手牵著姜若云。
    两人並肩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小巷里。
    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像是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倒映著两人虚虚实实的身影。
    雨滴顺著完美的伞檐弧度连成一线。
    滴答、滴答,掉落在地上的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画面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廉价配乐。
    只有纯粹的雨声,以及两人偶尔踩过水洼的轻响。
    官方直播间里,弹幕出现了长达三秒的诡异停滯。
    紧接著,迎来了开播以来最疯狂的一次大爆发。
    满屏的惊嘆號,几乎要將直播画面彻底淹没。
    “这构图……张emo来了也得愣三秒吧!”
    “没有任何工业糖精,仅仅是雨声和背影,就构成了最顶级的东方浪漫。”
    “我宣布,这是我今年看过最唯美的纯爱电影画面。”
    “林神单手撑伞牵老婆的动作,太自然了,毫无表演痕跡。”
    “每一帧都是壁纸啊!我已经截了一百多张图了!”
    “別的恋综都在按剧本刻意製造肢体接触。”
    “林神和姜大小姐是直接把生活过成了顶级艺术。”
    “老祖宗的审美真的是降维打击,瞬间觉得我手里的奢侈品伞不香了。”
    网友们彻底被这绝美的构图和氛围感折服。
    此时,远在京城的姜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
    落地窗外飘著细碎的冬雪,屋內暖气充足。
    姜建国大马金刀地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面前放著一碗刚让人从老字號送来的特级蟹黄面,热气腾腾。
    他一边毫无形象地嗦著面,一边紧紧盯著电脑屏幕。
    看到林默自然无比地牵起自己宝贝闺女的手。
    姜建国没有像以前那样暴跳如雷。
    自从见识了这小子的真本事还有寿宴上的表现以后,这位叱吒商界的財阀大佬,心里其实早就承认了这个女婿的身份。
    只是嘴上依旧抹不开面子。
    “臭小子,就知道装腔作势!”
    他拿著筷子,用力戳著碗里金黄油亮的蟹黄,满脸不爽。
    “下个雨撑把破竹子伞,还能变出花来不成?”
    可话音刚落。
    他又不自觉地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几乎要贴到屏幕上。
    眼睛死死盯著那把伞內部繁复的红蓝丝线细节。
    嘴里忍不住嘟囔著:“这穿线的手法,倒真是个失传的老绝活。”
    “这伞骨打磨得溜光水滑,手还挺稳。”
    “勉强算个懂点老规矩的糙汉吧,配我们家若云,也不算太寒磣。”
    姜建国一边挑著刺,但嘴角却出卖了他真实的內心。
    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老父亲般满意的弧度。
    这时候,直播画面里传来一阵腊肉燉冬笋的香味描述。
    姜若云在屏幕里仰著脸说饿了。
    林默淡淡地回了一句:“回去给你做。”
    就这一句话,直接戳中了姜建国的软肋。
    这位平日里山珍海味吃腻了的大佬,突然觉得眼前的蟹黄面索然无味。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之前林默做的那几顿饭,隔著屏幕都能把他馋得大半夜睡不著觉。
    现在既然身份都承认了,那就是自家人。
    自家人做顿饭吃吃,不过分吧?
    “这臭小子,成天在外面显摆手艺,也不知道回来孝敬孝敬老丈人。”
    姜建国嘴硬地冷哼了一声。
    “等这小子回来,必须让他先给我整一桌满汉全席。”
    “不然休想轻易进我姜家的大门!”
