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护主好狗
    绿营弓手拉满轻弓,箭雨泼向铜浇铁铸的怡和大门,在那些民眾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便有箭矢呼啸的声响,紧接著传来几声哀嚎跟惨叫。
    有人被射中身躯,更有倒霉鬼被流矢贯穿咽喉,鲜血泼洒在那大门前,將门匾染得艷红。
    “啊!”
    “杀人啦!狗官护著鬼佬杀自己百姓!”
    “快逃呀!”
    现在的绿营只能开得起轻弓,但这个距离对於那些无甲的普通人来说轻易就能穿透衣服深入皮肉將人杀死。
    那些匯聚的人群疯狂逃开,就像是沙堆一般轰然垮塌,引起的混乱相比刚才更加离谱0
    別说普通人了,就连街面另一头的海关巡检看著飞来的箭矢都直接炸开,部分直接就被人群衝散。
    “大人小心,快离开这里。”
    曾维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群衝击,好在还有几个亲兵拦在他面前护著。
    “我中他妈的!是谁射的箭?”曾维简直要疯了,他都已经控制局面了,明明只要驱散便可,谁他妈动的手?
    “大人!是绿营。”绿营的旗子才被亲兵看见,一眼就认出了。
    “他妈的靖海营都没了,哪来的绿营?这里是我的地盘,谁让他杀人了!”
    绿营也是有地方的,这边可是靖海营的,虽然说现在没了,但也不代表其他就能隨便跑来,这不合规矩。
    曾维不在乎这些贱民的性命,要是没死人他能压下当没事发生,但死了人可就不不能善了了,还是在他的地盘上。
    隔著人群对面绿营领头的把总也看不到,却依旧不愿停下,而是催促著绿营兵继续上前。
    “快给老子上!不给点顏色这些刁民看看不知道这是谁的地方!”
    绿营兵对这些碾压局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狰狞著面容就杀了上去————
    怡和洋行顶楼露台,怡和经理他倚著铸铁栏杆,俯瞰街道上翻滚的人潮,仿佛在欣赏歌剧院帷幕拉开的序章。
    “约翰,记得我们在加尔各答打猎吗?”他朝著身边的阿三故意阴阳怪气,“那些猴子见到我们的时候也是这样跑的。”
    “当然我的主人,我还记得您的猎枪打中猴子时它们发出的惨叫。”阿三附和著笑了起来,哪怕它就是一个奴僕,但是想到这一刻还是昂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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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买办黄启年熟悉这些鬼佬,怎么不知道这些话是在正用丝绸手帕猛擦冷汗,闻言连忙挤出諂笑:“经理阁下高见,对付那些猴子就该这样。”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爆出惨叫。周大眼率领的绿营兵如饿狼扑食,流矢破空声里,抱头鼠窜的百姓接连仆倒,这一幕惹得经理嗤笑:“这些狗倒比我们的印度僕从军利索。”
    黄启年腰弯得更低了,瞥见街心被箭矢贯穿的眾人,喉头滚动著咽下唾沫,突然扯著嗓子尖笑:“这些暴民不懂规矩,竟敢惊扰经理阁下,就是欠收拾!”
    “瞧瞧这条忠犬!”经理突然亢奋地拍打栏杆,也不知道是说下面的绿营还是黄启年。
    “是是是!”黄启年却笑得越发殷勤————
    “快让他们停手!”可另一边的曾维不能再这样看下去了,连忙呼喊想要让巡检顶上去维持秩序,可是一看那些傢伙零零散散,早就被衝散了。
    就算没散的也都显得畏畏缩缩,更是辩解起来:“大人,我们手里也没带傢伙,还是先回去拿傢伙再说吧。”
    现在谁家不走私?这些巡检缉私换句话来说就是敲诈勒索,集合的时候说的是刁民闹事当然不怕,但现在他们拿的都是铁尺或者是牛尾刀之类的,怎么拦下那些疯狗?
    这下曾维真的是急眼了,等回来不知道得死多少人!自己这顶乌纱帽都过不了今晚。
    而更加让他感到恐惧的还有绿营这些傢伙竟然没有得到自己的同意,甚至都没通知一声就动手杀人。
    而自己海关这边的衙役跟巡检屁都不敢放,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曾维陷入两难,这个时候却听到突然冒出一声:“保护曾大人,快!”
