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落见小男孩这样沮丧,心中好笑,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孩子?”
    小男孩垂头一个劲地抠着拇指,将拇指肚上抠起了一层白皮。
    “我……我叫景行”。小男孩说着,抬起头,瑟缩地看着沈落,小心翼翼地接着道:“就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景行。”
    听到这里,沈落不由心中一动。
    乡野之地多是农户,即便有那么几个乡绅富户,也绝对谈不上有多高的学识。能给孩子起这样有典故来由名字的人家,家中必有读书人。
    这么一想,沈落立刻想到他曾经带过一个叫萧桓的学生。萧桓的父亲是个秀才,身子骨单薄去得早,留下孤儿寡母艰难度日。萧桓在此听学时便常说家中幼弟十分聪慧,只是沈落从来没见过。
    “景行,萧景行?”沈落边回忆着当初所闻,边问道:“你是萧桓的幼弟?”
    景行不知沈落是何意,愣了一下,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沈落不解,那萧桓前年乡试高中,次年便入京都参加会试,可一年过去,却并未听闻有何好消息传回。穷乡僻壤出个读书人尚且不易,若是萧桓高中,这十里八乡岂不早就锣鼓喧天了。
    “你兄长入京一年有余,还没回来吗?”沈落问。
    景行迟疑了一下,抬起水汪汪的眸子看着沈落可怜兮兮地道:“兄长此去京都如石沉大海,连信也不曾有一封。家母担心,多次托人前往京都打听终是无甚结果。京都离此山长水远,也不知兄长是不是在途中遭遇了不测……”
    景行说着说着便带了颤音,只听的沈落心中多有不忍,忙安慰道:“不会的,你兄长面相有福,定然是无恙的,或许只是有事耽搁了而已。”
    接着又道:“你兄长在我这里听学时便时常夸你聪慧。眼下,你母亲一人供出你兄弟两个读书人也是不易,你既来听学便该静下心来用功读书,别辜负你母亲的一番辛苦才是啊。”
    “嗯!”景行眼眶含泪,仰头感激地看着沈落。
    唇红齿白的小小少年,笑中带泪的模样又是乖巧,又惹人心疼。沈落不由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以示安抚。
    有了这番交谈之后,沈落让景行只管大大方方来听学,不必再遮遮掩掩。
    景行感恩,此后他每日会早来半个时辰,把学堂和院子都打扫了,替德叔把沈落爱喝的茶烹了,才去准备早课。
    景行年纪虽小,学识却很是渊博,涉猎广泛。与同窗谈论天下事时,许多年纪大的孩子在他面前都要甘拜下风。
    都说有才之人必然爱才。沈落对景行的才华很是欣赏。随着两人交谈日益增多,关系也愈发亲近。尤其是促膝长谈之时,不像先生与学生,倒更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沈落经常趁着学堂休沐闲暇之余,约了景行在山间平坦处,幕天席地对面而坐。烹上一壶好茶,吟诗作对,谈天说地,坐看云起。
    第4章 狐变2
    转眼进了寒冬时节,眼看着要有大雪将至之势,沈落只怕山中道路落雪湿滑,孩子们出行不便,便干脆放了冬假。
    放假那天孩子们欢呼雀跃,个个如雀儿出笼,一晃眼便全都散了个干净。只剩下景行默默收拾整理着学堂里的用具书籍。
    沈落站在门外,看着景行略显孤独失落的背影,不知怎的自己的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
    “景行”,沈落唤了一声,道:“明日冬假了,今日早些回家吧。”
    景行循声回头看了一眼沈落,强笑了一下,慢慢将书籍摆放整齐,黯然道:“母亲秋日里便去镇上富户家里做短工,签了一年的契。眼下家中只剩我一人……”他说着叹了口气。
    这番话倒是勾起了沈落的心事。
    原来不久前,德叔的儿女们惦念父亲,前来探望。沈落觉得德叔已年过花甲,劳苦半生,也该享享天伦之乐了,便允了德叔儿女将老父亲接回赡养。
    只是德叔这一走,便只剩沈落一人。虽说院落不大,但孩子们散学之后,他便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尤其是冬季里寒夜漫漫,一人独坐,孤寒之感更是油然而生。
    沈落想着他一个成年人独居生活尚且不好过,更何况景行还是个孩子。
    思及此,他便问道:“你母亲此去便是年节也不能回来吗?”