    同一时间。
    京城某处幽静、不对外开放的顶级四合院茶室里,窗外的冬雪洋洋洒洒地落在院子里的枯树枝上。
    屋內暖炉烧得正旺,发出轻微的剥啪声。
    宋婉端坐在裊裊升起的沉香菸雾中,她的手指轻轻捏著名贵的汝窑茶盏。
    清冷的目光落在对面巨大的投影屏幕上。
    看著江南冷雨中那並肩而行的两个背影,以及那把油纸伞。
    宋婉的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彩。
    现在,看到林默这神乎其技的手工活。
    宋婉是打心眼里越来越喜欢这个女婿了。
    “去查查,江南那边还有哪些老匠人会这门手艺。如果没有,这手艺可就成了绝响。”
    旁边助理恭敬地低头应下:“夫人,林先生的手艺確实令人嘆为观止。”
    宋婉轻笑了一声,低头抿了一口茶水。
    “若云这丫头,眼光倒是隨我。”
    “这性子,稳得住盘,也护得住人。”
    宋婉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讚赏。
    “等他们回京,挑几件库房里的好料子送到他那去,看看他还能做出什么稀罕物件。”
    镜头再次切回古镇湿漉漉的青石板巷子。
    林默和姜若云走得很慢,两人的脚步声混合著雨打伞面的“啪嗒”声。
    形成了一种让人內心瞬间平静下来的奇妙白噪音。
    古镇的巷子很窄,两人並排走稍显拥挤。
    姜若云像个黏人的小尾巴,大半个身子几乎都毫无保留地贴在了林默坚实的手臂上。
    一阵冷风顺著巷道吹过,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林默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这细微的动作。
    他没有开口嘘寒问暖,也没有大段的情话。
    只是握著木製伞柄的手,不著痕跡地往姜若云那边倾斜。
    那方半透明的伞檐,將她严严实实地护在了乾燥避风的区域。
    而林默自己的左半边肩膀。
    却完全暴露在了冰冷的冬雨之中。
    细密的雨水很快就浸透了他深色的外套,顏色变得更深。
    这种永远有分寸、不显山露水却又无处不在的偏爱。
    往往才是最致命的吸引力。
    “林默,你走慢点。”
    姜若云小声抱怨著,手却把他抓得更紧了。
    “这石板路坑坑洼洼的,我怕滑倒。”
    林默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狡黠和毫不掩饰的依赖。
    他也没去拆穿这位大小姐那点拙劣的小心思。
    “不慢了,再慢就真成在雨里散步的乌龟了。”
    林默语气平淡地回击了一句,带著惯常的佛系调侃。
    脚下的步伐,却老老实实地配合著她的节奏。
    再次放缓了频率,由著她慢慢晃悠。
    两人路过一处掛著褪色红灯笼的深宅大院。
    高高的马头墙里,正飘出一阵腊肉燉冬笋的浓郁香气。混合著老式土灶燃烧木柴的烟燻味。
    充满了这世间最抚慰人心的烟火暖意。姜若云吸了吸挺翘的鼻子。
    “好香啊,闻得我都饿了。”
    她仰起脸,满怀期待地看著身旁高大的男人,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回去给你做。”
    林默的回应简单明了,没有半个多余的字。
    却让姜若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
    这男人,总是能用最平淡的语气,给出最让人心安的承诺。
    这种极具反差的浪漫氛围,在这条悠长狭窄的雨巷里持续发酵。
    所有屏幕前的观眾,都心甘情愿地沉浸在这份安寧的美好中。
    两人享受著难得的静謐。
    缓缓走到了巷子深处的一个十字拐角处。
    就在这时。
    一阵刺耳的机械轰鸣声,毫无徵兆地撕裂了这份静謐。
    “突突突突——”
    那是老旧机动车引擎特有的粗暴咆哮。
    空气中瞬间多了一股劣质柴油燃烧產生的刺鼻黑烟味。
    声音从前方拐角传来,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林默眉头瞬间微皱。
    他原本鬆弛的身体肌肉猛然紧绷。
    立刻拉著姜若云往右侧的墙根靠去,动作敏捷利落。
    下一秒。
    一辆装满了一箱箱玻璃瓶啤酒和杂货的破旧农用三轮车。
    像一头彻底失控的野猪,猛地从前方窜了出来。
    驾车的汉子戴著一顶破斗笠,在寒风中缩著脖子。
    他似乎是急著给前面的副食小卖部送货。
    压根没去观察这狭窄巷弄里是否还有行人通过。
    在这条湿滑、视线极差的老街上。
    三轮车不但没有任何减速的跡象,反而带著一股蛮横的衝劲。
    车轮在青石板上碾压出令人牙酸的尖锐摩擦声。
    姜若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大跳。
    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但身后已经是冰冷的白墙,退无可退。
    而在他们正前方不到一米的地方。
    有一个因为青石板常年失修、严重下陷而形成的巨大水洼。
    连日的江南冬雨,早已经让那个坑洞里灌满了黄澄澄的泥水。
    那个送货的汉子根本没在意路面的坑洼。
    三轮车的引擎疯狂咆哮著。
    带著一整车货物的千钧之重。
    直愣愣地衝著那个巨大的泥水洼碾压了过去。
    “砰!”
    水洼像是一颗被瞬间引爆的炸弹。
    眼看三轮车车轮碾压进水洼。
    夹杂著黄泥的脏水如瀑布般,朝著墙边的姜若云飞溅而来!
    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