    突然就冒出十来个短打壮汉,手里哪有什么像样的武器,也就是扁担木棍之类的,但是气势不输人。
    “袭击朝廷命官,你们是要造反吗?”一人高喊,而其他几人也都跟著喊了起来。
    “全部停手!海关监督曾大人在此!你们是要造反吗?”
    那些疯狂的绿营这才看见了那套著官服的曾维以及零散的巡检聚在一起,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就冷静下来。
    而这一停那些人群可都散去,在街面上呈现出两伙人。
    那绿营把总此时也意识到了什么走了上来,他刚才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直接放箭?不就是想要在最短时间內镇压这件事吗。
    到时候剩下的事情自然有其他人操作,甚至这些人头都会变成大功一件,给大家一分內部就是铜墙铁壁,可是现在————
    “是绿营把总周大眼。”那亲兵认识对面提了一声。
    曾维一看身边这围在身边的壮汉,以及对面停下,心中顿时有了几分底气,朝著那些绿营质问:“混帐!谁让你们乱杀人的?”
    “奴才奉命镇压暴民叛乱。”周大眼拱手上前,“衝撞了大人还请见谅。”
    “奉谁的命?可有出动的口令或者手諭?”別以为曾维不懂绿营的德性,他就在旁边都才刚来,你一个绿营把总能这么快?
    “来得仓促没带。”他周大眼背后也是有人的,这种事情也就是回去说一声的事情。
    “是没带还是没有你自己清楚,但是你得知道无令私自动兵,还闯入这边胡乱杀人是什么后果!”
    “你们这些人就会內斗。”经理看著下面对峙的两拨人,脸上浮现出嘲笑之意。
    “大人说得对,他们怎么比得上高贵的大英公民。”黄启年此时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只是拼命的討好,仿佛这样能让他感受到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然而这个时候又跑来一队士兵,只不过这次的可就是巡抚的標营,控制住局面之后衙役开路,柏贵的轿子这才缓缓出现。
    当柏贵出现的时候双方的衝突就被打断了,胡扯一通將这件事强行压下。
    周大眼知道曾维可是镶黄旗的惹不起,没有多说什么。
    曾维其实也知道这玩意就是一笔烂帐,他们经不起查,自己这边也是,但是现在必须要给出不好惹的態度镇住对面,这些奴才什么德性他一清二楚。
    周大眼是吧,他记住了。
    柏贵突然拽住他袖口,压低嗓音提醒了一句,“这件事可不能闹到外交层面上,不然我也帮不了你。”
    曾维也明白这是在统一口径,显然想要將事情定性为暴民引起的骚乱,这样大家才能脱身,否则死人了很难解释,当即补充一句:“绿营没有命令朝著百姓射箭才是引起暴乱的原因。”
    这话的意思就是將责任全都推给周大眼,只不过柏贵却是皱起眉头警告一句:“到此为止。”
    开什么玩笑,如果起因是周大眼无令擅自过来,还动手杀人,死的是百姓,那么事情就很严重了,他都得搅进去。
    但暴民死几个,周大眼镇压,那就是功劳,这是两码事。
    隨著周大眼带人撤走,柏贵也懒得管那不知好歹的曾维直接离开,丟下现场一片狼藉。
    要知道之前双方借林远山这个中间人有个不少的联繫,也合作过一些事情,但是现在柏贵的態度让他又不由得想起了林远山的警告。
    柏贵如果倒向叶名琛,那么自己还有活路?
    如此急切的情况下一旁沉默已久的苏文哲终於开口:“曾大人,没事我们就先走了。”
    “对了,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曾维见过这个昌兴的掌柜,就刚才看来这些人比那些巡检靠谱多了。
    苏文哲在得到回来的人传信之后就明白了什么,他並没有带人冲在最前面,那些林远山自有安排,他需要做的就是想办法凑到曾维身边刷存在感,然后想办法架住他。
    所以在看见曾维被困的时候果断逆流而上,也成功以曾维来压住了那些绿营。
    但说肯定是不能这么说的,苏文哲当即躬身解释起来。
    “我们之前不是也被水匪劫了几船货吗,听说人回来了,就过来把人接回去,我是看见曾大人就过来了呀。”
    曾维此时也不在乎这些事情了,他更想要找人处理这件烂事追问道:“林老板去哪里了?”