    这一问,只让景行神情更加黯淡,他道:“镇上富户家中越是年节便越是忙碌,母亲做的都是粗使的活计,中途若有缺工,便要扣工钱。”
    沈落年少时也曾享过富贵,自然知道数九寒冬,出行不便。富庶的大户们无处消遣,只得在家中享乐,不是大摆筵席,便是歌舞不停。下人们自然忙地团团转,又哪里有闲下来的时候。
    沈落看着眼前少年垂头低落的模样,心中不忍,试探地道:“既然家中只留你一人,年节之时必是凄凉。不知你介不介意搬来与我同住,德叔不在……”
    “真的吗?!我可以与先生同住?!”
    不等沈落说完,景行已激动地难以自抑,大声道:“我不介意不介意,能与先生同住真是太好了,我这就回去收拾一下!”
    说罢扑上去紧紧拥抱了沈落一下,一溜烟跑出学堂。
    “景行!”沈落在后面紧追几步喊道:“今晚回去先收拾,明日再过来。一会儿天就黑了,山路危险……”
    景行却是一路跑着回头冲沈落招手喊道:“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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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飘下了雪花,群山之中,目力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
    大雪封山,出不得门。本是个孤寒的季节,沈落与景行在这小小宅院中却是自得其乐。
    两人窝在暖暖的房里下棋、抚琴、高谈阔论。
    沈落向景行讲述着他儿时在富贵之家的种种见闻,景行也向沈落讲述山野传说。
    景行爱讲民间的鬼怪妖邪之事,尤其爱在晚间讲。讲就算了,还声情并茂,一惊一乍地总能吓着沈落。
    别看沈落比景行大了十几岁,在这种事情上,还真是远不及景行坚强。有时被吓得起夜都不敢独自去,还得把景行从暖暖的被窝里硬薅出来,陪着他一起。
    因为景行的到来,沈落觉得这是他自城里搬来山里后,过的最快乐的一个冬天。
    最后一场大雪过后,天气转暖。眼看年节将至,二人决定下山去镇子上采买一番。
    沈落想着景行的母亲眼下就在镇上,问景行是否要去探望,景行却是摇头道:“若是被管事看见了怕是不好,还是不去了。”
    人多的地方便是热闹,镇子上已搭起了戏台。每年年节,据说唱大戏能一直唱到十五。沈落就还好,更热闹的地方也不是没见识过。可景行却是好奇地东张西望,似是几百年没来过集市一样。
    沈落看着景行那好奇满满的样子,想着他一个活泼好动的少年人,却陪着自己在那清冷的山里一待就是好几个月,也是可怜。此次赶集便由着景行,想吃什么,想买什么全都尽量满足。
    一路采买,两人逛得开心,遇上街边算命测字的,景行很是好奇。
    沈落知这些道人多半都是故弄玄虚,但看着景行迈不动步的样子,便也由着他去了。
    “这算命测字是怎么算法啊?”景行在道人对面坐了,好奇地问。
    道人上了年岁,眼神不好,双眼虚成一道缝,留着两撇八字胡,取了纸笔在桌面上铺开,抻着脖子道:“在此写下姓名便可。不知小公子要测啥?学业?姻缘?还是命格?”
    听道士问的话,沈落哈哈笑了起来,道:“他才十二,眼下哪来的姻缘。”
    道士听了沈落的话,抬头眯眼看了看景行,又从褡裢口袋里翻出个琉璃镜片对着景行照了照,喃喃自语道:“谁家孩子十二岁能长成这样?”
    沈落正要开口问道士何意,景行已把姓名写好,道:“请道长给我看看命格吧!”
    就在景行将写了姓名的纸递给道士之际,沈落看见纸上的那三个字顿时愣住了。
    纸上赫然写着“肖景行”。
    接下来道士讲的是什么沈落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发问:有哪个人会连自己的姓都写错?
    直到两人离开测字摊子,沈落还是魂不守舍。
    之后又陆续买了很多东西,沈落只跟在后面付钱,至于买了什么一个也不知道,待到两人赶着板车出了镇子,沈落才忽然拉住景行道:“啊!我的钱袋好像落在卖肉的摊子上了,我回去找找。”
    景行要赶车往镇里走,沈落阻止道:“街道狭窄,赶车多有不便。反正也不远,你就在这里等我吧,我去去就回。”
    不等景行应声,沈落已经从车上下来,一路小跑回了镇子。
    第5章 狐变3
    沈落跑回算命的摊子,道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了桌案还在原地摆着。桌案上留着几个纸团,沈落一一展开看了,有些是别人的姓名。待看到“肖景行”时,他一时不敢相信,拿着那张揉皱了的纸看了许久。