    “老板昨晚就回去香港岛了,他说最近肯定不太安生,出去避避风头越早越好。”
    “唉呀!都这个时候了。”曾维摆袖哀嘆一声,连忙叮嘱:“你快去把他叫————请回来,就说我有要事商议。”
    “是,我马上安排船去。”苏文哲应下,也就带人离开了这边。
    回头看去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十三行街,如今只留下几具尸体。
    人是散了,但是民心也散了。
    沙面岛方面林远山因为牵扯阴国佬不好直接挑起对带清的敌意,但是一回来就安排了这一手动乱。
    舆论战,不杀人,但诛心。
    今天的事情看起来结束了,但很快到处都会传出鬼佬屠杀渔民镇龙脉,清廷还要帮它们镇压民眾,这个威力可要比刀剑更伤人心。
    至此黑市不重要,沙面岛也不重要,核心就在龙脉上,更在清廷的镇压上。
    对下交不了差,对上更是不可能,带清的那些老东西知道龙脉这件事,不得施压?
    让这些普通人知道带清靠不住,他们不是带清的一份子,是为了鬼佬可以隨意出卖,践踏的一些耗材。
    这一手挑起更大的舆论盖过沙面岛,那么清廷的注意力也註定要被拉扯,只能说林远山有两个战场,白鹅潭真刀真枪,而在广州那是舆论战。
    这些事情到底还是扩散开来,各方都打听到了更加详细的情况,而且影响越来越大————
    广州两广总督衙门西花厅。
    花厅的酸枝木格柵窗半掩著,漏进的阳光在青砖地上割出细碎的金斑,花厅檐角垂下的鎏金风铃叮咚作响,却压不住西洋自鸣钟的齿轮咬合声。
    “大人,这是今天码头事情的简报。”师爷將密函递了上来,可以说骚乱发生他就收到消息,但这个更加详细的情报,包括了昨晚沙面岛的事情。
    “镇龙脉?好个怡和!真当我大清无人乎!”叶名琛攥著密报的手背暴起青筋,仙鹤补子隨剧烈喘息鼓动如帆。
    “混帐!咳——咳——”看完之后紧接著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差点没喘过气来。
    “大人息怒!保重身体要紧呀!这边的事务还离不开大人。”师爷少见叶名琛发这么大的火,连忙找来痰孟递了上去。
    “咳咳咳!”叶名琛好一会才算是顺了一点挥手示意拿开,师爷能看到吐出的痰上面带著几点血丝,可见真的是气到吐血。
    但是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来,稍稍缓过来便开口大骂。
    “那些鬼佬想要干什么?他们竟然敢镇我大清龙脉!”叶名琛怒吼的声音就连外面都能听到,但这还不解气,朝著身边的师爷便是大喊:“那买办黄启年,马上给我派兵抓住他,给我掘了黄家祖坟。”
    抬手指著外面大骂,那袖口都隨著他的动作剧烈舞动。
    “还有这个周大眼!一个小小的把总好大的威风!无令便敢出兵,他是鬼佬的兵还是我大清的兵?
    现在外面都在传是我广州文武儘是鼠辈,不敢对付那鬼佬,反而屠戮百姓,就连几个猪仔都不如,真是岂有此理!”
    猛的拍响桌面强调:“岂有此理!”
    师爷可不敢有半点反驳,只能是顺著他的话连声应下,花费了好一段时间这才算是让叶名琛的气稍稍顺点。
    “大人先喝杯参茶消消气。”师爷端来茶水安抚道:“这些傢伙自然要处理,但还需从长计议,现在大人保重身体为好。”
    叶名琛也逐渐冷静了下来,坐下朝著师爷问了起来,“你有何见解?”
    “这件事我们还没去沙面岛確定,这些都不过是流出来的消息,谁知道是不是那些刁民或者是逆贼做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